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旧时光

第八章 暑假,工地再次相遇

  这个暑假,甄亦凡没有回家,他在星城工作的一位老乡给他在工地找了一个活儿:搬砖。工地是一个初中学校,乘着学生放暑假修一栋实验楼。九十年代,还没有满大街的奶茶店,他也不可能像一个姑娘家家的去餐馆端盘子,短短两个月又不可能进厂打螺丝,最好的地方也只有去工地干体力活了。好在农村长大的孩子自小干惯农活,工地上的活也不算辛苦,包吃包住,一个月200块钱,对于一个山区孩子来讲也不算少了。   当大家都挤上火车、汽车欢天喜地地回家过暑假时,甄亦凡卷起自己的毛毯直接来到了工地上,开始了他的搬砖生活。他选择假期打工主要还是9月份开学,学费从450元涨到750元,他不想增加父母的负担。他想起去年的暑假,大人忙着做生意挣钱,作为老大的他自己去银行取钱,一张5000元的存折一下子就取空了。他和大弟都上中专,老三上高中、老四上初中,高中、初中学费生活费不像中专学校有国家补贴,比他们还要贵。存折上的钱取空了,他自己的心里也一下子就空了,这可是一家人攒了好几年的积蓄啊,一个开学季就掏空了……一年了,他始终忘不了自己当时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所以这次上涨的学费他打算自己去挣,多少能减轻一点父母的负担。放假前他写信告诉家里自己想暑假在大城市体验一下打工生活,也没告诉家里学费上涨的事情。农村不少和他一般大的孩子都到城市打工,男的多在工地,女的多在电子厂。对此父母也没说什么,由着他,挣不挣钱不说,起码节约了家里两个月的口粮。父母也不知道他的学费上涨了,也没有反对他打工,只是在回信中嘱咐他不要太劳累了,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十六七岁,在农村也算一个劳力了。或许是看在介绍的老乡的面子吧,也可能是看到到他一副眼镜学生样,包工头给他安排的活计不重,就是用一个小车斗转运砖头,没有安排他干和砂浆这些重活。   工地开工比学校起床还早些,五点多就开工了。经常是饿着肚子先干几个小时才开饭,主要是早上没出太阳凉快。星城的夏天,火色也太老了,阳光烤在赤裸裸的皮肤上,好像听得见“呲呲”地响,就差看见冒烟了。中午12点到下午3点这几个小时阳光最毒的时候是不干活的,大家吃过中餐后大多回到教室里地铺上美美地睡个午觉,也有的几个人躲在树荫下打牌玩耍。甄亦凡经常是先看一个小时的书,再休息一个半小时。年轻就是好,累了、乏了,眯眼个把小时后又满血复活。下午3点干活到6点,吃过晚饭后一直干到晚上10点钟才收工。实验楼开学急着要用,自然要赶工期。晚上6点多到10钟这一段跟早上差不多,没太阳晒还有点凉快,工人们也乐意。对他们来讲,干得越多工钱也挣得越多,何乐而不为呢?当然也不能干得太晚了,毕竟第二天早上5点多要起床干活,必要的休息还是要保证的。   工地上,伙食自然不比学校的好,大都是一锅炖。不过都是干的重体力活,虽然菜品是一些常见的土豆、胡萝卜,白菜什么的,好在油水比较足。肉大多是肥肉,瘦肉很少,排骨什么的就不要想了,再差的伙食,在家里也吃过。小时候包产到户时穷得经常是地瓜土豆充饥,有时一连几天见不到油星子,再苦的活也干过。哪怕烈日下搬砖的苦累活,也比不过五六月间光着膀子在地里锄二道苞谷草。炎炎烈日下,又高又密的苞谷林里,又闷又热只能光着膀子,苞谷叶子不时划在裸露的膀子上、大腿上,一道一道的血印子,汗水渗进去,又痒又累又难受。相比来讲,搬砖这活儿都算轻松了,除了太阳大晒人外,好像再也找不出什么让人难受的。   开始几天还是有点不习惯,甄亦凡觉得特别的累,往往收工后扒拉几口饭跑到自来水龙头下冲个凉水澡就睡了。干了一个星期,也就慢慢习惯了,饭量也大了些,肥肉也不嫌弃了。冲凉过后,也不急着睡,总会先看个把小时的书。放假时,他从学校图书室借的几套书总算派上了用场。   五点钟,天就亮了。