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宝前传

骑楼

  青辰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该坚强,可脚步却如同千斤重。   江逖征求她的意见,“老师,我带你去个地方,好吗?”   他以前遇到不开心的事,就习惯去某个海滨,看看浩瀚无边的大海,看海浪冲刷岸边,看海鸟划破长空,看小孩在沙滩上玩耍嬉闹,情绪就会慢慢平复很多。大海,就有这个魔力。   青辰心情低落地嗯了一声。   此时的她,心情跌入低谷。寻人遭遇挫折,她突然觉得自己一无所获,失败透顶。   理智告诉她,不该这么想,而她的心,却偏偏失去了主张,背离了理智。   车子终于停下来。   一排高大整齐的椰子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好像欢迎他们的到来。   洁白的沙滩上,站着三三两两欢乐的游人。蔚蓝的大海微波粼粼,海面上,几只不知名的海鸟,正在快乐自由的翱翔。   青辰忍不住脱下鞋子,赤脚踩在温暖的沙滩上,细腻的沙粒摩挲着她的双脚,她缓缓张开双臂,一动不动,任海风温柔地地吹拂她的秀发。   江逖伫立在她的身旁。   他从车后箱拿来了两听啤酒,递了一听给她。   青辰很少喝酒,但她擅饮,酒量很不错。她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半。   冰凉爽口的啤酒,驱散了她满腹的郁闷。   良久,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江逖,”青辰面朝大海,看海鸟从水面掠过,“若别人心情不佳,你怎样安慰?”   江逖沉吟片刻,“最简单正确的方法,就是劝人豁达,教人放下。可是那些事轮到自己头上就沉重无比了,有何理由让别人放下?”   他看着青辰,目光里带着不易觉察的关切,“我选择另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陪伴。道理,每个人都懂,只是过不了心里那一关。这时什么话都是多余的。陪在那人身边,就是最好的安慰和鼓励。”   青辰若有所思,“没错,心结还是要自己解开的!”   江逖犹豫了一下,问道,“我有个问题。”   “问吧!”   “为什么你不向你母亲,多打听一些信息,哪怕知道一个名字也好。宁可漫无目标地四处寻找呢?”他心存疑虑已经很久了。   青辰转身,面对着他,无奈地回答,“不是不想,可一见她的样子,我就问不下去了。”   她回过身,目光投向无边无际的大海,“难道真得把往事翻出来,把她的旧伤疤割开,让她痛不欲生?”   她的声音低低的,“就剩下这么一个亲人了。宁可我自己痛苦、辛苦,也不要她难过。”   江逖的心里微微一震。   半响,他压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竭力保持平静,眼里却盛满了疼惜。   青辰的声音有些颤抖,“况且,我也害怕••••••,害怕知道一些我不想知道的事。我怕平静的生活被打破。我情愿掩耳盗铃。”   她手一扬,空啤酒罐在空中划了一道美丽的抛物线,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远处的垃圾桶里。   看着她失落的背影,江逖很想拍拍她的肩膀,伸出的手,却停在空中僵了片刻,最终收了回来。   他几乎忘了当初接近她的初衷。   只觉得越接近她,就越被她吸引,这感觉令人深陷其中,欲罢不能。   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举手投足,她的尽职、正义感和对家人的维护,她的无助忧伤,她的独立坚强,每一面都是那么迷人。在二十多年的生涯中,他从未对其他异性有过同样感受。   “这,就是喜欢吗?”他问自己。   他对这种感觉有些新奇,有些慌乱,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甜蜜。   对于生命中无数次异性的追逐和示好,他向来持着敬谢不敏甚至敬而远之的心态,甚至觉得麻烦。   而换作青辰这样对他,他想:大概他会甘之如饴!   这就叫作人们所说的“双标”吧!想到这儿,他的嘴角,浮起了一抹无可奈何的微笑: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青辰渐渐平复了心情,在海滩上闲逛,发现了一枚精致漂亮的贝壳,想要展示给江逖看,却见他站在原地愣神,眉宇唇角,竟带着奇异的笑容,那抹笑容既温柔又迷人,像初见一样令人惊艳。   “你笑什么?”青辰好奇地问。   江逖轻咳一声,笑容微微敛去,“没什么。你拿着什么?”   青辰摊开手掌,把那枚贝壳给他看。它静卧掌心,光线斜照之下,半透明的壳壁透出了蜜糖般的暖金色。   他仔细端详了一番,“很漂亮!你喜欢?”   “当然喜欢了!这么可爱的小东西谁不喜欢。”她爱不释手,指腹抚过贝壳外侧起伏的脊线。   “带回家收藏?”他又问。   “才不呢!”青辰一连给贝壳拍了好几张照片,恋恋不舍地瞧了它好一会儿,毅然地抬手往大海方向抛去,大海深处,泛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这出人意料的举动,让江逖有点儿惊讶,他不解地侧头看着她。   