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苏州故里
七日后,苏州城外。
暮春的江南烟雨蒙蒙,运河边的垂柳抽出嫩绿的新芽,石板路上行人匆匆,油纸伞像一朵朵移动的蘑菇。
林清霜站在城门外,望着熟悉的城门楼,久久不动。
离家不过月余,却仿佛隔世。药王谷的生死、井底的疯狂、还有身边这个…
她侧眸看向陆惊澜。
他正蹲在路边,跟一个卖青团的老妪讨价还价,最后用三文钱买了两个,笑嘻嘻地递给她一个:
“尝尝,还热乎。”
林清霜接过,青团软糯,豆沙香甜。她小口咬着,心里那股近乡情怯的紧张,竟莫名散了些。
“怕什么?”陆惊澜看出她的迟疑,“那是你家。林盟主还能吃了你不成?”
“你不懂。”林清霜低声,“我爹…最重规矩。”
逃婚,离家,跟一个“声名狼藉”的浪子同行月余,还在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每一桩都踩在父亲最不能容忍的底线上。
陆惊澜笑了,笑容里有难得的认真:“那我陪你一起进去。要打要骂,我替你挨着。”
“谁要你替…”林清霜话到一半,忽然顿住。
因为她看见,城门里走出一个人。
灰布长衫,面容清癯,两鬓微霜,手里握着一根紫竹杖。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如磐石。
正是她父亲,武林盟主林正风。
身后跟着林府管家和几个弟子,皆神色肃穆。
林清霜手里的青团差点掉了。
陆惊澜也收敛了笑容,站直身体,手按刀柄——不是要动手,而是下意识的戒备。
林正风走到两人面前三步处停下。
他先看向女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到她手中的青团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陆惊澜。
空气凝固了十息。
“爹…”林清霜小声唤道。
林正风没应,只看着陆惊澜,缓缓开口:“陆乘风是你什么人?”
“家父。”陆惊澜抱拳行礼,不卑不亢,“晚辈陆惊澜,见过林盟主。”
“陆惊澜…”林正风重复这个名字,眼神复杂,“你跟你父亲,长得不太像。”
“都说我更像母亲。”
“你母亲…”林正风顿了顿,“还好吗?”
陆惊澜眼神暗了暗:“家母十年前,随家父去了。”
林正风沉默,紫竹杖轻轻点地。
雨丝细密,落在三人肩头。
许久,林正风才道:“药王谷的事,我已知晓。”
林清霜心头一紧。
“孙思邈…”林正风望向南方,眼神悠远,“他还好吗?”
“孙前辈…将谷中事务交给三脉共理,自己闭门谢客了。”林清霜低声道,“他让我们带句话给您:三十年故人,问您安好。”
林正风点头,又问:“你们在谷中,可曾见到…那口井?”
“见到了。”陆惊澜接过话,“也见到了井底那位。”
林正风身体微微一震。
“他…还活着?”
“活着。”陆惊澜声音沉了下去,“但已不是人了。”
林正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清明:“先回家吧。”
他转身往城里走,林清霜和陆惊澜默默跟上。
走过城门洞时,林正风忽然停下,侧头对陆惊澜说:
“你父亲当年,欠我一顿酒。”
陆惊澜愣住。
“如今他不在,就由你代他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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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书房夜话
林府还是老样子。
庭院深深,梅树亭亭,回廊曲折。下人们见到小姐回来,又惊又喜,但看见陆惊澜,表情都变得微妙。
林正风直接带两人进了书房。
书房很大,三面墙皆是书架,另一面挂着字画。最显眼处挂着一幅画——三个青年并肩立于山巅,一人持剑,一人握刀,一人负手。画已泛黄,但人物神采飞扬。
正是当年“江湖三杰”。
林正风在画前站了许久,才转身落座。
“坐。”
两人依言坐下。有丫鬟奉茶,又悄然退下。
“说说吧。”林正风端起茶碗,“从离家开始,一五一十。”
林清霜从逃婚那夜说起。运河相遇,竹海遇伏,药王谷历险,井底生死…她语气平静,但说到惊险处,林正风握着茶碗的手会微微收紧。
待她说完,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所以,”林正风看向陆惊澜,“你们练成了两仪归元?”
