崇祯十七年三月二十六日·戌时 黄河南岸·野渡口 --- 那个有灯火的地方,不是村子。 是一座废弃的河神庙。 众人跌跌撞撞走到庙前时,孙烈差点一头栽倒。赵横眼疾手快扶住他,两人一起撞在庙门上。 门开了。 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半截破旧的神像歪在墙角,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 “进。”云无咎的声音沙哑。 众人涌进庙里,瘫在地上。 永王抱着石头,一屁股坐下去就起不来了。太子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浑身湿透,嘴唇发青。公主蹲在永王身边,把石头接过来,自己也在发抖。 孙烈躺在地上,胸口的伤加上胳膊上的箭伤,脸色白得吓人。慧明趴在一旁,背上的血还在往外渗,赵横死死按着那块布,手都在抖。 “他娘的……”孙烈喃喃道,“老子……老子这辈子……没这么累过……” 云无咎站在门口,盯着外面的黑暗。 黄河在远处咆哮,水声轰隆隆地响。月光照在河面上,泛着惨白的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庙里的人。 七个半。 七个大人,一个婴儿。 伤的伤,残的残,累的累。 就这样,还要走一千多里。 他摸了摸怀里的钱袋。 八十两金子,还剩七十三两。 从BJ出来的时候,二十七个人。现在剩七个。 每个人的命,折合多少两金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剩下的这些,一个都不能再死了。 “赵横。”他开口。 “嗯?” “去看看慧明的伤。” 赵横松开手,血又涌出来。他赶紧按住,回头喊:“公主!你来!” 公主把石头递给永王,跑过来。她看了一眼慧明的背,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很深,还在流血,边缘已经开始发白。 “得缝上。”她说。 “缝?”赵横愣住了。 公主没理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那是从BJ带出来的,里面有几根针,一卷线,还有一小包药粉。 “把他按住。”她说。 赵横和孙烈按住慧明。慧明趴在地上,咬着牙,一声不吭。 公主把针在火上烤了烤,穿上线,深吸一口气。 针扎下去。 慧明的身体猛地一抖,但他硬是没吭声。 一针,两针,三针。 公主的手在抖,但她咬着嘴唇,一下一下缝着。 血顺着针眼往外冒,她的手上全是血。 永王抱着石头,不敢看,但又忍不住不看。 太子站在一边,盯着公主的手。 那只手,以前只会拿笔写字,拿绣花针绣花。 现在在缝人肉。 七针。 八针。 九针。 “好了。”公主的声音发飘。 她剪断线,把药粉倒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盖住,紧紧绑好。 做完这些,她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 慧明趴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阿弥陀佛。”他说,声音很轻,“多谢女施主。” 公主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云无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 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云无咎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所有人屏住呼吸。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庙外停下来。 然后是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 有人在下马。 不止一个。 云无咎打了个手势——别动。 他慢慢挪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十几个人站在庙外。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虎背熊腰,腰里别着一对板斧。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穿得五花八门,但手里都有家伙。 不是黑水死士。 是水匪。 云无咎的瞳孔微微收缩。 