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遇奇 与吴潇在隐翠峰上的脱胎换骨截然不同,在另一处更为偏僻、人迹罕至的南疆深山之中,凌骁正经历着另一种形式的“磨砺”。 他被安置在山腰那座古朴庭院里,日子过得如同窗外亘古不变的云雾,死寂而漫长。霖岚阁的旧衣早已被他摩挲得失去了最后一丝原有的气息,只剩下他指尖冰冷的温度和心头永不消散的悔恨。他每日里大多时间只是枯坐,望着层峦叠嶂的群山,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随着那个跃入寒河的女子一同逝去。凌烨定期派人送来物资,留下书信,他却鲜少翻阅,更遑论回复。外界的一切,荣辱、名利、家族,于他而言,都成了隔世的喧嚣,再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他活着,更像是一种对肉身存在的惯性维持,而非出于生的渴望。 这一日,山中骤起大雾,浓白如乳,十步之外不辨牛马。凌骁如同梦游般,浑浑噩噩地走出了庭院,沿着一条被苔藓覆盖、湿滑不堪的小径,漫无目的地向上行走。他不知要去往何处,或许,潜意识里,他只是想走进那更深的迷雾,彻底消失。 脚下忽然一滑,一块松动的岩石被他踩塌。他本就心神恍惚,加之山路湿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一侧陡峭的斜坡栽去。翻滚中,他试图抓住些什么,却只捞到几把冰冷的湿苔和断草。天旋地转,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身体撞击岩石树木的闷响,剧痛传来,但他心中竟奇异般地没有太多恐惧,反而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也好……这样……也好……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他仿佛又看到了寒河那冰冷刺骨的水面,和那抹决绝坠落的墨绿色身影。 --- 不知过了多久,凌骁在一种奇异的熏香和周身剧烈的疼痛中悠悠转醒。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铺着柔软兽皮的竹榻上,身处一个宽敞的山洞之中。洞壁并非全然天然,有着明显人工开凿打磨的痕迹,嵌着几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夜明珠,权作照明。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气息,来源是他身侧一个正咕嘟冒着热气的小药罐,以及他身上被妥善包扎好的各处伤口。洞内陈设简单,却别有洞天,石桌石凳,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几个摆满了竹简、线装古籍和诸多奇异物件的书架。 “哟,醒啦?”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却又清朗悦耳的声音响起。 凌骁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影逆着洞口的光线走了进来。来人看年纪约莫三十上下,面容俊朗,嘴角天然上扬,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笑意,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洞悉人心。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短打,身形挺拔,步履轻盈得如同山间灵豹,手中还提着一串新采摘的、散发着清香的野果。其形貌气质,赫然与那传闻中的耿业庭有几分神似,洒脱不羁中透着深不可测。 “你小子命可真大,”那男子将野果随意放在石桌上,走到榻边,抱臂打量着凌骁,“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若不是恰好掉进谷底的寒潭缓冲了下,又被我捞得快,这会儿早就喂了这山里的狼群了。” 凌骁挣扎着想坐起,却被周身无处不在的疼痛阻止,他嘶哑着开口:“多谢……阁下救命之恩。”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眼神依旧是一片死寂的灰败,似乎对获救这件事本身,也并不如何在意。 “叫我‘墨渊’就行。”男子摆了摆手,似乎对他的道谢并不在意,反而凑近了些,饶有兴致地盯着凌骁的脸,又伸手捏了捏他的臂骨,啧啧称奇,“怪哉,怪哉。看你面相,分明是早该魂归地府的短命之相,印堂晦暗,死气缠身。可偏偏……这骨相却又隐透着一丝连我都看不真切的‘异数’,像是绝处逢生,死中有活?有趣,实在有趣!” 墨渊的话如同石子投入死水,并未在凌骁心中激起太多波澜。他闭上眼,语气淡漠:“既已是将死之人,何必劳烦阁下费心。让我自生自灭便是。” “那怎么行?”墨渊挑眉,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我墨渊在这‘忘机谷’住了这么多年,难得碰上个这么有趣的‘案例’,岂能轻易放过?再说了,我费了老鼻子劲把你从潭里捞出来,又用了不少珍藏的药材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这句‘自生自灭’,岂不是让我血本无归?” 他不管凌骁的反应,自顾自地说道:“你心有死结,郁气盘踞,五脏俱衰,形同槁木。寻常医药,救得了你的伤,救不了你的心,更救不了你的命。”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不过嘛……我这儿,倒是有些不太一样的东西,或许……能让你找到点‘活着’的趣味,顺便,看看你骨相里那点‘异数’,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凌骁依旧闭目不答,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已失去兴趣。 墨渊也不恼,只是轻笑一声,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卷泛黄的竹简,摊在凌骁榻边,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古老文字和奇异的图谱:“闲着也是闲着,躺着也是躺着,不如听听故事?比如……这世间,除了拳脚刀剑,还有诸如鲁班术、堪舆、推骨、占星、奇门遁甲……诸多妙法,可窥天机,可改运势,甚至……逆天续命,也未可知哦?”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在寂静的山洞中缓缓回荡。凌骁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洞外,忘机谷中云雾缭绕,仿佛将一切尘世悲欢都隔绝在外。而在这幽深洞穴之内,一场关乎生死、关乎命运转折的传授,似乎即将在这位心死神伤的凌氏公子,与这位神秘莫测的隐世高人墨渊之间,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