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山村诡事 雾气在林间空地凝聚不散,湿冷的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那些挂在木桩上、微微晃荡的湿衣,泥地上散落的破烂杂物、折断的弓箭,以及那大片大片浸入泥土的暗褐色污迹和凌乱拖痕,构成了一幅无声却惊心动魄的画面。浓烈的血腥气与那种腐败后又经雨水冲刷的怪异气味混合,钻进鼻腔,让人胃里一阵翻腾。 丙十七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独眼锐利如鹰,仔细扫视着空地上的每一处痕迹。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沾染了污迹的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紧锁。“血,混合了别的东西……腐液。时间不超过两天。”他声音低沉,带着重伤后的沙哑,但语气异常肯定,“不是野兽。野兽捕猎,不会把衣物整齐挂起,也不会留下这种……刻意摆放的感觉。” “刻意?”张若虚心头一凛。 “嗯。”丙十七指向那些木桩和挂着的衣物,“你看,木桩削尖插入土中,虽然歪斜,但位置有讲究,近似一个圈。衣物湿透,像是被故意浸过水。还有这些杂物,散落,但并非搏斗导致的散乱,更像……被丢弃,或者展示。”他又看向那些拖痕,“拖拽的方向,不止一处,都通向林子深处。力量很大,几乎没什么挣扎痕迹。” 张若虚顺着拖痕望去,雾气弥漫的树林深处,幽暗寂静,仿佛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柳三更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这附近夜里不太平,有狼,还有别的东西。”别的东西……是指制造眼前这诡异场景的“东西”吗?是人是鬼?是山中精怪,还是……那些黑衣人的另一种手段? “先离开这里。”丙十七果断道。这地方邪性太重,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不管是什么东西袭击了这里的猎户,能让他们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拖走,绝非他们现在一伤一疲的状态能应付的。 两人不再多看那令人心悸的空地,搀扶着,加快脚步,沿着那条泥泞的猎径继续向北。这一次,他们走得更急,也更警惕,几乎是一步三回头,时刻注意着身后和两侧雾气中影影绰绰的树林。那诡异的寂静,仿佛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猎径蜿蜒向上,雾气似乎随着海拔升高而略微稀薄了些,但光线依旧昏暗。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传来隐隐约约的、断断续续的铃铛声,以及……模糊的、类似梵唱,却又扭曲怪异的吟哦声。 两人对视一眼,更加警惕。丙十七示意张若虚放轻脚步,两人借着林木和雾气的掩护,悄悄靠近声音来源。 拐过一处山坳,前方景象豁然一变。 猎径的尽头,连接着一条稍宽些的土路。土路向下延伸,通向一个坐落于山坳中的、规模不大的村落。村落约莫二三十户人家,屋舍多是土坯或木石结构,显得颇为古朴,也有些破败。此刻,在村口一处相对宽敞的平地上,聚集着数十个村民。 村民们的打扮,正是典型的山中农户模样,粗布短打,面色黝黑,带着劳作的沧桑。但此刻,他们脸上没有平日的质朴或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恐惧、焦虑、茫然乃至麻木的神情。他们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目光都聚焦在场地中央。 场地中央,燃着一小堆篝火,火焰是诡异的幽绿色,跳跃不定,散发出一种刺鼻的、混合了松脂和某种不知名草药的味道。火堆旁,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干瘦的老者,披着一件脏兮兮的、画满扭曲符咒的黄色破旧道袍,头上歪戴着一顶同样污秽的道冠,手里拿着一把黑漆漆的、缀着几个小铃铛的木剑,正在那里摇头晃脑,脚踏一种怪异的步伐,口中念念有词。