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暗巷血痕 巷风呜咽,卷起地上一层薄薄的尘土,却吹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新鲜而浓烈的血腥气。远处,官军杂沓的脚步声、甲胄碰撞的铿锵声、以及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已如一张不断收紧的大网,朝着这片刚刚经历生死搏杀的区域笼罩而来。火光跃动,将巷口墙壁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更添几分肃杀。 “走!此地不可久留!”张若虚声音低沉却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满地狼藉——黑衣死士的尸体横陈,血迹斑斑,打斗痕迹明显。必须尽快清理痕迹,否则官军一到,插翅难飞。 谢云骥(谢师兄)反应极快,无需多言,已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扁圆瓷瓶。瓶身呈暗青色,触手冰凉。他拔开以蜜蜡封口的木塞,一股略带刺鼻、似硝石又混合着草药的气息瞬间逸出。他蹲下身,手法精准而迅捷地将瓶中灰白色的粉末,均匀洒在几处最为显眼的血泊和尸体创口附近。 粉末触及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液,立刻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响,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白沫。紧接着,令人惊异的一幕发生了:那粘稠的血液竟如同被无形之手抹去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淡、消融,最终只留下地面一片颜色略深的湿痕,连那股刺鼻的血腥味也随之迅速淡化,被药粉本身那股奇异的味道所取代。 “化尸粉?”谢双卿就站在一旁,见状不由挑眉,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她行走江湖多年,见过各种稀奇古怪的药物,但效力如此迅捷猛烈的去痕散,却也罕见。 “不过是些强效的去污散,配合了些许蚀骨草与净尘香的粉末,能快速分解血污,混淆气味。”谢云骥语气平静无波,手下动作却丝毫不停,又将一些粉末弹溅到周围墙壁和地面上可能沾血的地方,“效力虽猛,但持续时间不长,也经不起水泼土掩。只能拖延片刻,若对方有经验丰富的仵作或猎犬仔细勘查,终究会露出马脚。”他说话间,已将现场最明显的几处血迹处理得七七八八。 此时,陈沧闷哼一声,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但背后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身形踉跄。左臂先前被划开的口子也火辣辣地疼,鲜血浸湿了半幅衣袖。苏蝉强忍着自身内息翻腾的不适,急忙伸手搀住他。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呼吸微促,显然刚才的奔逃与紧张加重了她的伤势。 张若虚一个箭步上前,与苏蝉一左一右稳稳架住陈沧。“忍一忍。”他低声道,随即目光转向谢双卿,“双卿,清理痕迹,我们需立刻转移!” “晓得!”谢双卿应声而动,手中那根乌黑油亮的长鞭如活物般倏然卷出,鞭梢灵巧地卷起地上散落的几柄狭长弯刀、数枚棱角狰狞的铁蒺藜以及一支淬了幽蓝光泽的袖箭,手腕一抖,这些零碎的兵器暗器便如被无形之手牵引,嗖嗖几声没入巷角一堆废弃的竹篓和破瓦罐之下,被杂物掩盖得严严实实。她动作行云流水,目光锐利如鹰隼,再次快速扫视全场,确认再无遗落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明显物件,这才低喝一声:“快!脚印我来处理!” 张若虚不再迟疑,低喝一声:“跟我来!”他架着陈沧,率先向小巷更深处的黑暗中掠去。苏蝉紧随其后,勉力跟上。谢云骥断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路。 谢双卿则留在最后,手中长鞭贴地挥舞,并非胡乱扫动,而是以一种独特的韵律和巧劲,鞭风过处,地面上几人留下的凌乱足迹顿时变得模糊不清,与巷中本就存在的尘土、杂物痕迹混在一起,再难分辨清晰。做完这一切,她才身形一展,如一道红色轻烟,悄无声息地追上前面几人。 