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稍缓语气,沉声道:“我们只是来这里玩耍的,我们没有恶意。” 对面那人歪了下头,仿佛在努力理解她话里的意思。 若然看不见他的眼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继续说:“你是......民国人吧?你滞留到现在,是在等什么人吗?还是有什么未完成的事情?” 宋晓丹终于缓过神来,听见这句,他躲在奚玄青背后,小声问道:“我然姐是怎么知道他是民国人的?” 奚玄青白了他一眼,解释道:“让你上课不听讲,那个人穿的是正宗的中山装,你看衣领是翻领封闭式的,风纪扣扣得很严谨,有四个贴袋,左右袖口三颗纽扣,后背没有破缝。那材质跟现在店里卖的完全不一样。” 宋晓丹不明觉厉:“哦哦哦。” 那个人终于开口了,大概是长时间没说话,声音粗哑难听,“你很聪明。” 只要能交流,就没什么好怕的,若然诚恳道:“想必您也很聪明,我们身后不远处还有很多人在,只要我们喊一嗓子,他们立马就会过来,连我手里都有灭煞符,你猜那些人里会不会有厉害的天师?” 那个人眨了眨黑洞一般的眼睛,叹息一声,“你不必紧张,我没有要伤害你们的意思,我只是......只是孤单太久,想找人说说话。” 若然仔细的打量了他一眼,把灭煞符收起来,看上去像相信了他的话一样,“那,您如果不嫌弃,可以跟我们说说。” “哎!然姐,你真相信他的话啊?”宋晓丹在后面急得跳脚。 结果被奚玄青拍了一巴掌,接着他眉眼弯弯,懒洋洋的样子:“正好我无聊,加我一个!”说完他走到若然旁边,细心的话能看到他站得比若然更靠近那个人。 2比1,宋晓丹没办法,也只能哆哆嗦嗦的走过去。 那个人仿佛没注意到他们的小心思,只蹲坐在地上,思索着不知道从哪开始说起。 若然也跟着坐下来,是真有点好奇了,“您叫什么名字啊?” 那个人恍然:“啊!我叫......叫什么来着?商......商景?对,我叫商景!” “我今年25岁啦!” “我跟婉莹约好了在这里见面的,我一直在等她。” 对面三人一阵沉默。 25岁应该是他去世时候的年龄,放到现在也只比他们大七八岁。 若然:“这个婉莹是谁啊?名字很好听呢。” 商景听到这话,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仿佛想到了令他感到最幸福的事情,“婉莹啊,她叫许婉莹!是我的未婚妻,比我小一岁。” “那她去哪儿了?你说一直在这里等她,是你们约在这里见面,最后她失约了吗?” “婉莹去哪儿了?对,婉莹呢?婉莹去哪儿了......啊!”商景越说情绪越激动,他双手抱着自己的头,痛苦的嘶喊:“是......是我失约了,是我害了她,对,是我对不起她!” 商景不断地撕扯自己的头发,神经质似的喃喃自语,一瞬间,所以记忆顺着此刻把他往前拉。 “商景!我明天在西月桥上等你,你一定要来!” “商景,我回来了!” “商景,你不要听他们胡说!” “商景,又见面了!” “你好!我叫许婉莹!” 商景恍惚间好像又看到了那个着一袭玉石花纹旗袍,撑着油纸伞向他款款走来的女子。 “你好,请问西月桥在哪?” 他们的相遇很狼狈,商景当时刚被赶出来,身无分文,站在雨里傻傻的淋了半晌,整个人破落不堪,然后他就听见一道清冷娇脆的声音传来。 此后,他的眼里,心里,满脑子都是声音的主人。 “你说你没地方去?那你去我家吧?我家正好缺工人。”当时的许婉莹淡笑着,低着眉,眼角的泪痣娇艳动人。 一个幽默风趣但一身傲骨。 一个清冷孤高心善大小姐。 没过多久,他们陷入爱河。 许家是当地的有钱人,许父许母一直想让女儿嫁给军阀家的大公子,这在他们看来是门当户对的,尤其对许家有利。而在他们意外得知女儿和一个穷小子在一起,且使尽各种手段都没法分开他们之后,终于雷霆震怒,一边连夜送女儿出国,一边仿造双方笔迹写下绝情书。中间还有个军阀家大公子参预,以至于商景和许婉莹双双中计,一个伤心欲绝远渡重洋,一个满心怨恨加入军营。 三年后,许婉莹事业有成却身患重病,回国重逢商景那天,她看见他旁边已经站着另一个女子,许婉莹虽然伤心难过,却也不想打扰,尽管一直深爱着,但她有属于自己的傲骨。 可天意弄人,她无意中得知了当年的一切都是误会,而且大夫告诉她,自己已时日无多。于是她给商景写信,希望能在西月桥见最后一面,就在他们当初相遇的地方。 然而那天,一切都来得太快了,突发暴雨,洪水泛滥,瞬间冲毁了整个小镇,许婉莹在怒吼的洪水声中,缓缓闭上了双眼,那颗泪痣被迎面而来的水流无情的洗刷,显得格外哀戚悲壮。 