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之沧溟诡卷

第四十九章 绝岭残生

  第四十九章绝岭残生   痛。   先是后颈被重击的钝痛,如同被铁锤狠狠砸过,整个脑袋仿佛要裂开。紧接着,是胸口那熟悉的、阴寒刺骨的剧痛,如同无数冰针在心脏深处攒刺,随着意识的复苏,猛地爆发开来,几乎要将他残存的神志彻底撕碎。   “呃……嗬……”张若虚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他感到自己正被颠簸着,冰冷的、带着湿气的风刮在脸上,耳边是急促的喘息声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枯枝败叶被踩碎的咔嚓声。   山林。他在山林中,被人扛着奔跑。   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官道上的血战、老韩推开他时那声嘶吼、毒针没入后背的闷响、老韩扑倒在泥泞中苍白的面容和嘴角的黑血、甲三浴血死战的背影、颈侧的剧痛……   “韩叔——!!!”   一声嘶哑破碎的呼喊,猛地从他喉咙里冲出,带着无尽的悲痛和绝望。他拼命挣扎,想要从扛着他的人肩上下来。   “别动!不想死就安静!”一个压抑着痛苦和疲惫的沙哑声音在他耳边低吼,是那个最后打晕他、扛着他冲入山林的“铁鹞子”!   张若虚的挣扎微弱无力,体内的剧痛和虚弱让他几乎提不起一丝力气,但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泥污和血渍,留下冰凉的痕迹。韩叔……韩叔为了救他,用身体挡住了毒针!那毒针见血封喉,韩叔他……他还有救吗?甲三和其他“铁鹞子”兄弟,他们还在血战中,他们……   无边的悲痛、自责、愤怒,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为什么死的不是他?为什么他总是要连累身边的人?父亲、母亲、苏砚、苏三针、阿沅,现在又是韩叔……他像个不祥的灾星,走到哪里,死亡和灾难就跟到哪里!   “咳咳……”扛着他的“铁鹞子”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栽倒。他连忙稳住身形,但喘息声更加粗重,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响。张若虚能感觉到,他扛着自己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血水浸透,紧贴着自己的脸颊,传来浓烈的血腥气和汗味。   “放……放我下来……你自己走……”张若虚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闭嘴!甲三统领用命换来的机会……韩爷用命换你活着……你想让他们的血白流吗?”“铁鹞子”低吼道,声音里充满了血性与悲愤,但脚下的步伐却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更快了些,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崎岖的山林中穿行。   不知奔逃了多久,也许只有半个时辰,却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天色似乎微微亮了一些,不再是纯粹的墨黑,而是变成了深沉的靛蓝色,林间的雾气也更浓了,湿冷刺骨。身后的厮杀声早已听不见,只有山风呼啸和林涛起伏的声音。   终于,“铁鹞子”的脚步慢了下来,喘息声如同拉动的破风箱。他找到一处背风的、被几块巨大山石半包围的狭窄石隙,将张若虚小心地放下,让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自己则踉跄着走到石隙入口,背靠着岩石滑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随时会断气。   借着林间极其微弱的天光,张若虚勉强看清了这位“铁鹞子”的样子。他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脸上沾满了干涸的血污和泥垢,一道伤口从额角斜划到耳际,皮肉翻卷,虽然血已凝固,但看起来依旧狰狞。他身上的“铁鹞子”制式皮甲破损了好几处,露出里面被血染红的棉衬,左肩有一处明显的刀伤,深可见骨,只是草草用布条勒住,仍在渗血。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神因为失血和疲惫而显得有些涣散,但依旧努力保持着警惕,耳朵微微耸动,倾听着周围的动静。   “多……多谢壮士……救命之恩……”张若虚挣扎着坐直一些,每说一个字,胸口都牵扯着剧痛。   年轻“铁鹞子”摆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只是从怀中摸出一个水囊,拔掉塞子,自己先灌了几口,然后将水囊扔给张若虚。水囊很轻,里面只剩下小半囊水,冰凉刺骨。   张若虚接过,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小心地喝了两口。冰水入喉,稍稍缓解了喉咙的干渴和火烧火燎的感觉,却也让他体内的寒意更甚,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又咳出几口带着黑丝的淤血。   