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十一点四十分,竹园四号楼206寝室。 林晚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室友们都睡了,陈茵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周思雨偶尔发出一两句模糊的梦呓。窗外只有风,北方的秋夜风大,穿过银杏叶时带着簌簌的、干燥的声响。 她睡不着。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下。她知道他没有发消息来——如果有,她会感觉到的。这十八天里,她对那个深蓝色星空头像的震动频率,已经形成了某种近乎神经质的敏感。 今晚他没有发消息。 她也没有。 明天就是周六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 周四晚上,她其实差点就要放弃了。 那天她从图书馆回寝,走在梧桐大道上,路灯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反复演练那句“我有很重要的事和你说”——用什么语气,在什么时机,他如果问“什么事”她该怎么接。 然后她撞上了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差点撞上。她低着头走得心不在焉,直到视线里出现一双熟悉的白色板鞋,才猛地刹住脚步。 是江屿。 他站在竹园门口,显然是在等她。手里拎着一个印着学校超市logo的塑料袋,看到她抬头,很自然地把袋子递过来。 “顺便买的。”他说。 林晚接过来,里面是一盒草莓。红艳艳的,饱满,沾着细密的水珠。 她愣住了。这个季节,北方的草莓很贵,而且不常见。 “……谢谢。”她说。 “嗯。”江屿把手插回外套口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早点休息。” 他转身往楠园的方向走。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看着他走出七八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然后他停下来了。 他没有回头。他就那样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在秋夜的路灯下,像一棵沉默的树。 三秒。 五秒。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转角。 林晚拎着那盒草莓,在竹园门口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把草莓一颗一颗吃完了。每一颗都很甜,汁水充沛,带着北国秋夜里难得的、近乎奢侈的鲜润。 她对着空掉的透明保鲜盒,想了很多。 ——他为什么忽然来送草莓? ——他站在路口那五秒钟,是想说什么? ——明天就是周五了,后天就是周六了,他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在数着日子? 她把这些念头按下去,洗干净保鲜盒,放在书桌一角。 但她没有问。 —— 周五白天,一切如常。 上午的课他们不在一起。中午他发来消息:“三食堂?” 她回:“好。” 他们像往常一样排队、打饭、面对面坐下。他点的是红烧排骨,她点的是清炒时蔬。交换了一筷子菜。他把她不吃的胡萝卜挑走,她把他碗里那份青菜夹过来。 和过去十八天的任何一顿饭没有区别。 但又处处都是区别。 林晚注意到,他今天话格外少。不是平时那种安静,是那种……有话想说但不知道怎么说、或者不敢说的安静。 她注意到他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慢。他明明下午有课,平时都会吃得很快,今天却好像在刻意拖延。 她注意到他看了她三次。不是那种不经意的扫过,是那种带着犹豫的、小心翼翼的注视。每一次都是她假装没发现。 她不敢回应。 她怕一回应,那个悬在两人之间整整五天的句子,就会提前坠落。 饭后他送她到竹园门口,像往常一样说“下午见”。 但她转身时,他没有立刻走。 她走出七八步,感觉到了身后那道没有移开的目光。她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失去明天开口的勇气。 —— 此刻,周六凌晨零点十三分。 林晚依然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解锁。 是江屿。 【江屿】:睡不着? 她盯着这三个字。凌晨十二点,他也没有睡。 【林晚】:嗯。 【江屿】:我也是。 对话框安静了几秒。她看着“对方正在输入……”跳动了很久。 然后消息跳出来: 【江屿】:明天培训完,你那个“很重要的事”,是打算在哪里说? 林晚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猜到了。或者说,他一直在等。 【林晚】:天台。 【林晚】:社长说那里视野最好。 那边安静了几秒。 【江屿】:好。 又是这个字。他总是用这个字接下她所有的决定。 【江屿】:那我也有一件事。 【江屿】:明天,在天台,和你说。 林晚屏住了呼吸。 【林晚】:什么事? 这次轮到她的“对方正在输入”跳动很久。很久很久。 然后消息跳出来,只有一行: 【江屿】:和你在练习册最后一页看到的那句,是同一件事。 林晚看着这行字。 窗外的夜风穿过银杏,发出簌簌的声响。室友的呼吸声均匀绵长。手机屏幕的微光照在她脸上,映出她微微发红的眼眶。 她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该怎么回。 她知道他说的“同一件事”是什么。那是她高考前夜在他课桌里发现的秘密,是他工工整整写下的、署着二模结束那天的日期的那行字—— “想和她上同一所大学,从同桌变成同校。” 他已经做到了。 那他现在要和她说的是什么? “做到了。以后呢?” 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手机屏幕又亮了。 【江屿】:睡吧。 【江屿】:明天见。 她看着那四个字。明天见。他每次都说明天见。但这一次,她知道这个“明天”不一样。 【林晚】:明天见。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心跳还是很快,但她没有再试图强迫自己入睡。 窗外的风渐渐停了。北国的秋夜,在黎明到来之前,有一小段特别安静的时间。 她在这段安静里,把那句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又默念了一次。 很短。只有十个字。 她要亲口告诉他。 明天,在天台,在望远镜旁边,在猎户座升起之前的黄昏里。 ——江屿,我喜欢你。从高二开始,到现在,已经三年了。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真的说出口。 但她知道,她已经等了太久。 不会再等了。 —— 周六早晨七点十五分。 林晚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在床尾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 她拿起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江屿】:我查了天文软件。 【江屿】:明天黄昏,北纬四十度,猎户座升起的时间是傍晚六点二十三分。 【江屿】:来得及。 林晚看着这行字,把手机贴在心口,闭上了眼睛。 来得及。 他们的一切,都还来得及。 窗外,北国深秋的天空澄澈如洗。 距离傍晚六点二十三分,还有十一个小时零八分钟。 距离她亲口说出那个藏了三年的秘密,还有—— 她已经不再计算了。 因为这一次,终点真的就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