那扭曲的梵唱吟哦声,正是出自他口。他身边,跟着两个年轻些的汉子,穿着寻常短打,但脸上抹着几道灰白的灶灰,神情呆滞,一人手持一面破锣,另一人拿着一个豁了口的钵盂,随着老道的步伐,不时敲打一下,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声响。 “天灵灵……地灵灵……山君老爷快显灵……收了好处……保太平……邪祟退散……人畜安宁……”老道的声音嘶哑尖锐,在空旷的山坳中回荡,配合着那幽绿的火焰和刺鼻的气味,显得格外诡异。 而在老道面前的地上,摆放着几样“祭品”:一只被绑着双脚、还在微弱挣扎的公鸡,一小坛浑浊的米酒,几块黑乎乎的、像是粗粮制成的饼子,还有……几件半新不旧的粗布衣服,看样式,正是山中猎户常穿的。 “是在……祭祀?驱邪?”张若虚躲在路边一块大石后,低声道。眼前的场景,结合之前林间空地的发现,让他瞬间明白了什么——这个村子,恐怕是遭了“东西”,死了人(失踪了猎户),现在正请来这看起来就不太靠谱的“法师”做法事,祈求平安。 丙十七点点头,独眼紧紧盯着那老道和村民,尤其是村民中几个面容悲戚、眼神空洞的妇孺,低声道:“看来,失踪的不止一两个。这村子,怕是被吓破了胆。”他目光扫过那些作为祭品的猎户衣物,眼神更冷,“用失踪者的衣物做祭品……是觉着人回不来了,当‘衣冠冢’来祭,还是想用衣物引回……魂?” 场中,那老道舞动得越发癫狂,木剑上的铃铛叮当乱响。忽然,他怪叫一声,木剑指向村落西面雾气笼罩的山林方向,厉声喝道:“妖孽就在西山!待本法师开坛作法,引天雷地火,将其焚为灰烬!然则,需童男童女各一,纯阳纯阴之血为引,方可成事!” 此言一出,村民中顿时一阵骚动。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惊恐地将孩子搂紧,男人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迟疑、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 一个看起来像是村中长者的白发老翁,拄着拐杖上前,颤巍巍地对那老道躬身道:“仙师……童男童女,实在……实在使不得啊!可否用三牲六畜替代?鸡鸭猪羊,小老儿等尽力筹措……” “混账!”那老道把眼一瞪,木剑差点戳到老翁脸上,“妖孽凶猛,寻常血食岂能奏效?尔等是要阖村性命,还是要吝惜一两个娃崽?速速准备!日落之前,若不将童男童女送至西山山口,待那妖孽夜晚入村,吸干尔等精血,悔之晚矣!” 村民们更加骚动,恐惧的气氛在蔓延。有人低声哭泣,有人面露愤慨却不敢言,更多人则是麻木的绝望。 张若虚看得心头火起。这装神弄鬼的老道,分明是借机勒索,甚至图谋不轨!童男童女?这深山野村,若真被这妖道骗去孩子,下场可想而知! 丙十七显然也看出了门道,低声道:“江湖骗子,趁火打劫。不过……这村子确实不太对劲。你看那些村民的眼神,恐惧是真的。那林子里,恐怕真有什么古怪。” “那怎么办?难道看着这妖道害人?”张若虚急道。他自己身负奇毒,前途未卜,但眼看着无辜孩童可能受害,心中难以平静。 丙十七沉吟道:“我们自身难保,不宜强出头。但……或许可以试试别的法子。”他目光扫过场中,低声道,“你看那村长,还有几个年轻汉子,脸上有不忿。这妖道未必能一手遮天。我们或许可以等法事散了,悄悄进村,找个可靠的人打听清楚情况。若真是山匪或装神弄鬼,或可提醒一二;若真有古怪……也需知己知彼,免得我们也撞上。” 张若虚觉得有理。他们现在伤痕累累,筋疲力尽,首要任务是找到地方休整、为丙十七治伤。贸然卷入这村子的是非,不明智。但若力所能及,提醒一下村民,或许能免去一场惨剧。 场中,那老道又装神弄鬼一番,然后大摇大摆地收了村民凑上来的、用红布包着的一些铜钱和粮食,声称要回去准备法器,日落前再来,便带着两个跟班,顺着土路,朝村子另一头走去,看样子是去了村里某处落脚。 村民们愁云惨淡地散去,只有那个白发老翁和几个年长些的村民还留在原地,唉声叹气,低声商议着什么,脸上满是愁苦和无奈。 张若虚和丙十七对视一眼,耐心等待。直到村民们大多散去,天色也愈发昏暗,两人才从藏身处出来,尽量自然地走向村口。 他们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尚未离去的几个村民的注意。当看到两个陌生人,一个脸色苍白、伤痕累累、气息虚弱(丙十七),另一个虽然年轻些,但也衣衫褴褛、满身泥污、面带病容(张若虚),村民们都露出了警惕和惊讶的神色。