甄亦凡翻身起床,拿起毛巾牙刷到水龙头下洗漱后上工。“早啊”,“你也是,每天都这么早”。和他打招呼的也是一个小伙子,姓向,工地上的人都喊他小向。小向跟他差不多大,原来在县一中读高中,成绩很不错的,跟他一样,也喜欢看书。年初因为母亲检查出尿毒症,一下子击垮了这个家庭,他和妹妹不得不从学校退学。后来还是在他的一再坚持下,面临初中毕业成绩特别优秀的妹妹才回到学校。他选择了退学打工,一方面减轻家里的负担,另一方面也好挣钱供妹妹读书供母亲治病。好在妹妹很争气,这次中考考上了星城第一师范,学费生活费有国家补贴,一年也用不了几个钱,三年过后就可以当一名乡村老师有工资了。两人总有一些共同的话题,平素聊得的多一些,甄亦凡的书,自然也成了小向的书。   大师傅还没上工,两个半大小伙子先忙起来,他们怕自己耽误了砌墙师傅的手脚。每次不管早上也好,中午或晚饭后也罢,都是先准备了几车砖头放在墙下待用,生怕自己手脚慢,影响了大师傅的施工进度。由于实验楼在教学楼后面,大货车开不进去,砖、钢筋水泥这些材料就只能卸在操场上临时搭的工棚里。施工时需要甄亦凡他们这些小工用小斗车转运到和砂浆的地方,大约有三四十米远。和甄亦凡一组的李师傅和张师傅两人,都是40多岁,也算老师傅了,手脚麻利,砌墙又快又直,砖缝也抹得漂亮。和砂浆的师傅姓王,30多岁,常年在外,风吹日晒,脸上和身上一样,麻黑麻黑,工地上的人都叫他王麻子。3个人对小甄都很满意,小伙子腿脚勤快,话不多人老实,干活也实在。每次都提前二三十分钟准备好砖块,有时叫他去外面买包烟什么的也跑得飞快,从来不曾耽误过手上的功夫。   简单的问个好,甄亦凡和小向就分开各自忙起来。支起小车斗,甄亦凡弯腰抓起地上的砖块码到车斗里,码满了,走上前,腰一弯,半蹲下身子双手拉起车臂,脚下用力一蹬,小斗车轻快地滚动起来。到了和砂浆的地方,转过身子双手用力把车斗向上一翻,砖头就翻了出来,凌乱地堆在地上。甄亦凡又回转身去拉第2趟。直到拉完第三趟地上有两百多块砖头,三个大师傅才来。墙一点点长起来、高起来,地上的砖也一块块少起来,甄亦凡也是加快了自己的速度。在前面拉了几趟后,他又把车转向,车头在前,车臂在后,双腿向后发力推着小斗车前行。“好了,吃饭去”李师傅甩下砌刀,邀大家去吃饭。   早餐很简单,馒头外加几大脸盆米粉,味道不怎么样,量管够。甄亦凡盛了一碗米粉,拿了两个馒头,跟大家一样,选了棵树荫蹲下来就吃。半个小时后又要上工。   九点钟,吃过早餐也抓紧抽了几支烟,就上工了。九点的太阳已升起老高,火力也开始发威。还没拉几趟,甄亦凡浑身直冒汗,因为图凉快,他穿着一身球衣,四肢裸露在外被太阳照得通红,不过干劲还是有的,精力也很旺盛,刚吃过早餐嘛。他一车一车地来回奔忙,也不觉得枯燥乏味。太阳越升越高,火色也越来越老,甄亦凡觉得自已捡砖的动作也不再像开始那般灵活快捷了,就是拉车推车的劲头也越来越小了,全身的劲,如同被炽热的阳光烤焦了,烙成一团流动不起来,蹬车的步子也慢了下来。   “小甄,去外面帮我买包烟来”,李师傅看到他有些累了,就递给他一张5元的票子叫他去外面一趟,也是想让他乘机歇一歇。这个孩子跟他家里正读高中的老二差不多大,他总是从他的身上看到自己孩子的影子。经常看到他累了,就和张师傅轮换着叫他出去到外面街头买包烟火或槟榔什么的,一个来回约十分钟也可以歇口气。可这个农村孩子就是太老实了,为不耽误工夫,常常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自己一番好心有时反而累着了他。搞得这个好心人又好笑又好气,不得不嘱咐他“慢点走,我们也要抽支烟歇口气”。几个大师傅常常觉得累了就会搭个火、抽支烟的歇一会,可惜这个小伙子还是个学生,也不好把他往“烟鬼”路上带。   中午打饭时,打饭的姑娘小周又给他和小向的饭盘里多打了一勺子肉。同往常一样,这个十七八岁的大姐姐每次都会给他和小向多打一些好吃的。他感激地笑了笑,也不好当众说声“谢谢”,后面还有很多人排队呢。