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宝前传

上课

  青辰的华语口语班开课了。与汉音学校不同,飞跃实行的是小班制。一个班最多接收六名同学,确保老师有充足的时间辅导每一位学生。   青辰准时跨入课室,看见课室里坐着两男两女四名学生。   她有点儿意外,四个?校方已经通知她,这个口语班的反响热烈,报名人数已经额满。   手里握着的学生名单,也清清楚楚地列明了六个学生的名字。还有两个呢?   不解的神色从她脸上稍纵即逝。   她扫视了一眼在座的四位学生,先微笑着示意,然后简单地跟学生们打招呼,“欢迎各位同学参加中级华语口语班!我是许老师,以后我陪着大家一起学口语。希望同学们能够享受这一段学习旅程。”   底下的学生们噼里啪啦地鼓掌。这个清丽又平易近人的老师挺合他们的眼缘。   青辰自信轻松,吐字发音相当标准,他们对接下来的学习,都充满了期待。   在座的学生,都有一定的华语基础,但是差强人意。他们需要的不是从零学起,而是在原有的基础上提高自己的水平。因此,他们的语言错误若是被老师及时纠正,再补充一些日常用语,就能受益匪浅。   来新加坡的这些日子不长,青辰已敏感地发现到,本地的很多华人,往往可以用一口流利的英语与人交流,遗憾的是,他们的华语水准,反倒不如英语的。到底是西风东渐,人们逐渐崇尚西方文化,丢弃了对母语的孜孜追求;还是华语太难学,导致华人只好放弃提高母语水平呢?   青辰参不透。毕竟,她来狮城的时间尚短。   青辰对学生们的口语水平一无所知。当务之急是先探探底。她请在座的同学,按照从前到后,先左再右的顺序,用华语进行自我介绍与说明学习的动机。   第一排左边的学生,是一位退休人士张先生。他的右边就是他的妻子张太太。   张先生满头白发,精神矍铄,他笑眯眯地介绍了自己的名字。   和太太退休后,他俩有了闲余时间。两人都觉得,以前工作时,大多都是以英语交流。而当年在校学习的华语,大部分还给老师了。如今退休了,身为华人,他觉得有必要提升母语,同时也让脑袋没那么快生锈。   轮到张太太了。张太太表示,自己和张先生学习的初衷是相同的。   张太太还顺便追忆了一件往事。   一天,他们与一位英国朋友聊天,这位朋友夸奖他们的英语讲得很流利。他们坦承,两人的英语水平其实比母语还要好一些。当时,那位朋友非常吃惊,询问道,“你们的英语说得比母语还要好?再好,它也不是你们的母语啊?它是我们的母语。”   的确,在一个西方人眼里,一个人讲英语的水平,竟然超过了自己的母语,无论如何是有点儿匪夷所思的。   西方朋友直言不讳,但他的话语却是振聋发聩。   自那以后,张太太突然意识到,夫妻二人一直对母语抱着不正确的得过且过的态度。幸好,现在学习也不算迟。   轮到第二排的一位二十多岁的女生了。她介绍了自己的姓名。她叫汉娜,母亲是新加坡华人,父亲是德国人。从小以德语为母语,没学习过华语。长大后开始好奇于母亲的文化和语言,自修了一些华语,现在报名口语班,期待更上一层楼。   接下来轮到在场的最后一名学生。   刚才青辰看他有些面善,后来认出他就是几天前为自己和同事们拍广告的郑摄影师。   郑摄影师不到三十,高高瘦瘦。他在工作时得心应手,游刃有余,一副运筹帷幄的大将军气派。   工作之外的他,简直判若两人。此时此刻,他变得羞涩又安静。   对于青辰来说,郑摄影师来上课是凑巧,也说不定是上回拍摄时听说学校有这样的课程,兴起了这个念头。   事实并非如此。   他刚抬起头,目光与青辰的撞在一起,脸色立刻涨得通红。   青辰马上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他稳了稳心神,没那么慌乱了。   他规规矩矩地自我介绍,自己姓郑,也和张先生一样,本来觉得工作中使用英语就足够,最近醒悟到,需要提升华语水平,所以就••••••   说到这儿,门口突然传来一个男孩的嗓音,:“对不起,老师。我迟到了!下次不会了!”   青辰转头望过去,一个娃娃脸的男生站在门口,眼睛虽小却格外有神,圆圆胖胖的身材,笑嘻嘻的模样,看起来格外讨喜。   显而易见,这个学生说起口语,伶牙俐齿相当流利,比前几位同学都好得多。青辰不禁泛起了嘀咕:他的口语水平挺不错,显然过了中级,还需要学?   对着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男孩,青辰的口吻平和,说:“请进。找个位子坐吧!这位同学请做一下自我介绍和说明学习口语的原因。”   学习口语的原因?肥仔感觉到心虚:别是老师看出了我的来意吧!不可能!除非她有读心术!   走到靠门处的空位,他挺直身板,“我叫张兴隆,外号‘肥仔’。我的华语••••••还好,但是我想要精益求精,对,精益求精,就来上课了。”   青辰看看同学们,在座的五个学生陆续介绍完毕,她开始上课了。   口语班侧重于生活中经常出现,或者说常用的对话。青辰先从初次见面,询问别人姓名开始讲起。   她讲到为了表达对对方的尊重,人们一般不说“你姓什么?”而是礼貌地问:“您贵姓?”那么,对方应该怎样回答呢?   同学们听得入神,正在思考之际,一把大提琴般低沉悦耳的嗓音从门口传来,“免贵,姓江。对不起,老师,我来晚了。”   青辰了然----第六名同学到了。可是这声音为何似曾相识?   她侧过脸,看向门口。一双似笑非笑的黑眸安静地凝视着她,丰神俊朗的年轻人,依旧卓而不群,轻易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离谱的妈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这不就是飞机上,把她气得够呛的“王子”吗?他怎么来了?世界这么小吗?   事情发生得太出乎意料,她一时语塞。   在肥仔看来,江逖来上课,绝对不是为了学习语言;其真实目的,就是为了眼前的这位老师!   他们两人,有情况。