张若虚对这片位于扬州城东北隅、紧邻漕渠码头的蕃坊区域,似乎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他并不走那些相对宽敞、可能设有岗哨或容易被堵截的主巷,而是专挑那些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而过、阴暗潮湿、七拐八绕、甚至有些地方需要低头钻过晾衣竹竿的背街小巷。他的脚步轻盈得不可思议,落在长满青苔的湿滑石板上,竟似狸猫踏雪,几近无声。显然,其轻功身法已臻化境。 陈沧被两人架着,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作响,两旁斑驳的墙壁、低矮的屋檐、以及偶尔从窗户缝隙透出的微弱灯火飞速向后倒退。剧烈的颠簸牵动着背部的伤口,带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让他冷汗淋漓,牙关紧咬。然而,更让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是身前引路的这位“张先生”。在他的认知里,张若虚乃是名动天下的诗人,诗风清丽婉转,飘逸出尘,应是吟风弄月、抚琴作画的文雅之士。可眼前这人,身手矫健如猎豹,应对危机果断冷静,穿行于复杂巷陌如履平地,这巨大的反差,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几乎怀疑自己是否认错了人。 约莫疾行了一炷香有余的功夫,周围的喧嚣渐远,空气中那股繁华市井特有的复杂气味,逐渐被一股更为浓烈、也更显破败的气息所取代——那是河水特有的腥气、木材腐烂的霉味、鱼虾腐败的腥臭,以及积年尘土的沉闷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气息。众人已穿过大半个蕃坊,来到了一处靠近漕渠码头的废弃仓房区。 眼前是一片荒凉景象。残破的货箱堆积如山,有些已经散了架,露出里面发黑的木板;粗大的缆绳如死蛇般缠绕堆积,不少已腐烂发黑;废弃的船板、破旧的渔网、以及各种难以辨认的垃圾随处可见。几排低矮的砖石仓房如同疲惫的巨兽匍匐在夜色中,墙壁大多斑驳陆离,窗户破损,黑洞洞的窗口像是一只只窥视的眼睛。唯有远处漕河上隐约传来的船工号子与流水声,提示着这里并非完全与世隔绝。 张若虚在其中一排看起来最为破败、几乎被荒草淹没的仓房前停下脚步。他并未立即行动,而是如同融入阴影般静立片刻,目光如炬,仔细扫视四周,确认远近皆无人迹,连野狗的吠叫声都听不到,只有风吹过破洞发出的呜咽声。然后,他才伸手推向一扇虚掩的、布满厚厚铁锈几乎与墙壁同色的木门。门轴发出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吱呀”声,他身形一闪,便没入了门内的黑暗中。 谢云骥紧随其后。接着是张若虚和苏蝉架着陈沧侧身而入。谢双卿最后一个进入,反手将木门轻轻掩上,并未闩死,留有余地。 仓房内一片漆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霉菌气味。藉着门缝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隐约可见内部空间颇大,堆满了各种看不清形状的杂物,头顶蛛网密布。 张若虚似乎对这里了如指掌。他并未摸索,而是径直走向靠里侧的一面墙壁。那墙面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布满了污渍和裂纹。只见他伸出手,在墙壁某处看似随意地按了几下,又轻轻叩击了数下,节奏颇为奇特。 “咔哒。” 一声几不可闻的机括轻响传来。紧接着,靠近墙根处的一块看似与地面浑然一体的石板,竟悄无声息地向侧方滑开,露出一个约三尺见方、黑黢黢的洞口。一股略带潮湿、但比外面清新些的凉气从洞中涌出。洞口边缘异常整齐,显然并非天然形成。 “下去!小心台阶。”张若虚低声道,语气中带着提醒。 谢云骥毫不迟疑,率先俯身,敏捷地跃入洞中,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片刻后,洞底传来他压低的声音:“安全,可以下来。” 张若虚与苏蝉这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陈沧,沿着洞口内壁凿出的狭窄石阶,一步步缓缓向下。石阶湿滑,长满了滑腻的青苔。谢双卿最后进入,她并未立刻跟上,而是先在洞口内侧摸索了一下,似乎触动了什么机关,那滑开的石板又无声无息地合拢,将洞口严丝合缝地掩盖起来,从内部锁死。仓房内重归一片死寂的黑暗,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洞口下方是一条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的狭窄甬道,延伸向下。