私下里早来半年工地的小向跟他讲过,都是可怜人,小姑娘是包工头带出来的一个村子里的人,还是不出五服的亲戚。去年高考两姊妹同时考上大学,家里没钱,只能勉强供一个人去读大学。两姊妹互相推让,最后是她这个当姐姐的提出抓阄的办法决定谁去谁留。她在两个纸团中都写“读书”,让妹妹先抽先打开后就满脸欢喜地祝贺妹妹。她选择了外出打工挣钱供妹妹读书,自己也没有闲着,一边打工一边自考,也经常借甄亦凡手里的书。三个年轻人,尽管在工地上各忙各的,没有时间一起畅谈理想和未来,却因为甄亦凡带来的几套书,和心中不曾熄灭的梦想,让他们彼此间有了共同的话题。   一天中最难熬的就是下午3点到6点这三个小时,尽管躲过了太阳最毒辣的1点到3点中间这几个小时,但下午3点多的阳光还是很刺人的。抬眼朝天上望去,白晃晃的太阳刺得人睁不开眼。整个工地上,气浪逼人,赤裸的皮肤火辣辣地疼,汗水流过,又痒又疼。整个下午,施工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也没人说话,生怕多费唾沫让自己又渴又干。当然再苦再累大家也不好意思停下来偷懒,最多只是多抽几支烟多跑到自来水龙头下喝几口水。说到底,工程队的人大多是一个地方的,很多人都和包工头是远亲近邻。人家包工头一年到头为了找个活或结清工钱求爷爷告奶奶的也不容易,也就赚个操心钱。下午干活时,除李师傅外,其他两个师傅喊甄亦凡到外面买包烟,而且从来不在一起,次次都错开,让他多休息两次,大家也停下来抽口烟提提神。有些苦活累活,干着干着就习惯了。就像这些成年累月在工地上忙碌的人,又有谁何曾喊声苦、叫声累。到月底开工资红票子到手,一切的苦和累,就在他们裂开嘴笑时露出满口烟火熏黄的牙中烟消云散了。   晚饭后的工地,反而比白天热闹。灯火通明,大家纷纷忙碌在各自的工位上,手脚麻利地和砂浆、砌砖。有人不时讲几个“荤”笑话,开玩笑谁家的媳妇又在家里耐不住了,来信催打工的丈夫回家“耕田”去。   日复一日,甄亦凡也慢慢地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仿佛都忘记了自己的学校生活。   叶冬梅的哥哥叶春霖谢绝了导师的好意,没有留下来继续读研,让老师觉得无比的遗憾。这个湘大法律系的优秀毕业生,也没有和室友一样去南方一个有名的律师事务所。那里有一个合伙人是校友,毕业时回到学校挑选了几名学生去他们所,发展前景好,待遇自是不用说。他最终选择了回到县城一中当一名老师,有个稳定的工作挣工资解决家里的困难,就近上班又可以照顾年迈的父母。自己是儿子是哥哥,自当担负起照顾父母的责任,至于妹妹他希望她今后走得更高一点。对于这个重点大学优秀毕业生返乡就业,县里自然十分地欢迎,答应他不论是县直机关哪个单位都任由他挑选。他却直接选择了回母校一中当一名教师,他想把自己的知识回报给父老乡亲。为家乡培养人才,无疑是最能体现自己的价值了。   回家的第一件事,他到县城把父亲换了回来。尽管父亲再三不愿意,这个操劳了一辈子的父亲怎么愿意看到自己历尽千辛万苦送出去读大学的儿子回来后接替自己拉板车揽活呢。丢面子不说,更是心痛儿子。只是他一定要父亲回家,他再也不忍心已患了风湿病的父亲风餐露宿为那一趟两三块钱奔忙了。为了他们两兄妹读书,父亲在城里拉板车拉了十几个年头。从来舍不得住一夜旅舍,不顾冬天冷夏天热蚊虫咬,也不管是落雨还是下雪,每天晚上睡的就是那个小小的板车,陪伴的是一床破败不堪的棉絮和一床打了一个又一个补订的旧床单。他早就想试一试这样的生活了,也算体验体验一个农村老父亲为了儿女忍饥耐寒的生活。“我假期过后就上班有工资了,妹妹的学费你和妈妈也用不着操心,我供得起她,这板车就不要再拖了,再说你也老了,拖不起了”。“我还干得动,你以后还要成家娶媳妇呢,又要到城里买房子,用钱的地方多了去。”,父亲也是振振有辞。“成家的事我不急,先把妹妹这两年的中专读完了再攒钱也不迟。”叶春霖继续劝他父亲。“儿子啊,读个大学出来拉板车不丢脸么?”,“我也没想要拉板车,我只想试几天,体验一下你这么多年来的辛苦和不容易”,“这几天,我会一边拉扳车挣钱一边找个家教干,干不了几天的。”