钱大彪的人。 “大哥,这庙里好像有人。”一个瘦猴似的人说。 黑脸汉子盯着庙门,咧开嘴笑了。 “有人好。老子正愁没地方歇脚。” 他一脚踹开门。 门开的一瞬间,刀光已经到了他脖子前。 黑脸汉子反应很快,往后一缩,躲过这一刀。但刀锋还是划破了他的下巴,血流下来。 “别动。”云无咎的刀横在他脖子前。 黑脸汉子僵住了。 他身后的人想冲上来,但被他伸手拦住。 “都别动。”他说,眼睛盯着云无咎,“朋友,哪条道上的?” 云无咎没说话。 黑脸汉子看了看庙里的人——伤员,孩子,女人。 他的眼睛眯起来。 “逃难的?” 云无咎还是没说话。 黑脸汉子忽然笑了。 “别紧张。”他说,“老子是求财的,不杀人。” 他伸出手,慢慢推开脖子前的刀。 云无咎没动,但刀也没收回去。 黑脸汉子看着他,忽然说:“你这刀法,我见过。” 云无咎的眼神变了。 “三年前,通州。”黑脸汉子说,“你一个人杀了十七个刺客。我远远看了一眼。” 云无咎盯着他。 “你是谁?” “钱大彪。”黑脸汉子说,“黄河水寨,寨主。” 云无咎的眼睛眯了一下。 钱大彪,黄河上最大的水匪头子。传说他手下有三百号人,三十条船,垄断了风陵渡到洛阳的所有水路。 “久仰。”云无咎说。 钱大彪笑了,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 “久仰个屁。老子刚才差点被你砍了。” 他看着云无咎,眼睛里忽然有了别的东西。 “你这趟货,不轻吧?” 云无咎没说话。 钱大彪看了看庙里的人——太子、公主、永王。 他的目光在太子脸上停了一瞬。 那气质,不是普通百姓能有的。 他收回目光,看着云无咎。 “云镖头,咱们做个生意。” 云无咎看着他。 “什么生意?” “你们要过河,是吧?”钱大彪说,“黄河上有三道卡子,都是清军的。你们自己过,过不去。我送你们过。” 云无咎没说话。 “一个人,十两。”钱大彪竖起一根手指,“七个人,七十两。送到南岸,钱货两清。” 赵横忍不住了:“你他娘抢钱啊?” 钱大彪看了他一眼,笑了。 “老子本来就是抢钱的。”他说,“但抢你们,可能抢不到。做买卖,公平。” 他看着云无咎。 “怎么样?” 云无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先送到,再给钱。” 钱大彪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有意思。”他说,“好,先送到,再给钱。” 他转身往外走。 “明天天亮,我来接你们。别跑,跑了没人送你们过河。” 他带着人走了。 马蹄声远去。 庙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云无咎站在门口,盯着外面。 赵横凑过来。 “云疯子,这姓钱的信得过吗?” 云无咎没说话。 信不过。 但现在,没别的路了。 --- 这一夜,没人睡着。 永王抱着石头,靠在公主身上,睁着眼到天亮。太子坐在墙角,盯着门口。孙烈和慧明躺在地上,一个捂着胸口,一个趴着,都在忍着疼。赵横守在窗边,盯着外面的动静。曹思恭缩在最里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无咎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月光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 天,终于亮了。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钱大彪带着五个人,骑着马来了。 他跳下马,看着庙里的人。 “走吧。” 云无咎点点头。 众人站起来,走出庙门。 外面停着七匹马——钱大彪他们骑来的。 “上马。”钱大彪说。 太子扶着公主上马,永王抱着石头上马。孙烈和慧明被人扶上去。赵横翻身上马,云无咎最后一个上马。 钱大彪看了他们一眼,忽然说:“那个小的,给我。” 他指了指永王怀里的石头。 永王一下子抱紧了。 “干什么?” 钱大彪笑了:“别紧张。你抱着个孩子,跑不快。我帮你抱着。” 永王看向云无咎。 云无咎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永王不情愿地把石头递过去。 钱大彪接过来,看了看那个婴儿。 石头睁着眼睛,看着他,忽然笑了。 钱大彪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有点意思。”他说,“走!” 马蹄声响起,一行人往黄河边奔去。 --- 黄河边,停着一条大船。 比昨天那条渔船大得多,能装几十个人。 钱大彪抱着石头上船,众人跟着上去。 船离岸,往南岸驶去。 河水滔滔,船身摇晃。