“勉强算吧。”陆惊澜实话实说,“在井底生死关头,摸到了门槛。”
林正风起身,走到书架前,取出一只檀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稿,墨迹斑驳,画满了招式图谱和运功路线。
“这是当年,我与你父亲,还有孙思邈师兄,共同推演两仪归元阵时的手稿。”他将纸稿摊在桌上,“你们看看。”
林清霜和陆惊澜凑近细看。
只看几页,两人就震惊了——这些手稿上推演的招式、真气运行路线,竟与他们井底悟出的,有七分相似!
“这…”陆惊澜抬头,“我们没看过这些…”
“所以我说,你们是‘补全’了它。”林正风眼神欣慰,“三十年前,我们三人因理念不同,始终无法将这套阵法推演至圆满。如今在你们手中完成…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定数。”
他重新坐下,看向女儿:
“霜儿,逃婚一事,我不怪你。”
林清霜怔住。
“慕容家这门亲事,本就是你母亲在世时定下的。她走得早,我总想着完成她的遗愿,却忽略了你的心意。”林正风语气温和,“如今你既已做出选择,为父…尊重。”
“爹…”林清霜眼眶微热。
“但,”林正风话锋一转,“慕容家那边,需有个交代。慕容铮败于陆惊澜之手,已传遍江湖,慕容家主派人送了信来,说要亲自上门,讨个说法。”
陆惊澜皱眉:“他要怎样?”
“三日后,慕容家主会带人登门。”林正风道,“按江湖规矩,此事需双方家主当面对质,了结恩怨。”
他看向陆惊澜:“你既然替霜儿出头,便要担起这个责任。三日后,你需在场。”
“晚辈明白。”陆惊澜正色道。
“还有一事。”林正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陆惊澜,“这是今早收到的,来自金陵沈家。”
陆惊澜拆信一看,脸色变了。
信中只有一行字:
【陆公子若想知道令尊真正死因,三日后午时,金陵栖霞山见。沈千钧】
信纸末尾,盖着沈家家主印。
“真正死因?”林清霜看向父亲,“爹,陆伯伯当年不是病逝吗?”
林正风沉默片刻。
“十年前,陆乘风暴病身亡,我赶去吊唁时,他已入殓。”他缓缓道,“当时我也觉得蹊跷。陆家虽败落,但家传内功不俗,他不该走得那么急。可陆家咬定是急症,我也无从查起。”
陆惊澜捏紧信纸,指节发白。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郁郁而终。陆家败落,债主逼门,父亲心力交瘁…可如今看来,似乎没那么简单。
“你要去?”林正风问。
“去。”陆惊澜斩钉截铁。
“栖霞山离此三百里,三日后午时…你来不及。”
“那就现在出发。”陆惊澜起身,“日夜兼程,应该赶得上。”
林正风看着他,忽然道:“我与你同去。”
两人同时愣住。
“陆乘风是我结拜兄弟。”林正风也站起来,“他的死若有蹊跷,我不能坐视。至于慕容家那边…”
他看向女儿:“霜儿,你留在苏州。若三日后我未归,便由你代我,与慕容家了结此事。”
“爹!”林清霜急道,“这太危险了!沈家明显是设局…”
“正因为是设局,才更要去。”林正风目光如炬,“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
他走到书架前,转动一只花瓶。书架缓缓移开,露出后面的暗格。格中并排放着两柄剑。
一柄是林清霜见过的软剑“雪魄”,另一柄…通体乌黑,剑鞘无纹,朴实无华。
林正风取出黑剑,递给陆惊澜:
“这是你父亲的佩剑,‘惊涛’。十年前他去世后,陆家变卖家产,此剑流落江湖。我花了三年时间寻回,本想等你成年后交还,没想到…”
陆惊澜双手接过剑。
剑很沉,入手冰凉。拔剑出鞘三寸,剑身漆黑如墨,隐隐有浪涛纹路。那是陆家特有的锻造工艺,剑成之时,以惊涛真气淬火,留下的印记。
“多谢前辈。”他声音沙哑。
“不必谢。”林正风拍拍他肩膀,“今夜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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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夜雨别离
雨下大了。
陆惊澜被安排在西厢客房。房间雅致,但他无心欣赏,只坐在灯下,反复擦拭惊涛剑。
剑身映出他的脸,也映出窗外摇曳的竹影。
敲门声响起。
林清霜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门外,换了身家常的淡青色衣裙,头发松松绾着,比平日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些温柔。
“姜汤。”她走进来,将碗放在桌上,“驱寒。”
陆惊澜看着她,忽然笑了:“林大小姐亲自送汤,我是不是该受宠若惊?”