“爹爹,我们回家去,娘等着呢,相信哥哥会找到别的事做的。”叶冬梅也拉着父亲的手劝他,“爹地,你也老了,回家歇歇吧,哥哥供我两年就毕业了,到时候我也有工资,你和娘要多享几年福呢。”“那你先试几天看看吧!”叶冬梅的老父亲最终还是在一双儿女面前让了步,陪着姑娘一起回了乡下。   几天过后,叶春霖把板车拖回了家。他告诉父母找到了一个给孩子补课的活,雇主是个卖家具的大老板,出手挺大方,包吃包住工资一个月300元。又嘱咐妹妹和娘,要她们母女俩把父亲看紧点,不要让父亲再回城里干拉板车这个苦累活了。身体亏空了这么多年,让他歇下来养养身子骨,儿女都有了工作以后享福的日子长着呢。   开学前,叶春霖把妹妹带进了城里,给她里里外外买了几身新衣服,又塞给她200元钱,叫她在学校里只管花,钱不够了就写信给他。他要让自己的妹妹在学校里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活得开开心心的,就跟那些城里长大的姑娘们一样......   早上六点多钟,莫名兴奋的楚云天就起床了,备好水杯、换洗衣物,背上背包在办公室开了介绍信下乡去。这个小伙子激动得连食堂早饭都等不及,直接在街上小面馆下碗面当早餐。昨天下午书记、乡长把他叫到办公室,告诉他大庄村的包村干部小胡请了产假,今后由他负责大庄村的工作。“终于有事做了”后面的话他都忘记了他们讲了些什么。   八月份,正是乡镇工作一年中比较闲的时刻,农业税早已收完,上交还没开始收,其他的干部要么回家帮老婆忙农活,要么三五成群打牌耍乐子。也没有谁愿意跟着他下村去,楚云天只好一个人下村去了。他打算用一个星期的时间走访村民,到全村每家每户都走一走,看一看。   大庄村不大,只有4个组,110多户500余人,村民主要有两大姓,张姓和覃姓。支书姓张,村主任兼文书就是覃家的。出乎意料的是,村书记对于他的到来并不怎么欢迎,也许是埋怨这个不懂事的年轻学生干部的到来耽误了他的农活。确实,这段时间赶上农忙,地里的苞谷、黄豆和花生除草都赶到一堆了,农村人忙得恨不得长出四只手来,又哪有闲工夫接待他这个乡干部呢。好在楚云天也只是先在书记这里报到,并没有指望和他一起研究安排什么工作。管了中饭,他离开书记家里就直接去村主任兼文书家。村主任对他的到来倒是很热情,尽管他刚吃午饭,还是给他打了两个荷包蛋,才问起他的来意,并约好晚上到各组开群众会,讨论通过《村民自治章程》。这项工作因为驻村干部小胡怀孕了,大着肚子不方便晚上走山路就耽搁了,楚云天下村来了正好。   从村主任家出来后,楚云天也没要村干部陪着。农忙季节里,他怕误了别人的农活,独自一个人去麂子坡组走访。一路翻山越岭,走走停停,一个多小时后,他才看到人影。在一个水田里,一户人家正在用板斗打谷,他放下背包脱了鞋下到田里就帮助搬谷穗。男主人停下来问他:“你是派出所来查户口的吗?”“不是的,我是乡里的驻村干部”,“乡干部还会下村来,是不是今年的上交提前啦?”,主人家干脆歇下来卷起一支纸烟和他聊天。几番话下来,他才明白,原来乡里的驻村干部一般都只在收农业税和上交,或者计划生育“突击”时才下村,并且往往都是一个工作队几个人,平时是不下村的。这个组历年来风气好,老百姓交钱交粮食都积极主动,这些远在深山里的村民,自从1984年包产到户后就没见过乡干部到山上来了。   听着这个老农民的话,想起上班一个月来无所事事的自己和通宵达旦打牌的一些干部,楚云天无言以对。看到这个年轻的学生娃娃干部,每一个遇到他的老百姓都很是惊奇,但无一例外第一句话问的都是是否收钱来了,好像乡干部下乡除了收钱就没有其他的事。当他解释自己不过是到处走走看看今年老百姓的收成光景时,大家都受宠若惊,却又不敢和他多说话,生怕自己说错什么招来麻烦。当然,这些朴素的山民对这个学生干部的到来,还是充满了热情的。   晚上,就在组长家里召开群众大会,讨论通过《村民自治章程》。