永王紧紧抓着船舷,脸色发白。公主扶着他,自己也在抖。太子站在船头,盯着越来越近的南岸。 云无咎站在钱大彪身边,看着他怀里的石头。 石头睡着了,睡得很香。 “这孩子,谁的?”钱大彪忽然问。 云无咎没说话。 钱大彪看了他一眼。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说,“那三个小的,是龙种吧?” 云无咎的手按在刀柄上。 钱大彪笑了。 “别紧张。”他说,“老子要是想动手,早就动手了。” 他看着远处的南岸。 “我钱大彪,是求财的,不是卖命的。清军给的钱,我收。你们给的钱,我也收。谁赢我帮谁。” 云无咎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帮我们?” 钱大彪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看着那三个小的,想起我自己了。” 他低头看着石头。 “我儿子,要是活着,也这么大。” 云无咎没说话。 船继续往前走。 南岸越来越近。 忽然,岸上传来喊声。 所有人抬头看去—— 南岸上,密密麻麻站着上百个黑甲士兵。 清军。 他们在等。 钱大彪的脸色变了。 “他娘的……”他骂道,“他们怎么知道……” 他没说完,但谁都知道答案。 有人泄露了行踪。 云无咎的目光扫过船上的人。 曹思恭低着头,不敢看他。 钱大彪咬了咬牙,忽然吼道:“冲过去!” 船夫拼命摇桨,船往岸边冲去。 岸上,箭如雨下。 云无咎挥刀格挡,孙烈用铁棍拨箭,赵横的暗器还击。慧明趴在船上,动不了。公主把永王按在船板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太子站在云无咎身边,握着短刀,盯着越来越近的岸。 一支箭射中船夫,他惨叫着掉进水里。 船失去控制,在河心打转。 “跳!”云无咎吼道。 他一把抱起公主,跳进水里。 太子拉着永王,也跳下去。 孙烈抱着木板跳下去,赵横扶着慧明跳下去。 钱大彪抱着石头,最后一个跳。 河水很急,众人被冲散。 云无咎一手抱着公主,一手划水,拼命往岸上游。 箭还在射,从耳边嗖嗖飞过。 一支箭射中他的肩膀,他闷哼一声,没停。 终于,脚踩到了河底。 他拖着公主上岸,把她推到一个土坡后面。 “躲着!” 他转身又冲进河里。 太子和永王在挣扎,永王呛了水,在咳。太子拽着他,力气快用完了。 云无咎游过去,一手一个,拖着他们上岸。 孙烈抱着木板漂过来,赵横拽着他。 慧明被人拖着,不知道是谁。 最后上岸的是钱大彪。 他抱着石头,身上中了两箭,血流了一身。 他把石头递给云无咎,咧嘴一笑。 “这孩子……给你……老子……不欠你的……” 他倒下了。 云无咎看着他,没有说话。 岸上,清军还在逼近。 “走!”他吼道。 众人爬起来,往南跑。 身后,箭还在射。 但谁也顾不上回头了。 --- 跑出二里地,终于甩掉了追兵。 众人瘫在一片树林里,大口喘气。 云无咎清点人数。 七个。 不,八个。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石头。 小家伙居然没哭,睁着眼睛,看着他。 云无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子走过来,看着石头。 “他爹呢?” 云无咎没说话。 太子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带着。” 云无咎看着他。 太子没解释,转身走开了。 永王抱着石头,小声说:“石头,你没爹了,我也没爹了。以后咱们一起活。” 公主坐在一边,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孙烈躺在地上,喘着气,忽然笑了。 “他娘的……又活了一天……” 慧明趴着,念了一声佛号。 赵横靠着树,忽然说:“那个内鬼,到底是谁?” 所有人都沉默了。 云无咎看着远处的方向。 那里,黄河还在咆哮。 那里,钱大彪躺在岸边,身上插着箭,再也不会起来。 他低头看着石头。 石头在永王怀里,睡着了。 他忽然想起钱大彪最后那句话。 “这孩子,给你。” 他摸了摸怀里的钱袋。 七十三两金子。 够买多少条命?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又多了一条命要护着。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树林里。 众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继续往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