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之沧溟诡卷

第七十四章 暂憩

  第七十四章暂憩   老柏树粗糙的树皮硌着后背,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真实的触感。张若虚靠着树干,紧紧抱着那个油布包裹,仿佛那是溺水者唯一的浮木。清凉的药膏敷在伤口上,起初是薄荷般的凉意,随即化为一种温和的暖流,缓缓渗入皮肉,那火烧火燎的痛楚竟真的被压制下去几分,连肿胀似乎也消退了一点点。腹中药粉化开的暖流,虽然无法驱散“碧海潮生”带来的、如同附骨之蛆的隐痛,却也让他体内那冰火交织的煎熬缓和了不少,昏沉的头脑也清明了些许。   最实在的,是那几口清冽的泉水和硬得硌牙的馕饼。清水滋润了几乎龟裂的脏腑,食物则提供了继续支撑这副残破躯壳的能量。虽然依旧虚弱,虽然伤痛仍在,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至少,此刻,在这荒废破败的山神庙后,老柏树下,他暂时摆脱了濒死的绝望,获得了片刻喘息之机。   他不敢放松警惕,尽管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尽管全身每一寸骨骼、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要求休息。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竖起耳朵,目光如同最警觉的哨兵,扫视着废墟的每一个角落,倾听着风穿过断壁残垣、拂过荒草的每一丝细微声响。   晨光渐渐驱散了最后的浓雾,天色转为一种沉郁的灰白。废墟的全貌在黯淡的天光下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荒凉。倒塌的墙壁上爬满了暗绿的苔藓和枯黄的藤蔓,焦黑的木梁指向天空,如同巨人死去的骨骼。破碎的瓦砾和泥塑残块半埋在泥土和荒草中,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朽木和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陈腐气息,仿佛时间在这里沉淀了太久,化为了实体。   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的呜咽,和远处山林间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鸟雀的啼叫。没有灰衣人鬼魅般的身影,没有诡异的哨声,也没有其他任何可疑的动静。仿佛昨夜那惊心动魄的追杀,那浓雾中如影随形的窥伺,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但张若虚知道,那不是梦。脚踝传来的、即便在药力作用下依旧顽固存在的钝痛,肋下呼吸时的刺痛,以及全身无处不在的擦伤和淤青,都在提醒他昨夜的真实。还有怀中这来历不明的包裹,更是那神秘斗篷人存在的铁证。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手中的包裹。粗陶罐,油纸包,葫芦……做工粗糙,但包裹仔细,显然是早有准备。斗篷人如何能算准他必定会重伤逃至此地?又如何能提前在此埋下这些恰好对症的东西?除非……他一直跟在自己身后,亲眼目睹了自己一路的惨状,甚至可能……目睹了灰衣人的追杀,以及自己滚落陡坡、找到山洞、最终挣扎至此的全过程!   这个念头让张若虚不寒而栗。如果真是如此,那斗篷人的跟踪隐匿之术,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他能瞒过自己,或许还能解释为自己重伤之下感知迟钝,但他如何能同时瞒过那些追踪术诡异莫测的灰衣人?除非……他的实力,远在灰衣人之上?或者,他根本就是与灰衣人一伙的,昨夜不过是演了一出“驱虎吞狼”,或者“欲擒故纵”的戏码?   可若是一伙的,昨夜灰衣人明明已将自己逼入绝境,为何在哨声响起后又突然退走?斗篷人又何必多此一举,指引自己来此,还留下这些救命的药物和食水?直接擒下或杀了自己,不是更简单?   若不是一伙的,那他又是谁?为何要救自己?丁十七的同门?了尘道长的故旧?还是……另有所图的其他势力?   线索太少,迷雾太浓。张若虚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暂时将这些无解的疑问压下。当务之急,是利用这难得的喘息之机,尽快恢复一些体力和行动能力。这里绝非久留之地,无论是灰衣人,还是那意图不明的斗篷人,亦或是其他可能的危险,都可能随时出现。   他小心地挪动身体,换了一个相对隐蔽、既能观察废墟入口和周围山林,又背靠老柏树和一段残墙的角落。然后,他将包裹重新包好,藏在身后残墙的一个缝隙里,用碎石和枯草稍作遮掩。短匕则紧紧握在手中,横放于膝上。   做完这些,他才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开始处理身上其他不那么要紧的伤口。用剩下的清水小心清洗,涂上药膏。