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2月1日,周日。 沈星落醒得很早。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层纱。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轻微鼾声——是爸爸的。昨晚他又画图到很晚,两点多才睡。 她轻轻起床,没开灯,摸黑穿上衣服。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楼下有人在晨跑,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远处有车经过,灯光在雾气里晕开。天边有一点点亮,是太阳要出来的前兆。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书桌前。 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蓝鲸日记本。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 9月1日:“今天是我上初中的第一天。爸爸送我到校门口,他做的发卡好奇怪,可是我喜欢。” 9月2日:“今天老师找我谈话,说我不要事儿太多。其实我没找过老师。” 9月6日:“中午吃饭找不到座位。我在屋檐下站着吃的,雨飘进来,饭有点凉。” 9月9日:“数学书上的蓝鲸贴纸掉了。那是爸爸奖励我的,我贴上去的时候高兴了好久。” 9月13日:“李老师说,‘你觉得那些同学会怎么看你’。我不知道那些同学会怎么看我。但我知道,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9月16日:“今天有人告诉我,贴吧上有我的帖子。帖子里写了很多话,说我是绿茶,说我装清纯,说这种人怎么不去死。” 10月8日:“我说想转学。妈妈说,实验中学是全市最好的初中,你考进去多不容易。爸爸说,再坚持一段时间看看。” 10月15日:“李老师问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我不知道我得罪了谁。我每天坐在最后一排,不说话,不惹事。” 11月2日:“今天体育课又摔了。这次是被绊的。爬起来的时候,孙苗站在旁边看我。她在笑。” 11月7日:“今天赵斌叫我‘最孤独的女生’。很大声。” 11月8日:“林小溪过来和我一起吃饭。她说‘因为你不应该一个人’。” 11月13日:“贴吧上有人发帖子针对林小溪。她发了回复,说我是她朋友,她愿意跟我一起。那些回复下面,全是骂她的。” 11月14日:“她妈让她转学,她不转。她跟她妈吵了一架,还是来学校了。她说‘我不会后悔的’。” 11月18日:“她妈又来了。让她离我远点。但林小溪说,跟谁做朋友,是她自己的事。” 11月19日:“她妈又来了。这次说要给她办休学。她被拉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永远记得。” 11月20日到11月30日,那些天的记录,她一篇一篇看过去。 林小溪走了。 座位空了。 她又变成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坐在那个角落里。 那些目光还在,那些话还在,那些纸条还在。 “最孤独的女生回来啦!” “林小溪都走了,你还留在这儿干嘛?” “你怎么还不去死?” 她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 然后她拿起那个蓝鲸发卡,看了很久。 爸爸用细铜丝加固过的地方,还是紧紧的,一点都没松。 她把发卡卡在头发上。 六点半,她走出房间。 周敏已经在厨房忙了,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起这么早?今天周日,不多睡会儿?” “不困了。”她说。 沈渊也从房间出来,眼睛还红着,看见她,笑了笑:“今天想吃什么?爸爸做。” “都行。”她也笑了笑。 早饭是粥,包子,小咸菜。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 “今天有什么安排?”周敏问。 “想出去走走。”她说。 “去哪儿?” “随便走走。” 沈渊看了她一眼:“爸爸陪你?” “不用。”她摇摇头,“就想一个人走走。” 沈渊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她站起来,背起那个已经旧了的书包。 “出门还背书包?”周敏问。 “想带点东西。”她说。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爸爸坐在餐桌边,正在看手机。妈妈在收拾碗筷,背影忙碌。 她看了几秒,然后说:“爸,妈,我走了。” 沈渊抬起头,朝她挥挥手:“路上小心。” 周敏回头:“早点回来。” 她点点头,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爸爸说了一句:“这孩子,今天怎么怪怪的。” 妈妈回了一句:“青春期嘛,正常。” 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 十一月的早晨,空气很凉。她走在街上,看着那些熟悉的店铺——便利店、早餐店、公交站牌、梧桐树。这条路她走了三个月,每天都是爸爸开车送她,只有今天是她自己走。 她走得很慢。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那块牌子——“实验中学”。 周末的校园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她绕到侧面,那里有一道矮墙,她之前见过有学生翻进去捡球。 她翻过去,落地的时候膝盖着地,有点疼。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教学楼走。 教学楼的门没锁。她推门进去,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应急灯亮着惨绿的光。她上楼,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五层。 五楼最东边,是初一(3)班的教室。 她推门进去。 