每户一个代表,没有那么多椅子,有的就坐在门槛上、地板上,大家认真地听这个学生伢子一条一条地念,没有人交头接耳,也少了那纷往常的喧闹。开会前,这个乡干部硬是把全组每家都到过了,嘘寒问暖的虽然没有给大家什么实惠,但也让人感受到暖意。群众会那个阵势倒是让楚云天想起了电影和电视剧中的一些开会的镜头场景,没想到今天自己也会碰上。不过他也没有怯场,在学校担任团委副书记,面对台下几百学生的讲话他都是应付自如,何惧这点人这个小场面。最后组长的几句话,无非是讲到楚云天包这个村,一来乡里就抽时间到家家户户走走看看,一看就是个好娃儿,让大家今后要把他当成自家人一般看待,工作上不要让他为难。听着老组长质朴的话语,看着昏黄的灯光下一张张诚挚的面孔,楚云天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散会后,一些人回家要走几里山路,有的要翻山越岭踏过沟底再爬山,有人打手电、有人打火把,也有些人则什么也没有,将就着点点星光摸黑走山路回家。   第二天一早,楚云天怎么也没有想到,组长门前聚集了几个人,他们怕他在大山里迷路,要送他下山去另外一个组。他再三推托,最后他们还是派了3名代表送他。真叫他有些愧疚,自己只不过稍微尽了一点干部的本份,这些朴实的山民,却给了他如此的厚待。   到了山下,他谢绝了3个人继续陪他的好意,他撒谎说是回乡政府,正是农忙季节,不能耽误了大家的工夫。在山脚下,回头望望白云环绕的山顶,他竟然有些不敢置信自己昨天孤身一人登上如此高的山顶。然而,下一个要走访的大庄组,农户分布在更高的山上,而且更加分散。不过他坚定了继续走下去的决心,或是因为惭愧于老百姓的厚待,或是源于自己的初心。   一路走走停停,已到中午1点了,楚云天还在蜿蜒的山间小道盘旋。头上日头又毒,脚底也磨起了水泡,又热又渴,又累又乏,好在山间随处可见甘洌的清泉,他带着口杯也渴不着他。肚子倒不饿,山里人是极为好客的,无论走到哪里,只要遇到人家,一般都不会让你一个路人饿着。先前他走了两里多路才遇到一个单家独户。这家主人准备冬天嫁姑娘,家里几个木匠正忙着打家具。他和男主人聊收成,女主人去了灶房里忙碌。农村的习惯一般只吃早晚两餐,只有屋里有雇工比如木匠时才吃中饭。楚云天还以为中饭是为木匠准备的,只到女主人招呼吃饭只有他一个人时,他才知道木匠他们刚才吃过了。这餐中饭,就是为了他这个陌生的外人准备的。女主人为了一个路人又忙一个多小时,大热天的做了一桌子菜,让楚云天感慨万千。饭毕,钱,断然是不收的,男主人又好心给他指了去大庄组的路。   沿途见到许多杉木,一根接一根相互搭衬着,中间挖成凹形,引来了山泉水到田地里,或者到农户家里。走到一处密林,躲躲荫、歇歇脚,看两旁树木苍翠、莽莽丛林,楚云天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想问问,这大山深处遇不到一个人。荒山野岭的,他硬着头皮,顺着那些杉木水渠又走了20多分钟,终于,远远看见了前方一角屋檐,瞬间,心底涌起的那份惊喜,无法言说。   走近了,才发现这是一座榨房,从木头来看起码几十上百年了。刚好有人在榨菜籽油,旁边的水碾房也有一个女孩正在碾米。山沟里,溪水潺潺,水流冲击着水车,女孩把谷子倒进石窖里,圆滚滚的石碾子随着水车产生的动力来来回回反复地滚动,一圈又一圈,逐渐将谷壳和白米分开。停下水车,撮出碾碎的谷子,用筛子筛,用风车摇,米和谷壳就分开了。   7天,走访完全村118户,楚云天的心沉甸甸的,这是怎样的一群老百姓啊。他们无论再困难,也要想方设法交清上交和农业税,还有国家征购粮,而他们自己的钱根本不够用。一年收成的粮食也根本不够自己吃,哪怕一家人有半年在吃苞谷、洋芋等杂粮,还是将本来就不够糊口的稻谷上交给国家完成统购任务。没有钱交农业税和三级上交,就变卖本来就所剩不多的粮食。天旱了、雨水多了,粮食歉收了,就借钱交,有的甚至到乡里信用社贷款也要交清农业税和三级上交,等第二年收粮食了再卖粮食还贷款。