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肋下的伤处,疼得他冷汗直流,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处理完伤口,他又从馕饼上掰下一小块,就着葫芦里所剩不多的清水,慢慢地、珍惜地咀嚼吞咽。食物不多,水更少,必须精打细算。   腹中有食,身上伤痛稍缓,疲惫便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他背靠着冰冷的残墙,眼皮越来越重,视野开始模糊。不能睡……他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用疼痛对抗着席卷而来的睡意。但身体的透支已经到了极限,药力带来的暖意和饱腹后的松弛感,更是加速了这种倦怠。他的头开始一点一点,意识如同沉入温暖而黑暗的沼泽,逐渐模糊……   迷迷糊糊中,他似乎又回到了丹水之上,破旧的小舢板在激流中打转,冰冷的河水不断涌入,黑色的小舟如同鬼魅般掠过,船头那亮如寒星的眼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是浓雾弥漫的山林,灰衣人诡异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游”来,腰间那鸟喙般的哨子……野狐沟老妇人平静无波的眼神……斗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向东,三十里……”   杂乱的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光怪陆离,最后定格在一双眼睛上。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平静,深邃,仿佛能看透一切,却又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是黑色小舟上的那双?还是斗篷人兜帽下的?抑或……两者本就是同一人?   他猛地一个激灵,从半梦半醒的恍惚中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涔涔。刚才……是睡着了?还是毒发产生的幻觉?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天色似乎又亮了一些,但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落下雨来。废墟依旧寂静,风似乎大了些,吹得荒草起伏,发出更大的呜咽声,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   没有异常。至少,目之所及,耳之所闻,没有异常。   他松了口气,但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刚才的迷糊太危险了。他强打精神,从怀里摸出那个贴身藏着的青布药包。药包被水浸泡过,又被他的体温和汗水濡湿,显得有些皱巴巴。他小心地解开,里面除了那个空空如也、还残留着辛辣气味的蜡丸纸包,就只剩下那个黑色的、非金非木、触手温凉的令牌,以及那柄短匕了。   短匕依旧锋锐,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青光。而那黑色令牌,静静地躺在他掌心,纹路古朴奇异,中间那个似字非字的符号,在阴沉的天色下,仿佛带着某种吸摄心神的力量。   “癸水……”他无意识地摩挲着令牌边缘冰凉的纹路,低声重复着守拙道长透露的那两个字。癸水,在道门五行生克、奇门遁甲之中,常代表北方、黑色、隐藏、危险、智慧,亦主变动、流动、不可测之事。这令牌,是钥匙?是信物?还是……某种不祥的标记?   还有“海图”,了尘道长临终所托,守拙道长讳莫如深的“海图”,究竟指向何方?隐藏着怎样的秘密,竟引得如此多诡异而强大的势力,对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小道士穷追不舍,不死不休?   自己就像一枚无知的棋子,被投入这迷雾重重的棋局,不知对手是谁,不知规则如何,甚至不知自己这颗棋子,究竟代表着什么,又将被推向何方。每一步都踉跄跌撞,每一次挣扎都仿佛落入更深的网中。丁家坳的血,蓝田驿的箭,王家渡的窥伺,丹水的沉船,野狐沟的诡异,山林中鬼魅般的灰衣人,还有那神出鬼没、亦正亦邪的斗篷人……   这重重迷雾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可怕的真相?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和愤怒,在他胸中翻腾。他恨自己的弱小,恨这莫名其妙的遭遇,恨那些将他拖入这血腥漩涡、却又让他一无所知的势力。但他更知道,愤怒和自怨自艾毫无用处。想要活下去,想要弄清楚这一切,想要不辜负那些为他流血甚至牺牲的人,他必须变得更强大,更冷静,更……作品中描写主角“如同落入陷阱的幼兽,在绝境中呲出稚嫩的獠牙”。   他紧紧握住黑色令牌,冰凉的触感让他昏沉的头脑更加清醒。然后,他将令牌小心地塞回怀中贴身藏好,又检查了一下短匕,确认它牢牢绑在手上。   