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星绚烂

第二十六章 周凯——最胆小的那个

  2019年6月20日,周四。   沈渊坐在车里,看着对面那栋老旧的居民楼。   周凯家在这栋楼的六层,一梯四户的那种老房子,外墙斑驳,楼道里堆满杂物。现在是早上六点五十,周凯应该快出来了。   六点五十八分,单元门开了。一个瘦小的男孩走出来,穿着皱巴巴的校服,背着书包,低着头,走得很快。   周凯。   沈渊看着他走近,看清了他的脸——普通,没什么特点,就是那种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长相。他走到公交站,站在那儿等车,一直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沈渊想起女儿日记里写的那几段话:   “周凯坐我旁边,从来不跟我说话。有时候我东西掉了,他也不会帮我捡。但有一次,有人往我桌上倒水,他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   “李老师找他谈话,问他知道不知道有人欺负我。他说不知道。其实他都知道。”   “他本来可以不扔的。赵斌让他扔我的课本,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扔了。扔完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忘不了——他在害怕,但不是怕我,是怕赵斌。”   公交车来了。周凯挤上去,沈渊开车跟在后面。   七点二十分,周凯在实验中学门口下车。他走进校门,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一个人往教学楼走。   沈渊看着那个背影,想起女儿日记里最后关于他的那句话:   “他其实不是坏人。他只是太胆小了。”   胆小。   沈渊在心里重复这两个字。   胆小的人,最怕什么?   怕的东西太多了。怕黑,怕鬼,怕被欺负,怕得罪人,怕别人知道自己做过的事。   最怕的,是自己心里的鬼。   6月21日到6月30日,沈渊把周凯摸透了。   周凯,十四岁,初一(3)班学生。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在城东一家机械厂上班,三班倒,经常不在家。周凯从小一个人待着,没人管,也没人教他怎么跟人相处。   他在班里没有朋友,也不惹事,就是坐在那里,像个影子。赵斌他们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不敢反抗。因为不做的后果,他承担不起。   “他就是个跟屁虫,”马哥给的资料上写着,“赵斌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扔课本那事,是赵斌指挥的,他犹豫过,但还是扔了。”   沈渊看着那段话,想起女儿日记里写的——“他其实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   但他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做。   他扔了课本。   他假装不知道。   这就够了。   7月1日,周一。   周凯放学回家,走的是每天走的那条路——从公交站下来,穿过一条小巷,然后进小区。   那天他走进小巷的时候,看见前面有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巷子中间,好像在等人。周凯没在意,从他旁边走过去。   走过去的时候,他感觉那人在看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人没看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别处。   他继续走。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巷子。那个人又在那儿。   周凯从他身边走过,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那人也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很短。   周凯心里有点发毛,但没多想。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那个人每天都在。   有时候在巷子里,有时候在公交站,有时候在小区门口。他从不跟周凯说话,也不靠近他,就是在那儿,看着他。   周凯开始害怕了。   他不敢一个人走那条巷子,绕了远路。但绕远路的时候,他发现那个人也在——在路边的报亭前,在拐角处的电线杆旁,在隔着一条街的对面人行道上。   无处不在。   7月8日,周二晚上。   周凯写完作业,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   “周凯,你还记得沈星落吗?”   他看着那几个字,手开始抖。   他回拨过去,关机。   他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7月9日,周三。   周凯去上学,一路上都在东张西望。那个人不在。他松了口气。   但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收到第二条短信:   “她让我问你,课本好不好扔?”   他的筷子掉在桌上。   旁边的同学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他把手机收起来,饭也没吃完,就回教室了。   下午的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放学的时候,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跑到公交站,挤上车,一直回头看,怕那个人在后面。   