就是这样的老百姓,就是这样的人民,就是这样的山里人,自己饿着肚子,却养着城里人,养着国家。他想起了前两天在办公室看到的,学校陈莯鸿班上甄亦凡在《贫困地区》杂志上发表的那首小诗《山里人》“许是山里的山太多了\只剩下巴掌大的石缝\容不下耕牛的长哞\只能一锄锄去挖\光着膀子用您单薄的躯体\\累了,点起一管旱烟\叭哒,叭哒\将点点星火看成辉煌的太阳\\块块巴掌,滴滴汗水\锻成一张薄薄的希望\\山里人呵,点播你的种子\点播你的希望\。”前些天,出生在平原地区、城市里长大的他百思不得其解,今天,他懂了……   “刘雨轩,今晚打羽毛球去啊”“到哪里啊?”“澧兰学校球场上,那里晚上灯火通明的。”刘雨轩初中同学,也是她的邻居郑小薇邀她,“好呢,我换哈鞋子!”。两个女孩子很快就背着一副羽毛球拍出门,没走多远就是澧兰中学球场。球场另一边有人施工,一些人来来往往,临近校门口的半边球场很安静。因为施工,球场上的灯全开了,很亮堂。刘雨轩和同学郑小薇一人一边,隔着网子你一下我一下,起跳扣杀,弯腰接球,你来我往。   “啪”对面郑小薇一个大力扣杀,羽毛球从刘雨轩头顶越过,远远地飞到后面。那里堆着一堆砖头,一个小伙子裸着上身正弯腰往小车斗里装砖头。刘雨轩小跑过去捡球,羽毛球却被那个小伙子弯腰捡起来,不待她走近就抛给她又弯下腰低头装砖头。刘雨轩接住球,觉得刚才扔球的小伙子有些眼熟。她没有转身回球场,而是又往前走几步。靠近了,刚好看到甄亦凡直起腰,“甄亦凡”,刘雨轩有些吃惊,试着喊了一声,“刘雨轩!”甄亦凡抬起头才看清眼前站着个女孩子。“你怎么在这里?”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问出这句话,却都没有马上回答。甄亦凡此刻有些“坐立不安”,极为窘迫,因为贪图凉快,他此刻只穿了一件短球裤,球衣也没有穿,好像赤裸裸地站在曾经的女同桌面前。他裸露的身上,白天被阳光照射过的皮肤不是白色而是麦黄色,脸上、身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汗水,在灯下闪着亮光。两人一时都不晓得该说些什么。   “雨轩,快点啊!”那边郑小薇催了起来,“来啦”刘雨轩才回过身去。甄亦凡也转身推着一车砖头走了,那边师傅还等着砖砌墙呢。过了十几分钟,刘雨轩又来到他面前,递给他一瓶冰镇汽水,“歇歇吧”,她关心地问他,“不累吗?”“谢谢!习惯了就不觉得累了”,甄亦凡左手接过汽水喝,右手却不忘往车斗里放砖头。“要我帮忙不?”,刘雨轩放下手中的球拍拿起一块砖,“不要,又累又脏的,莫砸着你的脚了。”甄亦凡接过她手里的砖头又用手拐子把她往外面推了推,不准她再弯腰去捡地上的砖头。“那边你同学等着你呢”“那你自个儿忙吧,我有空了再来看你。”刘雨轩转身走了。灯光下,甄亦凡停下手中的活计,他注视着这个曾经的女同桌慢慢回到球场……   第二天晚上,刘雨轩和郑小薇又来了,还给甄亦凡带来了冰好的绿豆粥。头天晚上回家的路上,刘雨轩告诉郑小薇,甄亦凡是她中专第一个同桌,两个女孩子决定好好帮一帮他。第三天吃中饭时,刘雨轩给甄亦凡带来了一份打包好的饭菜,菜品很丰盛。“我们工地管饭的,也不要钱”,他有些不好意思,“总是没有我带的饭菜味道可口吧”,刘雨轩眨眨眼睛说,“我老爸你也见过的,我和他说了你的情况他中午就多做了一个人的饭”,又看着他把饭吃完才收回饭盒。晚上她俩又来了,这次是郑小薇带来的一个冰镇西瓜,邀他一起吃完才开始打球。   如是几天,中午和晚上两个女生总是给甄亦凡送来一些吃的,弄得他很不好意思。工地上也有人开他的玩笑,问他是不是媳妇儿又给他送饭来了。甄亦凡倒也不在乎这些闲话儿,他心里不安的自己一无所有,无法回报这个昔日同桌的一番好心。他不能让自己欠别人的太多,因为你明明不能还给她什么。   马上就到月底了,他打算做完这个活,另外去找活干,实在找不到就回家算了。好在包工头看他很实在干活又卖力,也不忍心辞了他,就叫他转到不远的另外一个工地去干活,那块工地也是他的,活不变,工资也不变。   “明天你有空吗?”