做完这些,他尝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药膏似乎有些效果,虽然依旧肿痛,但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无法受力。他扶着残墙,尝试着慢慢站起,虽然依旧痛得龇牙咧嘴,身体摇晃,但终究是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能站起来了!这小小的进步,让他心中涌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他尝试着,扶着墙,缓缓挪动了一步,两步……虽然每一步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和虚脱般的无力感,但毕竟,他可以勉强行走了。   他不敢走远,只在残墙附近缓缓活动,让僵硬的四肢和关节恢复一些知觉和力量。同时,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寻找着可能的退路,或者更隐蔽的藏身之处。   这废弃的山神庙规模不大,除了正殿残骸和后面这片空地,侧面似乎还有两间低矮的、几乎完全坍塌的配殿。庙前有一小片空地,长满荒草,再往前便是稀疏的林木和逐渐上升的山坡。庙后,除了这几棵老树,便是陡峭的山壁,长满青苔和藤蔓,难以攀爬。   总体来说,这里地势低洼隐蔽,三面(除了正面)都有山壁或林木遮挡,算是个易守难攻(如果还有守的能力的话)的所在。但同样,一旦被堵住正面,也几乎是个死地。而且,这里太空旷了,除了几段残墙和老树,几乎没有像样的遮蔽物。   必须尽快离开。等体力稍微恢复,脚伤能勉强行走,就必须立刻离开。斗篷人留下的东西只是“暂解之困”,绝非长久之计。那些灰衣人,或者其他追兵,随时可能循迹而来。   他重新坐回那个相对隐蔽的角落,背靠着残墙和老树,节省体力。腹中的馕饼似乎消化了一些,带来了些许暖意。他闭目养神,不再强求完全清醒,而是进入一种半睡半醒的、保持警惕的假寐状态。耳朵依旧竖着,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任何异响。   时间在寂静和等待中缓缓流逝。天色越来越亮,但云层很厚,不见日光,只有一片沉郁的灰白。风似乎更大了些,吹得荒草起伏不定,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如同无数窃窃私语。   就在张若虚半睡半醒,心神略有松懈之际——   “咻——啪!”   一声尖锐的、仿佛某种硬物高速划破空气、然后击打在朽木上的声音,极其突兀地从庙宇正殿残骸的方向传来!   张若虚浑身一震,瞬间彻底清醒,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像受惊的兔子般绷紧了身体,握紧了手中的短匕,目光如电,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什么声音?是箭矢?是暗器?还是……追兵已经来了?!   他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一动不敢动,死死盯着正殿那片断壁残垣。风依旧在吹,荒草依旧在响,但那声突兀的锐响之后,再无其他动静。   是听错了?是风吹动什么碎瓦片撞击的声音?还是……   他不敢赌。轻轻挪动身体,将自己更好地隐藏在残墙和老树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观察。   片刻之后,依旧没有任何异常。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风吹动的巧合,或是山林中某种动物弄出的声响。   但张若虚的心,却沉了下去。那声音太清晰,太突兀,不像是自然之声。而且,位置恰好是正殿方向,是这废墟的“门面”所在。   他不再犹豫。无论刚才那声响是什么,无论是否真有危险临近,这里都不能再待下去了。每一分停留,都多一分危险。   他迅速而无声地挪到藏匿包裹的墙缝处,取出油布包裹,重新紧紧系在背上。然后,他挂好木棍(短匕依旧绑在手上),忍着脚踝的剧痛,缓缓站起身,没有走向庙前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而是转身,面向庙后那陡峭的、长满青苔藤蔓的山壁。   正面可能有埋伏,左右是开阔地或山林,唯有后方山壁,虽然陡峭难行,但或许有一线生机,至少能暂时脱离这片过于“合适”的废墟。   他深吸一口气,将木棍插在腰后,双手抓住山壁上垂下的、看起来较为坚韧的藤蔓,用未受伤的左脚寻找着岩石的凸起或缝隙,开始向上攀爬。每一下用力,都牵扯着肋下的伤处,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紧牙关,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和药物带来的些许气力,一点一点,向上挪动。   脚下,是寂静中透着诡异的废弃庙宇。头顶,是灰蒙蒙的、不知隐藏着何种命运的天空。   而前方,是陡峭湿滑、不知通向何处的山壁。   一步,又一步。如同他这一路行来,步步荆棘,步步杀机。   (第七十四章暂憩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