青辰淡淡一笑,“真心喜欢一个生命,你应该尊重它,祝福它,认可它按照它喜欢的方式生活。而不是禁锢它的自由,把它留在自己身边,那不是真的喜欢,那是打着“喜欢”的幌子做自私的事。”   江逖的心里一阵悸动。他忍住伸手抚摸她的长发的冲动,“许老师言之有理!”   “好啦!该去如切了!”青辰拍掉手上的沙粒,转过身,“走吧!”   她和江逖原本约好,到如切走走,看看骑楼。   青辰之前见过骑楼,都是走马观花,没有细细观赏,特地借此机会好好瞧瞧。   在路上,青辰争分夺秒地开小灶,教了江逖一些文言文短语,江逖反应极快,很快就一一掌握。   江逖停好车,带领青辰走向一条不太宽敞的小路,“老师,这就是骑楼。”   她抬头,一排小巧的连为一体的二层楼建筑,便映入眼帘。   这些矮小的建筑,外层涂着淡黄、粉红、浅绿等明媚的颜色,姹紫嫣红,煞是好看。   窗框四周,有小朵素雅的花朵图案做装饰,看得出,这些花朵不是中式风格的。   “咦,二楼好像不是商店,是住宅?”青辰有些诧异。   “是啊,这些成排的店屋,一般都是两到三层,底层的用来做生意开店,二层三层用来做住宅。”   “底层很特别,为什么要开出一条走廊让人们穿行?”   “这种走廊叫作‘五脚基’。据说在19世纪,当时的英殖民政府颁布了一项规定,所有沿街的店屋,都必须成排建在一起,并且,底层必须建一条走道,宽度不少于五英尺,英语名称叫作“five-foot way“,这个称呼后来被翻译成马来语,当地的华人,又根据马来语的发音和意思,称它为“五脚基。”江逖侃侃而谈。   “建五脚基的目的是什么?”   “新加坡是一个炎热又多雨的国家。烈日当头时,人们会酷热难耐,倾盆大雨时,人们会寸步难行。想想,人们需要什么工具对付日晒雨淋?”   “雨伞?”   “对。你看,人们在街头行走时,穿行在五脚基里,像不像是打了一把延绵不绝的雨伞?”   “太有意思了!五脚基原来是为路人挡风遮雨的大雨伞啊!”   “对啊!不仅如此,骑楼里的一条条的五脚基,也是早期的一些下南洋的华人,谋生的好地方。猜猜看,他们在这里做什么营生?”江逖话题一转。   青辰想起了国内的早餐店。她揣摩着,“卖早餐?”   江逖摇摇头,“早期的人们,生活环境与现在比较,有着天渊之别,不怪你猜不出。过去在这条通道上谋生的人,包括了算命师,写信人,还有修鞋匠。••••••”   他正要说下去,青辰打断他。   “让我来猜猜:下南洋的苦力们,很多不识字,很难与家人互通讯息,所以得找写信人帮他们写家书,对不对?”   她细细揣摩,“还有算命师,在当时动荡的年代,好多人生活贫穷,对未来的命运不免困惑,就借助算命师帮他们指点迷津,对不对?”   她吁了一口气,继续说,“至于修鞋匠,可能是过去人们挣钱不易,勤俭节约,不舍得把出问题的鞋子丢掉,便拿来找修鞋匠缝缝补补接着穿。”   这些职业,都是顺应当时人们的生活需求而产生的。   她的思维敏锐,逻辑缜密,江逖赞赏地看着眼前散发耀眼光芒的她。   青辰沉思一会儿,喃喃道,“这几个职业,勾勒出昔日南洋近代史的真实画面。比起过去,现代人的生活,幸福多了!”   “的确。”江逖同意。   仰望着骑楼上的窗户,青辰想象着有一扇即刻被推开,一个人大声地对她说,“我就是你要找的人!”她渴望上天被感动,把她的想象变为现实。   她一动不动,站在骑楼下,盯着那一扇扇紧闭的窗户出神。   奇迹没有发生。   青辰若有所思,苦笑着对江逖说,“我应该修改一下刚才的部分观点。”   “哪一部分?”江逖不解其意。   “刚才我说,过去的年代,生活贫困的人们,对未来的命运不免困惑,需要算命师指点迷津。我收回这句话。其实,在不同时代,无论贫穷或富有,流离失所或顺遂安康,都有人对未来的命运感到困惑。因此,算命先生这个职业,相比于另外两个职业,更加历久不衰。”   江逖细想之下,深以为然。随着人们教育水平的提高和通信方式的变化,现代人鲜有找他人帮忙写信的需求了,甚至写信本身,也改变了形式,变成发简讯或者电邮。   这样一来,写信人这个行业,早已在历史的洪流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修鞋匠虽然略胜过写信人,还有迹可寻,但也是逐渐式微。随着人们物质生活的极大丰富,越来越少人肯费时费力找人修补自己破损的鞋子,而是直接购买一双新的。   而算命师这个行业,相比之下,算是最有需求的一个。至少在一些华人庙宇附近,还时不时看到他们的踪迹。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想找算命先生算命?”   青辰摇摇头,“那倒没有。国内也有,只是不常见罢了。如果需要的话,我早就找上门了,何必等到今天。”   江逖笑了,“原来如此。刚才听你的口气,生活富有或者顺遂的现代人,也会对生活困惑,需要算命大师指点迷津,我以为其中包括你。”   青辰心念一动,“确实,我现在有些困惑。但并不想得到算命先生的指点。我不太信这些,更相信自己的努力。不过••••••,”   她对江逖眨眨眼,“我们就赌一赌吧!今天,若我能碰巧遇到一个算命大师,就光顾他的生意,如何?”   江逖一听,“难度有点儿大!”   他明白青辰说的只是一句玩笑话而已,二人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