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9月20日,周五。 沈渊坐在车里,看着实验中学的校门。 放学时间,学生陆续往外走。有的被家长接走,有的自己骑车,有的结伴步行。他们笑着,说着,打闹着,和三个月前的女儿一样。 三个月前。 他算着日子。星落走的那天是12月1日,今天是9月20日,已经九个多月了。 九个多月,他做了很多事。 李萌疯了。张浩转学了。孙苗抑郁了。周凯住院了。钱昊判了。 五个。 还剩三个。 他看着校门口,等着那个人出来。 五点二十分,李娟走出校门。 她穿着那件灰色的西装外套,拎着那个用了很多年的公文包,走得很快。走到停车场,她上了一辆银色的轿车,发动,离开。 沈渊跟上去。 他跟得不近不远,看着那辆车穿过几条街,开进一个老小区。那是李娟的家,他在资料里看过地址——城西,教师新村,九十年代建的老房子,六楼,没电梯。 他把车停在小区对面,看着李娟下车,上楼,六楼东边的窗户亮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资料,开始看。 李娟,四十五岁,实验中学语文教师,从教二十二年。在实验中学十五年,带过十二届毕业班,多次被评为“优秀班主任”“先进教育工作者”。明年要评高级职称,材料已经准备了大半年。 “她最在乎的就是这个职称。”马哥给的资料上写着,“为了评上,她什么都愿意做。平时对领导笑脸相迎,对家长客客气气,对学生……分人。成绩好的,她另眼相看;成绩差的,她懒得管;惹麻烦的,她只想快点打发走。” 沈渊看着那段话,想起女儿日记里的几次记录: “我去找李老师,她说别矫情。” “李老师说想开点,这点小事都受不了,以后怎么面对社会。” “李老师问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李老师找那几个谈话后,什么都没做。” 他合上资料,闭上眼睛。 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计划。 9月22日,周日。 沈渊去了一个地方——星落同班同学林小溪的家。 林小溪已经转学了,但她的父母还住在原来的地方。沈渊之前查过,林小溪的爸爸是个老实人,在工厂上班,妈妈在超市打工。他敲开门的时候,林小溪的妈妈愣了一下,然后让开了身。 “您是……”她问。 “我是沈星落的爸爸。”沈渊说。 林小溪妈妈的脸色变了。 沈渊站在门口,没进去:“我想问您女儿一些事。关于星落在学校的那些事。” 林小溪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溪不在家。她在外地读书。” “我知道。”沈渊说,“但您应该知道一些事。星落被欺负的时候,您女儿帮过她。后来因为帮她,自己也被欺负了。” 林小溪妈妈的眼眶红了。 沈渊看着她,等了几秒,然后说:“我不是来求什么。只是想问,如果我需要有人作证,您女儿愿意吗?” 林小溪妈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问她。” 三天后,沈渊接到一个电话。 是林小溪打来的。 “叔叔,”她的声音有点抖,“我愿意。” 沈渊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谢谢。” 接下来的一周,沈渊联系了很多人。 星落同班的同学,他一个一个找。有的拒绝,有的犹豫,有的愿意。愿意的那些,都是平时和星落没什么交集,但知道那些事是真的。 “我看见过,”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有人往她课桌上倒水。好几次。” “我也看见过,”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说,“体育课有人绊她,她摔得很重。” “贴吧那个帖子,我看过,”另一个男生说,“发帖的是孙苗,我知道。” 沈渊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记下来。 10月8日,他找到了最重要的东西。 星落的手机。 那个手机一直在周敏那里,周敏没动过,也不知道密码。沈渊试了几次,试出来了——星落的生日。 手机里有很多东西。照片,消息,还有几段录音。 录音。 他打开听。 第一段,是星落在办公室里的声音: “李老师,我想换座位。” “为什么?” “后面的黑板……我看不太清。” “你视力多少?” “5.0。” “5.0看不清黑板?那前面的同学视力1.0的怎么办?” …… 第二段,也是办公室: “李老师,有人往我课桌上倒酸奶。” “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没看见?” “没看见。” “沈星落,我跟你说,这种事不能乱说的。你说有人倒酸奶,那得有证据。你看见了?有监控?有人作证?” …… 第三段,还是办公室: “李老师,我真的受不了了。” “受不了什么?” “她们每天欺负我。” “你想太多了。好好读书,别想那些没用的。” …… 沈渊听着那些录音,手在抖。 女儿最后一次去找李娟,是11月28日。那之后三天,她跳楼了。 那些录音里,李娟的声音清晰可辨。没有骂人,没有发火,只是那种不耐烦的,敷衍的,想快点结束的语气。 “别矫情。” “想开点。” “你成绩又不好,怎么那么多事。” 他听着那些话,想起女儿日记里写的: “李老师说,这点小事都受不了,以后怎么面对社会。” 她现在不用面对了。 10月15日,沈渊把材料整理好了。 日记复印件,录音文件,学生证词,时间线,每一件事的详细记录。他装进一个档案袋,封好。 然后他开车去了市教育局。 10月16日,周三。 李娟正在办公室批作业,有人敲门。 “李老师,”一个年轻女老师探头进来,“有人找。” 她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 “你们是?”她站起来。 中年男人走进来,从口袋里掏出证件:“市教育局纪检监察室。李娟老师是吧?有些情况需要跟你核实一下。” 李娟的脸白了。 那天下午,她被叫到会议室,问了三个小时。 问的是沈星落的事。 她说了什么,没说什么,当时是怎么处理的,为什么那么处理。 她回答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10月18日,周五。 实验中学的贴吧上,有人发了一个帖子。 标题是:《求救十四次,老师说了十四次“想开点”》 下面贴了沈星落日记的节选,还有几段录音的链接。 录音里,李娟的声音清清楚楚。 “别矫情。” “想开点。” “你成绩又不好,怎么那么多事。” “你自己想想,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评论区炸了。 一夜之间,帖子被转发了几万次。 第二天,记者来了。 第三天,电视台来了。 第四天,教育局的通报出来了:李娟老师停职接受调查,取消本年度职称评审资格,三年内不得参评。 李娟看着那份通报,坐了一夜。 二十二年。 从教二十二年,在实验中学十五年,她带过无数毕业班,拿过无数荣誉。她离高级职称只有一步之遥,就差这一哆嗦。 现在没了。 10月25日,周五。 李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 办公室很安静,别的老师都躲着她,没人说话。她把那些年的奖状、证书、教案,一样一样装进纸箱。 装到一半,她停下来,看着桌上那张照片。 那是去年教师节,学生送她的。一束花,一张贺卡,贺卡上写着“李老师辛苦了”。 她看着那张照片,想起那些学生。成绩好的,她记得名字;成绩差的,她记不清;惹麻烦的,她想快点打发走。 沈星落,就是那种想快点打发走的。 她当时觉得,这孩子太敏感了,太矫情了,太麻烦了。刚上初中就不适应,找老师换座位,说有人欺负她。谁欺负她?有证据吗?没证据说什么? 她当时觉得,这是为她好。初中三年,总得学会适应。现在不适应,以后怎么适应社会? 后来她跳楼了。 李娟听说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继续上课。学校有规定,不能因为一个学生影响整个班的教学。 再后来,她爸爸来了。那个男人站在她办公桌前,问她知不知道那些事。 她说,没有证据,不好处理。 那个男人看着她,眼神很冷。 那时候她没在意。家长嘛,死了孩子,都这样。过段时间就好了。 现在她知道,不会好了。 她把那张照片收进纸箱,站起来,抱着箱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看见一个人。 那个男人。 沈渊站在走廊里,看着她。 李娟停下来,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沈渊开口,声音很平静:“李老师,东西收拾好了?” 李娟没说话。 沈渊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一点。 “李老师,”他说,“我女儿第一次去找你的时候,你说什么来着?” 李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沈渊看着她,等了几秒,然后说:“你说别矫情。你说想开点。你说她成绩又不好,怎么那么多事。” 李娟低下头。 沈渊继续说:“她后来去找你,你说没证据不能乱说。你说让她想想,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李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李老师,你不是问她该怎么面对社会吗?” 他顿了顿。 “现在,该你面对了。” 他转身走了。 李娟站在原地,抱着那个纸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站了很久。 11月1日,李娟辞职了。 她没脸在学校待下去了。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躲着她的同事,她受不了。 她回了老家,一个小县城,在一所乡村小学代课。一个月两千多块钱,没有编制,没有职称,什么都没有。 她住在学校提供的宿舍里,一间十几平米的平房,冬天冷,夏天热。 每天晚上,她都会做一个梦。 梦里,一个女孩站在办公室门口,眼眶红红的,看着她。 “李老师,”那女孩说,“我真的受不了了。” 她想伸手去拉她,但怎么也够不到。 她醒过来,一身冷汗。 窗外,月光照进来。 她看着那月光,想起那个男人说的话: “现在,该你面对了。” 11月10日,沈渊站在女儿墓前。 他把一束白菊花放下,蹲下来,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笑着,眼睛弯弯的,像星星。 “念念,”他说,“李老师的事,你看到了吗?” 风吹过来,吹动墓碑前的花。 他看着那些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李娟那一页。 在名字后面,他画了一个勾。 第六个,完成了。 还剩两个。 周校长。赵斌。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念念,”他说,“再等等爸爸。” 他转身,离开。 风还在吹。 墓碑前的花,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