在这偏僻的山村,陌生人本就少见,何况是这般狼狈模样。 “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白发老翁,也就是村长,拄着拐杖上前,打量着他们,眼神中除了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张若虚上前一步,按照事先和丙十七商量好的说辞,拱手道:“老丈有礼。我们是进山采药的药商伙计,不慎遭遇了熊罴,同伴为护我受了重伤,在山中迷了路,侥幸看到小径,才寻到这里。不知贵村可有地方让我们暂歇一晚?我这位兄弟伤势沉重,急需处理。我们……我们愿付银钱。”说着,他掏出怀中仅剩的几块碎银子——这是从长安带出、所剩无几的盘缠了。 村长看了看银子,又仔细看了看丙十七肩头那被简单包扎、但依旧渗出黑红色血渍、散发着淡淡药味和腥气的伤口,眼中的警惕稍减,但愁容更甚。“采药的?这年月,还敢进这老山……你们胆子可真不小。”他叹了口气,摆摆手,“银子收起来吧,这光景,银子也换不来命。你们……唉,进来吧。村东头有个废弃的守山棚,还算结实,能挡风遮雨。至于伤……村里原来的赤脚郎中,前几日进山采药,也没回来……” 村长的话,让张若虚和丙十七心中更沉。看来,失踪的不止是猎户。 “多谢老丈收留。”张若虚连忙道谢,又试探着问,“方才我们过来时,看到村口好像在做法事?不知贵村……” 村长脸色一变,周围几个村民也露出惊惧之色。村长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多谈:“山里的老规矩,莫问,莫问。你们既然是过路的,歇一晚,明天天一亮,就赶紧走吧。这村子……不太平。”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带着深深的无奈和恐惧。 “老丈,可是有什么难处?”张若虚斟酌着词语,“我们虽是过路人,但也懂些粗浅医术,若村里有人需要帮忙……” 村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重伤的丙十七,苦笑道:“你们自身都难保了,还帮别人?罢了,告诉你们也无妨,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了。”他压低声音,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西山……西山那边,闹‘山魈’了!” “山魈?”张若虚一愣。他读过些杂书,知道山魈是传说中的山中精怪,但向来只以为是志怪传闻。 “是啊!”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插嘴,脸上带着恐惧,“力大无穷,来去如风!专在雾天出来,拖走牲口和人!王猎户他们,就是前天上西山,再没回来!只找到他们的衣服和家伙,散在林子里,人……人不见了!地上有血,有拖痕,一直通到西山的老林子深处!” “昨晚,李瘸子家的狗,叫了半宿,天亮一看,狗不见了,院墙上就留下这么个大爪印!”另一个村民补充,用手比划了一个海碗大小的形状,“不是熊,不是虎,爪印怪得很!村里请了周法师来看,说是成了气候的山魈,要童男童女祭祀,才能平息……” 村民们七嘴八舌,恐惧之情溢于言表。说法虽有些荒诞离奇,但结合林间空地所见,那诡异的现场,确实非寻常野兽或人力所能为。 丙十七突然开口,声音沙哑:“那周法师,什么来路?以前请过吗?” 村长摇摇头:“是山外双桥镇来的,听说有些法术。以前没请过,这次实在是……没办法了。山封了,人不敢进,可总得活下去啊……”他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无奈。 张若虚和丙十七交换了一个眼神。那周法师,九成九是个借机敛财、甚至图谋更大的骗子。但村民口中的“山魈”和那些诡异痕迹,却似乎并非完全捏造。 “老丈,那西山,到底有什么特别?以前可曾有过此类事情?”张若虚问。 村长努力回想:“西山……是老林子,深得很,听说里面有古坟,有不干净的东西,老一辈都不让去深处。不过,闹得这么凶,还是头一回。就是从上个月,雾气特别大的那几天开始的……” 雾气?张若虚心中一动,想起了秘窟中那需要特定天时才能显现的星图,想起了山涧边诡异的投涧人影,还有这连日不散的浓雾。