走了约莫数丈之后,地势变得平坦,前方隐约有微弱的光线透出。再前行几步,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间约两丈见方、一人多高的石室。 石室显然经过人工修葺,四壁平整,虽然简陋,却颇为干净,并无外面那种霉腐气味。室顶并非岩石,而是某种经过处理的木板,上面巧妙地嵌着几颗鸽卵大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珠子,正是这些夜明珠提供了照明。室内陈设简单:一张粗糙的石床,一张石桌,几个充当凳子的石墩,靠墙还有一个木质架子。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几个水囊、一些用油纸包好的干粮、火折子、几个颜色各异的瓷瓶(显然是伤药或常用药物),角落里甚至还放着一小坛用泥封好的酒。这里俨然是一处设施齐全、且经过精心维护的秘密避难所。 “此地原是一处前朝废弃的私盐仓库地下密室,知晓者极少,暂且安全。”张若虚一边解释,一边与苏蝉合力将陈沧扶到石床上,让他面朝下趴好。他迅速解开陈沧已被血浸透的后襟,检查伤口。那道刀伤自右肩胛骨斜划至左腰侧,皮肉狰狞外翻,深可见骨,虽然侥幸未伤及内脏,但失血颇多,看起来触目惊心。 “好狠的刀!”张若虚眉头紧锁,语气凝重。他立刻从木架上取来清水、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谢姑娘,劳烦相助清洗包扎,我来看顾苏大家。” “交给我。”谢双卿应了一声,走上前来。她先是就着清水,用干净布条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周围的血污,动作轻柔而精准,生怕牵动伤处。然后,她拿起金疮药瓶,拔开塞子,将淡黄色的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药粉触及皮肉,陈沧身体不由自主地一颤,但随即一股清凉感蔓延开,火辣辣的疼痛顿时减轻了不少。谢双卿接着用干净布条仔细地将伤口包扎起来,手法娴熟老道,打结利落,显然是常处理此类外伤的行家。 另一边,苏蝉在石凳上坐下,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她并未多言,立刻闭目凝神,尝试引导体内残存的真气调理内息。连番惊吓、奔波,以及情绪的剧烈波动,让她本已沉重的内伤雪上加霜,此刻连维持清醒都显得有些勉强。 谢云骥则如同最警觉的守卫,无声地移至通往地面的甬道入口处,身体紧贴石壁,屏息凝神,侧耳倾听着上方极其细微的动静。确认暂时安全,并无跟踪者或搜查人员的迹象后,他才稍稍放松,转过身,面向张若虚和谢双卿,拱手深深一揖,语气诚挚无比:“张兄,谢姑娘,今夜若非二位及时援手,我师兄妹三人恐已遭不测。此恩此德,谢某没齿难忘!” 张若虚虚扶一下,正色道:“谢兄言重了,万万不必多礼。实不相瞒,我与双卿南下扬州,首要之事便是寻访谢兄与苏大家的踪迹。方才在蕃坊附近,察觉到能量剧烈波动与打斗之声,循迹而来,幸好赶得及时,未曾误事。”他目光转向石床上因疼痛而冷汗涔涔的陈沧和气息微弱的苏蝉,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更深沉的凝重,“苏大家,陈小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如何与那‘北辰司’的人对上了?还伤得如此之重?” 苏蝉缓缓睁开眼,眸中带着疲惫,但神智依旧清明。她略一沉吟,将自长安地宫脱险后,一路被黑袍人(即北辰司)追杀,至洛阳得隐士吴婆婆相助,混入商队南下,又在扬州通利坊遭袭,得胡商阿罗撼庇护,直至今夜在张长史别院外遭北辰死士埋伏的经过,删繁就简,择其要害说了一遍。她刻意略去了玉匣、星钥、海图等最为核心的细节,只言明是因一件关乎重大的前朝遗物,遭此强大而神秘的势力觊觎,以致一路亡命。 张若虚与谢双卿听完,面色俱是凝重如水。 “北辰司……”张若虚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轻轻敲击,沉吟道,“我在长安时,亦隐约察觉此组织近一年来活动日益猖獗,其触角似乎已深入朝堂江湖各个角落,行事诡秘狠辣,不留余地。只是万万没想到,他们竟会为了一件前朝遗物,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将势力延伸至扬州,布下这等杀局。” 谢双卿冷哼一声,将擦拭完鞭梢血迹的布条扔到一旁,俏脸上罩着一层寒霜:“管他什么北辰南辰,惹到本姑娘头上,算他们瞎了眼!只是没想到,这扬州城,看似繁花似锦,底下藏着的水竟比长安还浑还深!