灯光下,甄亦凡一边喝着绿豆粥一边问刘雨轩,“我们工地明天休息,我想请你吃餐饭,感谢你这些天来对我这个同桌的照顾”。“好啊,明天陪我逛街,好久没一起玩了”,这个丫头很高兴。也是,她休学一年后留在了下一个班级,已经一年没和劳二班的同学打交道了,难得这个假期遇到一个曾经的老同桌。   第二天一早,甄亦凡理了发,换上自己新买的白衬衣在球场上等她。八点多钟,刘雨轩来了,这次只她一个人。   “坡子街的臭豆腐黄泥街的书,听说过吗?”,路上,刘雨轩问他。“不知道,也没听说过”他一脸茫然。“那就跟我跑,我带你去一些好吃好玩的地方”,穿着一身碎花裙子的刘雨轩跑在前面带路。   坐上公交车,他们在坡子街下车,径直朝一家不大的门面走去。“星城的臭豆腐就这家最正宗”,刘雨轩一边小跑着一边指给他看。“不是吃饭么?”甄亦凡提前预支了100块钱的工钱,今天他是诚心诚意地感谢这个一直来帮着他的女同桌的。“有臭豆腐就可以,这是我的最爱啊!”,她挤上前“两份臭豆腐,配点剁辣椒”,刘雨轩很熟练地对店子里面一位老娭毑说。一会儿就端出来了两份臭豆腐,用纸盒子装着,黑黑的,闻起来臭臭的,豆腐上撒了一点蒜蓉、香菜末。“趁热吃”刘雨轩迫不及待地用竹签子挑了一块喂进嘴里。甄亦凡也试着尝了一块,外焦里嫩,一口咬下去,浓浓的豆腐乳汁化在舌尖,辣椒酱汁渗入其间,初闻是臭,入口却满嘴留香……   “味道好像还不错呢,比起火车站那边的好吃多了”,甄亦凡忍不住又喂进了第二块。“这里的才是全城最正宗的,好吃吧!”,刘雨轩有点小得意。三下五除二,两人几下就消灭了它们。“再来两份”甄亦凡又主动要了两份,这次两人是边走边吃。他们去了袁家岭新华书店,刘雨轩是知道这个同桌最喜欢到书店免费蹭空调看书的,他俩在书店里又呆了差不多两个小时。看到甄亦凡准备买书,刘雨轩拦住他“这里看书最好,买书的地方我带你去,那里便宜。”出了店门,又拐弯走了一两百米,甄亦凡忽然感觉自己一下子就走进了书的世界里。满街满巷,每个门面或者说每户门口都摆满了书,真正成了书的海洋。“这里就是全国最有名的黄泥街书市,什么书都有,而且可以打折,最低两三折就可以买到,比新华书店便宜多了,你以后可以来这里买书。当然看书还是到新华书店好,那里没有太阳晒还有免费空调又凉快。”刘雨轩对这里很熟悉,很快就带着他找到了一处小书店,她买了两套精装本《平凡的世界》。   买了书,他们就返回了。中间除了刘雨轩主动提出吃碗牛肉面和几个糖油粑粑外,也没吃饭。每次她都以不饿为借口,推脱了甄亦凡请她吃饭的计划。   “要不吃晚饭吧?”甄亦凡总有些不安心。本来是打算请她的,感谢她的,一天下来,除了两份臭豆腐和一碗面外,什么钱也没花出去。“算了,家里爸妈还等我回去吃饭呢,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去吃?”刘雨轩反过来邀他,就像同桌时那个周末一样。“谢谢,还是算了”甄亦凡连连摆手,他不再是开学初那个混不吝的小子了,他知道自己跟这个女孩子的差距,别人对他的好,只不过是同学间一份好心罢了。“明天我就不干了,结了工钱就回家去。”,甄亦凡撒了个谎,他的心里很不安,对于这个同学的好心也罢,怜悯也好,他无以为报。“干得好好的怎么又不干了呢,不过也好,这么毒的太阳,身体也会吃不消的。”,刘雨轩有点遗憾,更多的却是高兴。“这套书送给你,就当那次休学不辞而别的礼物”,她从手中的两套《平凡的世界》中分出来一套递给他,她从心底里希望这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男孩子也像书中的少平一样,好学上进却又不失善良的本份。   “再见”“再见”,夕阳余晖中的街头,两人挥手道别。   第二天一早,甄亦凡就转移了工地。晚上,刘雨轩和郑小薇又来到球场,那堆砖头前,已换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捡砖头、推车斗。第三天晚上、第四天晚上,她们照例来球场打球,却再也没有看到那个曾经熟悉的身影。