直到最后,她都没有等到她心爱的人。 洪水终于过去,小镇重建。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发现新的西月桥头躺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他每天哪儿都不去,就守在桥头,好似固执的在等什么人。 · 宋晓丹红着眼眶,胡乱抹掉眼泪,看着对面的商景,甚至忘了害怕,气愤道:“那你当时为什么没去赴约?” 商景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埋着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一时没有回答。 “肯定是有事耽搁了吧?他们很明显还是相爱的!”若然说。 奚玄青:“那他的眼睛又是怎么回事儿?” 宋晓丹恶意揣测:“被人打的?” “我当时接到信好高兴啊,甚至去街上买了件新衣服,好久没见,我不想在她面前丢脸。”商景抬起头来,眼神空洞洞的对着他们,“但是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临时任务,我心想,我们约的时间是下午,只要动作快点,怎么都来得及。” “但是我在回来路上远远就看见镇子被淹没,到处都是哭喊声,到处都是死人。” “但是我怎么都没找到婉莹......她不见了,我哪里都找不到她。” “他们说我是疯子,要把我赶出镇子,但他们赶不走我,然后几个无赖把我的眼睛......” “于是我就一直在桥上等她,我们约好的在这里见面,她一定会来的。” “她会来的......” 若然看着又陷入癫狂的商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狠心说出来:“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已经死了?” “你知道现在距你们约定那年有多久了吗?将近一百年了!” “除非她跟你一样做了孤魂野鬼,否则她早就消失在这个世间了。” 从若然开口的瞬间,奚玄青就默默往前移了两步,因为他觉得商景应该不太想听若然说这些。他怕对方突然暴起伤人。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商景居然很淡定,他说:“我其实知道,但我就是接受不了,我一直觉得婉莹还在,只要我在这里等她,她终会来的。” “所以哪怕死了我也不想去投胎,我整天东躲西藏,怕被你们这些天师捉去,我也从来没有伤过人,婉莹不让我打架,我得听她的。” “那你还要继续等下去吗?” 若然三人都以为他会说“是”。 结果等了一会儿,商景说:“不了。”他摇摇头,看向身后不远处,脸上表情难过,“西月桥已经没有了,她不会再来了。” 若然无声的松了口气,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商景身上的悲伤情绪太浓烈,她不希望对方再这样没有希望的等下去。 商景走之前,对他们说了声“谢谢”,然后含笑“看”向奚玄青,说得意味深长:“小朋友,喜欢就要趁早说,别等错过了再来后悔哟~” 然后一道身影随风消失在原地,留下一地尴尬。 奚玄青:“......” 他红着脸,不敢看若然,眼睛瞪着宋晓丹,恼羞成怒:“你看我干什么?!” 宋晓丹:“???” 兄弟,你不对劲儿。 他还没见过从来都坦然无所畏惧的奚少爷脸上出现这种“娇羞”的表情。 “然姐也看你了,你怎么不吼她?” “还有,你脸红了。”扔下这个炸弹之后,宋晓丹提着螃蟹桶跑了。 若然站到奚玄青面前,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然后神奇的发现,奚玄青连耳朵都红得像要滴血,他看左看右,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面前的若然。 奚玄青张开嘴正想说什么,却见若然眉眼带笑,对着他一字一顿道:“你!耳!朵!也!红!了!”然后转身悠然离去。 奚玄青:“......” 他伸手捂住耳朵,果然感觉到手心里温度高得惊人。 “靠!”他无声的骂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