“少贫嘴。”林清霜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惊涛剑上,“这把剑…很适合你。”
“我爹的剑。”陆惊澜轻抚剑身,“小时候看他练剑,总想着有一天能握这把剑…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
林清霜沉默片刻:“沈家那封信…可能有诈。”
“我知道。”陆惊澜抬头看她,烛光在他眼里跳跃,“但如果是真的呢?我爹…可能不是病死的。”
他声音很低,带着某种压抑的颤抖:
“这十年,我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争气,陆家才败落,爹才郁郁而终。如果他是被人害死的…那我这十年的自责,算什么?”
林清霜心头一紧。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惊澜。不是嬉皮笑脸,不是玩世不恭,而是…脆弱。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不行。”陆惊澜摇头,“你爹说了,你得留在苏州应对慕容家。而且…这趟凶险,我不想你涉险。”
“药王谷那么凶险,我们不也闯过来了?”
“那不一样。”陆惊澜看着她,眼神认真,“那时我们是并肩作战。但这次…是我的家事。”
林清霜咬唇。
“林清霜。”陆惊澜忽然叫她的全名,声音很轻,“我答应你,一定会活着回来。等查清我爹的事,解决了慕容家的麻烦…我就回来找你。”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痞气的笑:
“到时候,咱们再好好算算账——比如,某人说我是她‘选定的人’,这话到底算不算数?”
林清霜脸一热,别开目光:“…谁要跟你算账。”
“我啊。”陆惊澜凑近些,桃花眼弯弯,“我这人最较真了,说过的话,一定要兑现。”
窗外雨声渐沥。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许久,林清霜低声说:“一定要回来。”
“一定。”
她起身要走,走到门边,又停住。
“陆惊澜。”
“嗯?”
“这把剑…”她回头看他,“你父亲当年用它,护住了想护的人。你也一样。”
陆惊澜怔住。
林清霜推门出去,身影消失在雨夜里。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惊涛剑,剑身漆黑,却仿佛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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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金陵疑云
翌日天未亮,林正风与陆惊澜便悄然离府。
两人骑马出城,一路向北。林正风虽年过半百,但武功未衰,骑术精湛。陆惊澜更不用说,少年时便常在江南策马,熟悉路途。
昼行夜宿,两日后的黄昏,抵达金陵城外。
栖霞山在城东,以秋日红叶闻名。此时暮春,满山新绿,烟雨朦胧中,古寺钟声隐约。
“沈家将地点定在此处,必有所图。”林正风勒马,望向山道,“今夜先入城歇息,明日一早再上山。”
两人进城,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
入夜,陆惊澜正在房中调息,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他警觉起身,推开窗——窗外无人,窗台上放着一枚铜钱。
铜钱很普通,但边缘刻着一道细痕。那是…陆家旧部联络的暗号!
陆惊澜心头剧震,抓起铜钱环顾四周,只见对面屋顶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他毫不犹豫,翻窗追出。
黑影轻功极佳,在金陵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中穿梭。陆惊澜紧追不舍,一直追到秦淮河边一处废弃的码头仓库。
黑影停下,转身。
月光下,是个五十多岁的灰衣人,面容沧桑,左颊有一道陈年刀疤。
“陈叔?”陆惊澜失声。
这人叫陈默,曾是陆家老管家,看着他长大。陆家败落后,便不知所踪。
“少爷…”陈默眼眶泛红,单膝跪地,“十年了,老奴终于又见到您了。”
陆惊澜扶起他:“陈叔,你怎么在这儿?那铜钱…”
“是老奴留的。”陈默压低声音,“少爷,您不能去栖霞山!那是陷阱!”
“你知道什么?”陆惊澜急问。
陈默左右张望,将他拉进仓库深处,才颤声道:
“老爷…老爷不是病死的!他是被人害死的!”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陆惊澜还是浑身一冷。
“谁?”
“沈家…还有…”陈默咬牙,“慕容家!”
陆惊澜瞳孔骤缩。
“十年前,陆家生意出了问题,老爷四处借债。沈家主动提出联姻,愿助陆家渡过难关。老爷本已答应,可后来…后来发现不对劲。”
陈默声音发抖:
“沈家要的不是联姻,是陆家祖传的‘惊涛刀谱’!老爷不允,沈家便翻脸,联合债主逼门。慕容家…慕容家趁火打劫,以极低的价格,买走了陆家在江南的三处码头!”
