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下学期的那个通知,是在三月底的一个下午发到林晚手机上的。 彼时她正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老位置写实验报告,手机震了一下,她没在意。写完最后一行字,才拿起来看。 是班长发的群消息: @全体成员两年一度的航天创新大赛开始报名了,感兴趣的私聊我拿报名表。截止时间:下周五。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航天创新大赛。 国家级。 两年一度。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 江屿正在看文献,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 “怎么了?” 她把手机推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她。 “想报?” 她点头。 他沉默了一秒。 “那报。” —— 填报名表的时候,她遇到一个问题。 组队形式那一栏,有两个选项:个人参赛,团队参赛。 她握着鼠标,光标在“团队参赛”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对面。 “江屿。” “嗯。” “我们……一组吧。” 他顿了一下。 她怕他误会,赶紧补充:“不是说那种……那种一组。就是,一起参赛的那种一组。不是竞争,是合作。你算法厉害,我控制还行,合起来可能比一个人强……” “好。” 她愣了一下。 “好?” 他看着她。 “好。”他又说了一遍,“一组。” —— 那之后的三个月,是他们大学四年里最忙的一段时间。 选题、查文献、建模型、写代码、调参数、跑仿真、改方案……每一个环节都要反复打磨,每一个细节都要抠到极致。 他们选了那个想了很久的题目:基于小型望远镜的深空天体追踪系统。 用小型设备实现高精度的天体追踪,是航天领域的一个难点,也是他和她共同的兴趣所在。 “为什么选这个?”导师问。 她想了想,说:“因为想拍到更好的猎户座。” 导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去吧。” —— 前两个月,一切还算顺利。 江屿负责算法部分,林晚负责控制模块。每天晚上,他们窝在图书馆四楼的老位置,他敲代码,她画电路图。偶尔遇到问题,就推过去一张便签纸,或者用气音说几句话。 第三个月,问题来了。 方案的第一次整体联调,失败了。 不是小问题,是大问题。算法跑不通,控制模块收不到信号,整个系统像一堆废铁一样躺在实验台上,没有任何反应。 那天晚上,他们调试到凌晨两点。 第13次失败。 她盯着屏幕上那串报错的红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休息一下。”他说。 她摇头。 “再来一次。” 第14次。 失败。 第15次。 失败。 第16次,失败。 凌晨四点,她终于撑不住了,趴在实验台上,闭着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没出声。 只是肩膀在抖。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在她身边坐下。 他没说话。 只是把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江屿。” “嗯。” “我是不是不行?” 他看着她。 “你跑了16次。”他说。 她愣了一下。 “16次。”他说,“你还会跑第17次,第18次,第19次。” “这就是行。” 她看着他。 实验台的灯光很白,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她忽然想起那年翠微山的凌晨,他也是这样,在她觉得自己不行的时候,说“你是那种会跑到最后的人”。 两年了。 他还在。 —— 第27次联调,成功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屏幕上跳出绿色的“系统运行正常”提示框。 她愣了两秒。 然后她转头看他。 他也正看着她。 嘴角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27次。”他说。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想哭。 但这次没哭。 她只是伸出手,和他击了个掌。 “啪”的一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特别响。 —— 提交方案那天,他们站在快递点门口,看着那个装着U盘和厚厚一沓打印材料的文件袋被收走。 “紧张吗?”她问。 “有点。” 她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看不出任何波澜。 “你撒谎。”她说。 他沉默了一秒。 “嗯。” 她笑了。 —— 入围决赛的消息,是在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发来的。 她正在图书馆看书,手机震了。 是江屿发的消息。 【江屿】:入围了。 她盯着那三个字,愣了三秒。 然后她站起来,跑出图书馆。 他在楼下,站在那棵老梧桐树下,手里拿着手机,正抬头看她跑过来的方向。 她跑到他面前,喘着气。 “真的?” 他点头。 “真的。”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然后她忽然抱住他。 很紧。 他愣住了。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秒——他的手慢慢抬起来,轻轻放在她背上。 “林晚。” “嗯。” “入围了。” “我知道。” “那……” “我想抱一下。” 他没再说话。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后山观测点。 不是天文社的活动,就他们两个人。他背了一台望远镜,她带了那台二手单反。 猎户座已经西沉,但夏季的银河正悬在头顶,像一条流淌的光带。 她把相机架好,调了参数,按下快门。 三十秒曝光。 相机屏幕上,银河的轮廓慢慢显现出来,从模糊的光斑变成清晰的、带着淡淡颜色的星群。 “好看吗?”她问。 “嗯。” 她转头看他。 他正仰头看着天空,侧脸被星光映得很柔和。 “江屿。” “嗯。” “如果拿奖了,那张获奖证书……” 她顿了顿。 他低头看她。 “放你那儿。”他说。 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 他看着她。 “你上次问过。”他说,“竞赛集训的时候。” 她想起来了。 那时候她说,如果拿奖,证书放谁那儿?他说“放你那儿”。她问为什么。他说“我的奖状太多了。这张不一样。” 他居然记得。 “你还记得。”她说。 “嗯。” 她低下头,看着相机屏幕上那张刚拍好的银河。 “为什么不一样?” 他没回答。 过了很久,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因为是一起拿的。” 她抬起头。 他正看着她。 星光落在他眼睛里,像碎银子。 她忽然笑了。 “那以后,”她说,“一起拿的,都放我这儿。” 他看着她。 “好。”他说。 —— 下山的时候,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晨雾在山脚下飘荡。 她走在前头,他走在后头,隔着两步的距离。 走到半山腰,她忽然停下。 他抬头看她。 “江屿。” “嗯。” “明年还来吗?” 他走到她身边。 “来。” “后年呢?” “来。” 她看着他。 “以后的每一年,都来?”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以后的每一年。”他说。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