教室里空荡荡的,桌椅一排一排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金色。她走到最后一排,那个挨着垃圾桶的位置,坐下来。 旁边的垃圾桶空着,今天没味道。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有点冷。她往下看——操场,跑道,篮球场,单杠。有人在操场上跑步,很小的身影,一圈一圈地跑。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座位上,从书包里拿出那个蓝鲸日记本。 她翻开最后一页,那一页还是空白的。她从笔袋里拿出笔,开始写: “2019年12月1日。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写日记。 三个月了。从九月到十二月,整整三个月。 我写过很多话——开心的,难过的,害怕的,期待的。我写过爸爸送我的发卡,写过妈妈做的糖醋排骨,写过林小溪说的‘你不应该一个人’。 我也写过那些事——课桌上的酸奶,书包里的酸奶,被扔进水池的课本,贴吧上的帖子,那些外号,那些纸条,那些笑。 我都写过。 我以为写了会好一点。写了就会有人看见。写了就会有人知道。 但没有人看见。 爸爸看见的时候,已经晚了。老师看见的时候,说没有证据。同学看见的时候,假装没看见。 只有林小溪看见了。但她走了。 因为她帮我,她也被人欺负。因为她帮我,她妈妈要她转学。因为她帮我,她失去了很多东西。 我不怪她。我希望她以后好好的。 我也不怪爸爸妈妈。他们很爱我。他们只是不知道。他们只是太忙了。他们只是以为我能适应。 但我适应不了了。 那间办公室,我进去过两次。第一次,李老师说别矫情。第二次,李老师问我有得罪什么人。 那个校长办公室,爸爸进去过一次。出来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结果。 那个角落里,我坐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没有一个人走过来,跟我说一句‘你还好吗’。 除了林小溪。 但她走了。 所以我又是一个人了。 爸爸,妈妈,对不起。 我知道你们会难过。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那个地方,应该很安静吧。没有酸奶,没有纸条,没有那些话,没有那些笑。没有人叫我‘最孤独的女生’,没有人问我‘你怎么还不去死’。 只是安静。 爸爸,你做的发卡我很喜欢。它像星星。你说过,对着星星许愿,愿望会实现。 我的愿望是,希望所有被欺负的孩子,都能等到他们的爸爸。 我走了。 不要找我。 ——星落”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 然后她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桌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风吹进来,吹动她的头发。她摸了摸那个蓝鲸发卡,卡扣紧紧的,一点都没松。 爸爸的手艺。 她爬上窗台,站在那窄窄的沿上。 往下看,操场上的小人还在跑,一圈一圈的。太阳升高了一点,阳光洒下来,很暖。 她想起小时候,爸爸抱着她看星星。她问,星星会不会掉下来。爸爸说不会,星星在天上待得好好的,不会掉。 她现在想,也许有些星星,是会掉的。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松开手。 风在耳边呼啸。天很蓝。阳光很亮。 她看见那只蓝鲸发卡从头上飞出去,在空中旋转,划出一道蓝色的弧线。 像星星坠落。 又像星星升起。 她想起爸爸说,对着星星许愿,愿望会实现。 她的愿望是,希望所有被欺负的孩子,都能等到他们的爸爸。 她等到了。 只是太晚了。 上午十点二十三分,沈星落从五楼坠落。 十点二十五分,有人发现她,尖叫着跑开。 十点三十分,救护车和警车到达。 十点四十五分,沈渊接到电话。 他正在开方案评审会,手机震动。陌生号码。他挂断。又响。他走出会议室接起来: “请问是沈星落的家长吗?我们是实验中学,您孩子出事了,请马上来一趟。” 他问什么事。 对方沉默了一下:“您来了就知道了。” 他没敢开车,打车去的。一路上他还在想:是不是打架了?受伤了?骨折了?他甚至想好了怎么安慰女儿——没事的,爸爸在。 学校门口停着警车和救护车。他冲进去,看到一群人围在楼下。有人拦住他,他说我是沈星落的爸爸。人群让开一条路。 他看到了。 蓝色发卡落在地上,沾着血。他的女儿躺在那里,已经盖上了白布。 他跪下去,抱起她,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正在流失。 他喊她的名字,一声,两声,无数声。 她没有回应。 再也不会有了。 那天晚上,沈渊坐在殡仪馆里,一夜没睡。 周敏哭晕过去几次,被亲戚带回家休息。他就坐在那里,坐在女儿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穿着白裙子,头发梳得很整齐。那只蓝鲸发卡不在头上——它还在现场,作为证据被收走了。 他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他想起她早上出门时的样子。她站在门口,回头说“爸,妈,我走了”。他抬起头,朝她挥挥手,说“路上小心”。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她。 他想起她说“我想转学”的时候。他说再坚持坚持。 他想起她说“如果有人帮我,她也被欺负了怎么办”的时候。他说如果她愿意,就不是你的错。 他想起她问他“如果有人当面叫你很难听的外号,你会怎么办”的时候。他说孤独又不丢人。 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什么都说了,但他什么都没听懂。 第二天,他去学校收拾女儿的遗物。 课桌里,最深处,有一个蓝鲸封面的日记本。 他翻开第一页,看到女儿的字迹: “2019年9月1日。今天是我上初中的第一天。爸爸送我到校门口,他做的发卡好奇怪,可是我喜欢。新学校很大,新同学看起来很友好。我希望一切都会很好。” 他继续翻。一页,一页,又一页。 他的手开始颤抖。 他看到了全部。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