回到家,他把门锁上,把窗帘拉上,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手机又响了。   他不敢看。   响了很久,停了。   又响。   他拿起来看,是一条彩信。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的背影,走在巷子里。拍摄角度是从后面,很近。   配的文字是:   “我一直在你后面。”   周凯尖叫起来。   他妈妈在外面敲门,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没事。   那天晚上,他开着灯睡的。   7月10日到7月15日,短信每天都来。   “她站在你后面。”   “你扔课本的时候,她看着你呢。”   “她说,你本来可以不扔的。”   “你知道她最后一天想的是什么吗?”   “她想的是,为什么没人帮她。”   “你本来可以帮她的。你没有。”   周凯开始失眠了。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就会看见那个女孩。她穿着白裙子,头发上卡着一个蓝色的发卡,站在他床前,看着他。   不说话,只是看。   他睁开眼睛,她不见了。   闭上眼睛,她又在。   他不敢睡了。   7月16日,周三。   周凯在学校里出事了。   下午第二节课后,他去上厕所。走到厕所门口,忽然停下来,看着里面,一动不动。   后面的人推他:“进去啊,堵门口干嘛?”   他没动。   那人绕到前面看,发现他脸色煞白,眼睛瞪得很大,盯着厕所里面。   “你怎么了?”那人问。   周凯伸手指着里面,嘴唇哆嗦着说:“她在那儿。”   “谁?”   “沈星落。”   那人往厕所里看,什么都没有。   周凯忽然尖叫起来,转身就跑。他跑到走廊上,蹲在角落里,抱着头,浑身发抖,嘴里一直说着“别过来”“对不起”“不是我”。   老师来了,把他带到办公室。他什么都不说,就是抖。   李娟给他妈妈打电话。妈妈赶来,把他接走了。   那天晚上,周凯被送进了医院。   精神科,急诊。   医生问了很多问题,他有的回答了,有的没回答。   “你看见什么了?”医生问。   “一个女孩。”他说,“穿着白裙子,戴着蓝色发卡。她看着我。”   “她跟你说什么?”   “不说话。就是看着我。”   医生在本子上写了点什么。   “你害怕她吗?”   他点点头。   “她伤害你了吗?”   他摇头。   “那为什么害怕?”   周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因为我伤害过她。”   7月18日,周凯住进了精神病院。   和之前李萌住的那家是同一家——市精神卫生中心,封闭病房。窗户有铁栏杆,门是锁着的,每天吃药,每天做心理治疗。   他妈妈每周来看他两次,每次都哭。他爸爸来了一次,坐在床边,一句话都没说,坐了一个小时,然后走了。   周凯每天坐在病房里,看着那扇有铁栏杆的窗户。   有时候他看见那个女孩,站在窗外,看着他。   有时候看不见。   但不管是看见还是看不见,他都知道,那个女孩在。   永远在。   7月20日,沈渊站在医院外面。   他看着那栋灰色的楼,看着那些有铁栏杆的窗户。他不知道周凯在哪一扇窗户后面,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车上。   他没立刻离开,只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   脑子里想起女儿日记里的那句话:   “他其实不是坏人。他只是太胆小了。”   现在他不用胆小了。   他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有人看着,有人管着,再也不用害怕赵斌让他做什么了。   沈渊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周凯被送进医院那天,他在学校门口看见了。周凯被妈妈扶着走出来,脸色灰白,眼睛发直,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那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是的。   但他心里,没有快感。   只有一种奇怪的,空落落的感觉。   他睁开眼,发动车子。   回到家,他走进女儿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   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周凯那一页。   在名字后面,他画了一个勾。   第四个,完成了。   他看着那个勾,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后翻。   钱昊。   那个最聪明的,最阴冷的,最懂得怎么钻空子的人。   他在钱昊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   窗外,天快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七月的傍晚,天边有火烧云,红彤彤的一片。   他想起女儿小时候,最喜欢看晚霞。每次看见,都要拉着他到阳台上,指着天空说“爸爸你看,好漂亮”。   那时候她会问,为什么云会变成红色。   他说,因为太阳落山了,光要走了,最后亲一下云。   她说,那云会难过吗?   他说,不会,因为明天太阳还会回来。   她想了想,说,那就好。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片火烧云。   太阳落下去了。   明天还会回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还有四个人。   还有四个人在名单上。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打开钱昊的资料。   开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