官匪勾结,蛇鼠一窝,怕是少不了!” “张兄,谢姑娘,”谢云骥接过话头,问出了陈沧心中的疑惑,“你们二位又是如何来到扬州?又是如何如此精准地找到我们的?” 张若虚与谢双卿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由张若虚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此事说来话长。去岁冬,我与双卿尚在长安,便已察觉北辰司似在暗中策划一场极大的行动,其目标直指司天监遗留的某些核心秘档,并且与河北、淮西几位权势煊赫的藩镇节度使往来异常密切。我们暗中调查,搜集证据,不料行事不密,被对方察觉,险些被围困在长安城内。幸得几位江湖上的生死之交舍命相助,才侥幸脱出重围。离京之前,我们通过特殊渠道,收到一条极其模糊的线索,提及苏大家可能已借道洛阳南下。同时,又听闻扬州蕃坊近来有诸多异常动向,似与某些海外秘闻、前朝旧事密切相关。我们判断,若苏大家南下,扬州必是关键一站,便决定冒险前来,碰碰运气。” 谢双卿接口道,语速稍快,带着她特有的爽利:“我们大约是三日前的傍晚抵达扬州的。入城后,并未张扬,而是立刻着手暗中查访蕃坊内有实力、有背景的大商贾,尤其是那些与西域、波斯乃至更遥远的大食地区往来密切的。阿罗撼此人在蕃坊名声不小,我们本欲寻机接触,却发现他那处宅邸周围,明里暗里都有好些身份不明、行迹可疑之人监视,显然已成了焦点。今夜,我们原本就在那附近区域查探,忽闻能量剧烈碰撞之声与兵刃交击的锐响,察觉有高手在此激烈交手,其中一股气息阴寒凌厉,似是北辰路数,而另一股则中正绵长,竟与我所知苏大家师门功法隐隐有几分契合。心知有异,便立刻全力赶来,果然正撞见你们被那群黑衣死士围攻。” 原来如此!陈沧趴在石床上,虽然背后疼痛一阵阵袭来,但心中已是恍然。原来张、谢二人南下,本身就是为了追踪北辰司和寻找苏蝉,今夜恰逢其会。他对这两位的机警、果决以及那份仗义出手的恩情,心中更是充满了感激与敬佩。他忍着痛,声音有些沙哑地问道:“张……张先生,您……您不是……那位名满天下的诗人吗?怎会……怎会有如此一身超凡的武功?”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位剑法超群、心思缜密、沉稳干练的男子,与那位写下“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的浪漫诗人联系在一起。 张若虚闻言,转回头看向陈沧,淡然一笑。那笑容依旧温润,却似乎比他的诗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沧桑与沉重。“诗酒风流,不过是表象,亦是身处这纷乱时局中,不得已的伪装罢了。”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张某出身范阳张氏,家族世代与道门、司天监渊源颇深。自幼便非只习圣贤书,亦需修习武艺,强身健体,更兼……肩负监察天下异动、暗中维护某种平衡之责。只是如今世道纷乱,奸佞当道,魑魅横行,许多事,不得不隐于市井,藏锋敛锷,待时而动。”他目光转向一旁的谢双卿,继续道,“至于双卿,她乃已故剑南节度使、谯国公谢公之女,将门虎女,家学渊源,一身武艺尽得真传,巾帼更胜须眉。” 谢双卿听了,没好气地白了张若虚一眼,却并未反驳,只是转头对陈沧扬了扬下巴,带着几分戏谑又几分认真道:“小子,眼光不错,还能看出姐姐我的厉害。看你根骨清奇,是个练武的好材料,就是现在这功夫还嫩得像刚出壳的鸡崽儿,以后跟着姐姐我,好好学几手,包管你受用不尽!” 陈沧连忙忍痛点头,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张若虚、谢双卿,这两位他原本以为只是文采风流或江湖侠女的人物,背后竟隐藏着如此深厚的家世背景和沉重的使命!这天下大势,这暗流汹涌,远比他这个从小生活在长安市井的少年所想象的,要复杂、凶险得多。 “如今我等五人意外在此汇合,虽力量增强,但目标也更大,更易引起各方注意。”谢云骥始终保持冷静,分析着眼下局势,“北辰司在扬州经营日久,势力盘根错节,绝非等闲。今日他们折损了这批精锐死士,必不会善罢甘休,定会发动更疯狂的反扑与搜查。官方方面,市舶司今夜突如其来的搜查,动机不明,难保与北辰司没有关联。阿罗撼那边经此一事,恐怕也已暴露,不再安全。我们需尽快另寻绝对稳妥的落脚点,并从长计议,谋划下一步行动。” “谢兄所言极是,句句切中要害。”张若虚表示赞同,神色肃然,“当务之急,是全力治好陈小友与苏大家的伤。我年少时曾随师门长辈习过几年医理,身上恰带有师门秘制的疗伤圣药‘白云散’,此药取云台山巅珍稀药材炼制,对内伤调息、外伤生肌皆有奇效。”