看啦,老师见了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肥仔的这个猜测,也称的上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了。   他颇有先见之明地占据在最近最佳的第一排位置,就是为了观看两人“眉目传情”。   青辰迅速地敛去诧异的情绪,微笑重新挂在脸上。现在是上课时间,必须摒弃个人的爱憎恩怨。这是职业道德。   “太棒了!这位同学回答正确。”青辰给予了肯定。   她用目光示意江逖入座,江逖颔首,朝最后一排走去。路过肥仔身边时,他驻足,飞速地瞥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后漾起一抹浅笑。   青辰继续讲课,肥仔高高地举起手,“老师!”   “兴隆,有什么问题?”   “老师,你忘了让迟到的同学自我介绍和说明学习目的了!”肥仔看热闹不嫌事大。   说的也是,青辰无话可说,只好转向江逖的方向,和蔼可亲(不是)地问,:“那么,请这位同学说一说吧!”   江逖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落落大方地环顾一圈,点头致意,“老师好!诸位同学好!我是江逖,很高兴认识你们,我参加华语班是为了••••••”   他耸耸肩,露出一个捉狭的笑意,望向了前排的肥仔,“督促我的朋友兴隆,学好华语。兴隆作为一个未来的企业家,在生意场上时不时需要以华语与生意伙伴或顾客沟通,华语对他来说,至关重要。但在学习上,他素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作为好友,我决定陪伴他一块儿学习,同时帮助他、鼓励他。”   同学们欣赏着俊美得不似真人的江逖,都抱着“你这么好看,说什么都对”的心态,齐刷刷地把羡慕的目光投向肥仔。   肥仔目瞪口呆。   大家居然都相信了!都信了!兴隆的口语不错,可和江逖比起来,还是略逊一筹。   一通信口开河后,二人的学习动机扭曲成了:肥仔是为了更上一层楼,而江逖,则是附带的!是为了尽到督促好友的责任,才一起报读的。   肥仔一言难尽,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这说法和真相简直隔着十万八千里。   青辰把学生们分成三组,每组两人。要求他们利用课堂上学到的礼貌用语,各自练习口语对话。她负责走去各组巡视。   肥仔闻言,迈开双脚蹬蹬蹬地跑到江逖的座位旁,“老师,我和他一组。”   青辰点头。   她走近张先生和张太太,两人练习得很是认真。青辰走过去听了听,是道谢的对话,没有错误,某些词语的发音不准确,便花了几分钟纠正。   第二组是汉娜和郑先生。两人练习的是道歉的对话,类似“对不起”,“没关系,别放在心上”云云。听起来效果不错,郑先生在专心练习对话时,神奇地不再腼腆了。她满意地转身,想去听第三组。   与此同时,江逖正压低了嗓门质问死党,“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眼见青辰慢悠悠走了过来,马上扬声说,“谢谢您,太麻烦您了。”   “你能来我就不能来了?我就是来看看你搞什么把戏。”肥仔不甘示弱地小声回复。   肥仔这时也发觉老师走近了,立马停止斗嘴,正色道:“不客气,你太麻烦了!”   青辰一脸黑线。   真胡闹!青辰心里嘀咕着:明明这俩的口语超出平均水平一大截,干嘛来这儿浪费时间呢?   等等!上次在飞机上的遭遇,青辰可没有忘记。难道••••••   青辰看看江逖,又看看肥仔,该死的想象力又像脱缰的野马,在脑海里欢腾地驰骋。   江逖不动声色地注视着青辰,修长的手指有节律地在课桌上轻轻敲击着。他在思索着接下来怎样和这位许老师拉近距离,然后刺探一下情况,再决定下一步。   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江逖也没有太大把握,他薄唇微抿,显出了些许的焦灼。   肥仔也在打量两人,越看,越觉得两人有戏。江逖从小到大被众多女生包围,从未和其中任何一个擦出火花,为避免麻烦,他对异性总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只有在必要时才极有分寸地与她们接触。   偏偏他对这个许老师格外不同,不但偷偷瞄她,还一副伤透脑筋的死样子!还有什么好说的?难得孩子开窍了,这家伙就是为了追求许老师而来!   这个许老师呢,长相和江逖般配,是个仙女姐姐;性格呢,大方亲切,一定可以捂热江逖这颗朵高岭之花的冷心冷肺,哎呀呀,她跟江逖太合适了!   肥仔喜孜孜地盯着青辰,再扭头看看江逖,一对璧人,越看越般配,他的脸上浮现出姨母般欣慰的微笑。   三人各怀心思,居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此刻,课室内还有一个人忐忑不安,那就是郑摄影师。   说起来,他前来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学习,而是青辰。   他对青辰,一见倾心。苦于以后没机会见面了,从美婷那儿打听到,青辰的华语口语班马上开课了。   他做出对口语感兴趣的样子报名加入。其实,近年来的华语教育在新加坡还是扎实的,即使离开学校不太久的年轻人更倾向讲英语,他们的华语口语,也是有一定水准的,少有糟糕到要上中级口语课的地步。   只有张先生张太太这样太久没接触华语,或者汉娜这样自小只学习英语和德语,错过学习华语的人,才有修读的需求。   郑摄影师的口语水准其实在平均线之上。   综上所述,班上六人,倒是有一半不是为了学习而来。其中的隐情,机智如青辰,又何尝能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