望着灯光下的那堆砖头,刘雨轩有些高兴,也有点失落。   楚云天怎么也没有想到陈莯鸿会追到这里来。当他在村里听到乡里干部捎话叫他回去,说是有一名女孩到政府来找他,他觉得莫名其妙。尽管他深信两人最终会走到一起的,但那是他回到市里或省城后,他根本不愿她来这么偏远、贫穷的山区来看他。开始还认为是母亲不放心来看他,可那个捎话的人讲是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子时,他就有了一丝预感,也就匆匆忙忙地搭了一辆手扶拖拉机往回赶。   一进政府大门,他就看到了陈莯鸿,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的痴情的姑娘。陈莯鸿一直等着他,连装衣物的行李箱也没有放,就那么一人一箱等着他。等不及拖拉机停稳他就急急忙忙跳下车,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你怎么来了,信里也不打个招呼。”他忍不住责怪她。“你晒黑了”,她看着他的脸。“黑了才健康呢!”,他提起她的行李箱带她去自己的宿舍。   “我是来搞社会实践的,还要写调查报告开学时交给学校呢”,她告诉他。为了来看他,她给父母找了个借口。他心里明白,她就是为了来看他。社会实践单位市里县里哪里找不到呢?非要来这个偏远的穷山沟?每个暑假学校都要求学生参加社会实践活动,还要上交调查报告,也会评选优秀调查报告。“离开学还有两个多星期,足够写一篇优秀的社会调查报告了”,楚云天安慰她。把她安排在自己的房子里,自己就只能晚上和其他的人搭铺了。这一届分配来的大中专毕业生有6个,都是单身的,其中4个男生都是“孤家寡人”。也可以安排陈莯鸿和另外两个女生搭铺,不过他不舍得委屈了她,就只好自己和别人挤了。   第二天,楚云天就带陈莯鸿去了他包的大庄村。乡里这几天正在收征购粮,规定这个星期内完成任务。楚云天这些日子里也一直泡在村里,晚上和村组干部打着手电一户户上门催农户第二天去粮店交征购粮,白天他就陪着老百姓往粮店跑。有时遇到粮食水分干度不够的,还要晒半天才入得粮库。没想到天公不作美,下起了雨,有的人打了伞,有的人家里没有伞只好披蓑衣,给背上的粮食盖一张塑料布遮雨。遇到有些老人半路上背不动了,楚云天抢上去帮助他们背一段路。陈莯鸿也想试试,不过老百姓和楚云天都拒绝了她的帮忙,不忍心累着了这个女孩子。十几里山路,走起来都不容易,何况又下了雨路滑,一不小心会摔跟头。一路上,他们都担心粮食被雨水淋湿了粮站拒收,时不时相互看看,这一刻,陈莯鸿和楚云天也深深体会到了老百姓的不容易。   或许是感动于楚云天前些日子里家家户户走访,也或许是感动于这两个年轻男女孩子的来来回回陪伴,全村的征购粮任务短短3天就完成了。在工作碰头会上,两个年轻人受到了乡党官员当众表扬,还发了100元钱的奖金。尽管在村里陪村民交征购粮每天来回几趟走了近百里山路,累的腰酸腿疼,可这一刻,仿佛一切都是值得的,也让这两个以前一直生活在象牙塔里的学生娃有了不一样的感受。   接下来,他们几个年轻人接受了乡党委政府的安排,下村调研全乡的产业建设情况,为后面全县农业产业结构调整做准备。这个乡曾是全县有名的花生大乡,因为这里山地沙子土花生产量高味道好,八十年代就是全县乃至全市出了名的花生大乡。后来由于品种退化的原因,产量下降味道也变差了,老百姓自然不再多种植,从以前的一万多亩逐渐滑落到现在的不足5000余亩。几个年轻人接了这个任务,在分管农业的黄副乡长带领下,五六个人白天田间地角走访,晚上召集村民开会,到各村了解情况,后面形成了一份调研报告《繁荣背后的隐忧—来自花生产业大乡的调研报告》。报告上报后引起了县委的重视,专门拨款用于乡里花生品种改良,重建花生大乡。陈莯鸿也将这篇合作的社会调研报告交到学校后获评为全校优秀调查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