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温润的白玉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两粒龙眼大小、色泽乳白、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药丸,分别递给苏蝉和陈沧,“外敷可碾碎洒于创口,内服则以温水送下,导气归元。苏大家内伤沉疴,元气大损,需绝对静心调养,万不可再轻易动用真气,以免伤及根本。陈小友年轻体健,气血旺盛,伤势虽重,但只要好生将养,辅以此药,月余时间,应可恢复大半。” 苏蝉与陈沧道谢接过。苏蝉将药丸合水服下,片刻后,只觉一股温和醇厚的药力自丹田化开,如暖流般缓缓流向四肢百骸,胸腹间那股灼痛翻腾之感顿时减轻了不少,精神也为之一振。陈沧则依言将药丸在石碗中碾成粉末,由谢双卿帮忙,仔细地敷在背后和手臂的伤口上。药粉触及皮肉,一阵沁入骨髓的清凉感瞬间压下了火辣辣的疼痛,甚至能感觉到伤口收缩、血液凝固的细微变化。这张若虚,不仅文武双全,竟还是一位杏林高手!其师门“云台山”,似乎更是神秘非凡。 “此地虽隐蔽,但毕竟靠近漕渠码头,人员复杂,且刚刚经历过搜查,绝非久留之地。”谢双卿处理完陈沧的伤口,直起身道,“我在扬州城南门附近,有一处隐秘的联络点,明面上是一间经营香料、胡货的铺子,名叫‘胡姬酒肆’,掌柜是家父当年的老部曲,绝对可靠。那里鱼龙混杂,反而便于隐藏。不若我们先设法转移至彼处,安顿下来,再仔细谋划下一步,如何?” “如此甚好。”张若虚略一思索,便点头同意,“‘胡姬酒肆’我亦有耳闻,确是闹中取静的好去处。待天亮之后,坊门开启,城内人流增多时,我们再设法分批混出蕃坊,前往城南。” 计议已定,几人便在这简陋却安全的石室中暂歇,等待天明。张若虚与谢云骥移至甬道入口处,一方面警戒,一方面压低声音,快速交换着各自掌握的关于北辰司、扬州局势、以及可能与此事相关的各方势力的情报。谢双卿则再次仔细检查了陈沧的伤口包扎是否牢固,又看了看苏蝉的脸色,见她气息稍稳,才略放心,自己则寻了处干净角落,盘膝坐下,默默调息,恢复方才激战消耗的体力。石室内一时只剩下几人悠长或微弱的呼吸声,以及夜明珠散发出的、恒定而柔和的光晕。 陈沧趴在冰冷的石床上,虽然周身无处不痛,但心中却莫名地安定了几分。有了张若虚和谢双卿这两位背景深厚、能力超群的强援加入,尤其是他们似乎对“北辰司”这个神秘而可怕的组织、以及对扬州乃至天下的局势都有着更深入的了解,救回阿瑾、揭开地宫之谜的希望,似乎陡然间增大了不少。然而,他也清楚地知道,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北辰司绝不会善罢甘休,扬州的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而那遥远海外所谓的“归墟之眼”,更是充满了未知的凶险。 他忽然想起一事,忍着痛,微微侧头,低声问正在一旁擦拭长剑的谢双卿:“谢……谢姐姐,你们这几日在扬州查访时,可曾听闻城中近日有何特别之事发生?尤其是……关于大型海船,或者远航方面的消息?” 谢双卿手中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答道:“特别的事?那可多了去了!市舶司新来的那个韦副使,听说背景很硬,上任后就雷厉风行,以稽查走私为名,接连查扣了好几位有实力的蕃商货船,闹得蕃坊里人心惶惶,怨声载道。哦,对了……”她似乎想起什么,抬眸看了陈沧一眼,“岭南冯家那艘号称能劈波斩浪的巨舶‘逐浪’号,听说三日前已经抵达广陵渡了。那船可真是不小,载满了从南海诸国贩运来的犀角、象牙、珍珠、香料等奇珍异宝,引得扬州城里不少达官显贵、富商巨贾都眼热得很,这几日广陵渡那边热闹极了。怎么,小子,你对漂洋过海的事儿感兴趣?” 岭南冯家?大海船“逐浪”号?陈沧心中一动,默默地将这个信息记了下来。阿罗撼那边恐已不便联系,这冯家声势如此浩大,或许……他们的船,能成为将来出海的一个备选?只是不知这冯家底细如何,是否与北辰司有所牵连。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石像般凝神倾听着上方动静的谢云骥,忽然脸色微变,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用极低的声音道:“噤声!上面有动静!” 众人瞬间屏住了呼吸,连心跳声都仿佛被压了下去。石室内落针可闻。果然,透过厚厚的土层、石板和巧妙的伪装,从上方那间废弃的仓房方向,隐约传来了一阵细微的、杂乱的脚步声,以及压得极低的交谈声!似乎正有人在那片区域进行搜索! 石室内刚刚有所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紧绷到了极点! (第一百二十二章暗巷血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