“老爷气急攻心,一病不起。但以他的内力,本不该…后来老奴才发现,老爷每日喝的药里,被人下了‘蚀心散’!”
蚀心散,慢性毒药,服之如患心疾,三月必死。
陆惊澜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下毒的是谁?”
“是…是夫人。”陈默老泪纵横,“夫人被沈家挟持了家人,被迫在药中下毒…老爷察觉后,没有声张,只让老奴将夫人送走。他自己…自己撑了三个月,等少爷您十五岁生日过完,才…”
陆惊澜如遭雷击。
母亲…
那个温柔寡言,总是在佛堂诵经的母亲…竟是下毒者?
“老爷临终前交代,”陈默抹泪,“让老奴务必找到少爷,告诉您两件事:第一,不要报仇。第二…惊涛刀谱最后三式,不在陆家,在药王谷孙思邈手中。”
原来父亲早就知道。
他知道自己会死,知道是谁害他,却选择沉默,只为…保全家人?
“为什么…”陆惊澜声音嘶哑,“为什么不告诉我?”
“老爷说,您性子太烈,若知道真相,定会拼命。”陈默哽咽,“他宁愿您恨他无能,恨陆家败落…也不要您活在仇恨里。”
仓库外传来脚步声。
陈默脸色一变:“有人来了!少爷快走!”
话音未落,仓库大门被轰然撞开!
数十名黑衣人涌进,为首一人锦衣华服,正是沈千钧。他身后,赫然站着慕容铮!
“陆兄,别来无恙啊。”沈千钧笑眯眯道,“我就知道,只要放出消息,陆家旧部定会现身。”
他看向陈默:“陈管家,十年前让你跑了,今天…可没那么容易。”
慕容铮盯着陆惊澜,眼中尽是怨毒:“陆惊澜,苏州之辱,今日一并了结!”
黑衣人合围而上。
陆惊澜拔剑,惊涛剑出鞘的瞬间,龙吟般的剑鸣响彻仓库!
“陈叔,躲好!”
他一人一剑,迎向数十敌手。
剑光如怒涛,一招“沧海横流”,竟将冲在最前的三人斩飞!但黑衣人实在太多,且训练有素,很快结成阵势,将他困在中央。
沈千钧冷笑:“陆惊澜,你以为凭一把破剑,就能翻天?”
“试试?”陆惊澜抹去嘴角血迹,眼神桀骜。
就在这时,仓库屋顶忽然破开一个大洞!
一道身影如鹰隼般扑下,紫竹杖横扫,罡风将数名黑衣人震飞!
林正风到了!
“林盟主?”沈千钧脸色一变,“您怎么…”
“我若不来,岂不错过这出好戏?”林正风立在陆惊澜身侧,目光如电,“沈家、慕容家…好得很。十年前害我结拜兄弟,十年后又要害他儿子。真当我林正风是死人?”
慕容铮咬牙:“林盟主,这是沈陆两家恩怨,与您无关!”
“陆乘风是我兄弟,他儿子便是我侄儿。”林正风紫竹杖点地,“你说,与我有没有关?”
气氛剑拔弩张。
沈千钧眼神闪烁,忽然笑道:“林盟主误会了。今日请陆兄来,只是想聊聊旧事,并无恶意。既然林盟主在此,那…我们改日再叙。”
他挥挥手,黑衣人缓缓后退。
“慢着。”陆惊澜忽然开口,“沈千钧,我问你一件事。”
“陆兄请讲。”
“我母亲…还活着吗?”
沈千钧笑容僵了僵:“陆夫人十年前便出家为尼,在城西慈云庵清修。陆兄若想见,随时可去。”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不过…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陆兄,好自为之。”
说完,带人迅速退去。
仓库重归寂静。
陈默从藏身处走出,跪在林正风面前:“林爷…老奴对不住老爷,对不住您…”
林正风扶起他:“不怪你。当年的事…我也有责任。”
他看向陆惊澜:“现在你知道了。想怎么做?”
陆惊澜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许久,他抬起头,眼中血丝未退,却异常平静:
“先去慈云庵,见我母亲。”
“然后…”
他望向苏州方向:
“回苏州,了结所有恩怨。”
第六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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