难道,这“山魈”出没,和这异常的雾气有关? “好了,莫再多问了。”村长似乎不愿再多谈这可怕的话题,对旁边一个年轻人道,“铁蛋,带这两位去东头的守山棚,看看还有什么能用的,给他们匀点吃的。”又对张若虚二人道,“地方简陋,你们将就一晚。记住,晚上无论如何,不要出门!听到任何动静,都别出来!天亮就走吧!” 名叫铁蛋的年轻人是个憨厚的黑壮小伙,点点头,示意张若虚他们跟上。 守山棚在村子最东头,靠近山脚,是用石头和木头搭建的,确实简陋,但还算结实,能遮风挡雨。里面有一些干燥的茅草铺成的“床铺”,和一个破旧的陶罐。铁蛋又给他们拿来两个杂面饼子和一瓦罐清水,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似乎也怕在天黑后逗留在外。 棚子里只剩下张若虚和丙十七两人。丙十七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茅草铺上,脸色灰败,伤口又在渗血。张若虚连忙帮他重新检查伤口,敷上最后一点柳三更给的“青蚨散”,用干净的布条再次包扎好。 “你怎么看?”张若虚一边忙碌,一边低声问。 丙十七闭目缓了口气,才道:“那法师是骗子无疑。但村民说的‘山魈’和那些痕迹,不似作伪。力大,拖行,雾气中出现,爪印奇特……倒让我想起一些边军中的传闻。” “什么传闻?” “南诏、吐蕃一些极偏远的深山老林,还有岭南的密瘴之地,有时会有兵卒或山民失踪,现场留下类似痕迹。当地人传是山鬼、雾妖作祟。但有些老兵说,那可能不是精怪,而是……人。”丙十七睁开独眼,眼中闪过冷光,“一些练了邪门功夫,或是用了特殊药物,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藏在深山中,偶尔出来捕食血食。或者,是某些人,故意扮成那副模样,行凶作恶,掩盖踪迹。” 张若虚听得背脊发凉。“人为?那为何要掳走猎户?还留下那种现场?” “灭口?练功?祭祀?或者,那林子里,藏着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丙十七分析道,“那法师点名要童男童女,恐怕不只是勒索钱财那么简单。童男童女在某些邪术里,是上好的‘材料’。” “我们必须管。”张若虚斩钉截铁。若只是山精野怪,或许力有未逮。但若是人为的邪恶勾当,他无法坐视不理,尤其是可能涉及孩童。 丙十七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只是道:“管,也得有命管。我现在这样,动都难。你身上余毒未清,体力不济。那东西,不管是什么,能悄无声息掳走几个精壮猎户,绝非易与之辈。更别说,村里还有个不知深浅的骗子法师,和一群惊弓之鸟的村民。” “那我们……” “等。”丙十七打断他,目光投向棚子外逐渐被暮色吞噬的山村,“等晚上。若那法师真敢来带童男童女,必露马脚。若那‘山魈’真来,也必是晚上。我们静观其变。若有机会,便出手;若无机会……”他顿了顿,“保全自身,天亮立刻离开。记住,我们的命,还有用,不能折在这里。” 张若虚默然点头。丙十七说得对,冲动无济于事。他们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一个时机。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迅速淹没了小小的山村。浓雾在夜晚似乎更重了,将整个村子包裹在死寂的灰白之中。零星的灯火在窗户后亮起,微弱而胆怯,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村子里安静得可怕,连犬吠声都听不到一声。只有风声穿过屋檐缝隙,发出呜呜的哀鸣,还有远处西山方向,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深处,似乎隐隐传来某种低沉的、仿佛什么东西在拖行的摩擦声,若有若无,听不真切。 守山棚里,张若虚和丙十七和衣而卧,短刀放在手边。谁都没有睡意,睁着眼,听着棚外呼啸的风声,和那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不祥的寂静。 他们在等待。等待夜色中,即将上演的,是装神弄鬼的骗局,还是真正的……山村诡事。 (第五十八章山村诡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