年轻“铁鹞子”见状,眉头紧皱,从怀里又摸索出一个小巧的、看起来油乎乎的皮囊,扔给张若虚:“韦公……给的‘行军散’……吊命用的……你情况不好,吃点。”   张若虚没有推辞,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有多糟。打开皮囊,里面是一种黑褐色、气味辛辣刺鼻的药粉。他倒出一点在掌心,吞了下去。药粉入喉,如同吞下一团炭火,灼烧感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然后化作一股微弱但炽热的气流,散向四肢百骸,暂时压制住了胸口的阴寒剧痛,也让他恢复了一些气力,虽然代价是喉咙和胃部如同刀割般的灼痛。   “你……怎么称呼?”张若虚缓过一口气,低声问道。   “……丙十七。”年轻“铁鹞子”沉默了一下,报出一个编号,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石隙外的山林,“我是今年……刚进‘铁鹞子’的。甲三统领……是我舅舅。”   张若虚心中一震。甲三是他舅舅?那甲三战死……   “甲三统领他……”张若虚声音发涩。   “死了。”丙十七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和恨意,“我看到了。他被三把刀砍中后背……倒下前,还杀了两个。他让我带你走。”他顿了顿,补充道,“韩爷……我也看到了。毒针入背,是‘黑水蝮’的毒,见血封喉,神仙难救。他推开你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从丙十七口中得到证实,张若虚还是觉得眼前一黑,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韩叔……那个沉默寡言,却始终用生命守护他的汉子,真的没了。还有甲三,那些浴血奋战、直至倒下的“铁鹞子”们……   “他们……都是因为我……”张若虚哽咽道,无尽的愧疚几乎要将他淹没。   “不全是。”丙十七打断他,声音冰冷,“是那些黑衣人,是派他们来的人。韦公说过,你是关键,你不能死。甲三统领和韩爷,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死。你要做的,不是在这里哭,是活下去,把该做的事情做完,让他们的死,值得。”   他的话像冰冷的鞭子,抽在张若虚心上。是啊,哭泣、愧疚,有什么用?韩叔和甲三他们,用命换来他一线生机,不是让他在这里自怨自艾,坐以待毙的!   他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和污秽,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胸口的剧痛在“行军散”的作用下暂时被压制,但那股阴寒的毒性和虚弱感依旧如影随形。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无论是体内的毒,还是身后的追兵。   “我们现在……在哪里?敌人还会追来吗?”张若虚问。   “太乙山东北麓,具体位置不清楚。敌人肯定会追,那些黑衣人训练有素,擅长追踪。我们只是暂时甩开了一段距离。天亮后,他们很快就能循着痕迹找上来。”丙十七语气凝重,“我们必须继续走,往更深的山里走,找地方躲藏,或者……找路离开太乙山范围。”   “你的伤……”张若虚看向他肩头渗血的伤口。   “死不了。”丙十七咬牙,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条,重新紧紧勒住伤口,额头上疼出冷汗,但动作干脆利落,“但撑不了多久。我们必须在天亮前,找到一个相对安全,能暂时藏身休整的地方。你的身体……也必须尽快处理,你中的毒,比我见过的任何伤都麻烦。”   张若虚默默点头。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若非苏三针的“封魔锁魂针”和了尘道长的“护心丹”暂时吊着,加上刚才的“行军散”,他恐怕早已昏迷甚至毒发。但这些都是饮鸩止渴。   “丙……兄弟,”张若虚改了称呼,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却已历经血战、肩负重任的年轻护卫,“接下来,我听你的。但我们不能盲目乱走。你对这太乙山,可熟悉?”   丙十七摇头:“不熟。‘铁鹞子’主要在长安及漕运沿线活动,这太乙山只是偶尔奉命来紫云观传递消息,从未深入。我们现在,是盲人骑瞎马。”   两人一时沉默。前有绝岭深山,后有索命追兵,两人皆身受重伤,缺食少药,对地形一无所知。这几乎是绝境中的绝境。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沉默中,张若虚忽然想起了怀中的东西。他伸手入怀,触手是那方“天孙锦”,冰凉沉重的是“玄铁令”,还有了尘道长赠与的残帛旧图,以及……那个青玉小瓶——“护心丹”。   了尘道长……紫云观……后山石殿……鬼面人……残帛旧图……   一道电光,骤然划过他混沌的脑海!   “地图!”张若虚猛地坐直身体,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眼中却燃起一丝微弱的光芒,“了尘道长给的那张旧图!上面画的那些古怪符号,会不会……不只是解读‘天孙锦’的密码,也可能……是这太乙山的地形图?或者,是那后山石殿附近区域的秘道标识?”   丙十七闻言,独眼中也闪过一丝亮光:“有可能!那道长赠图,或许真有深意!图呢?”   张若虚连忙小心取出那张泛黄的旧纸,在石隙内极其微弱的光线下展开。丙十七也凑了过来,两人就着朦胧的天光,仔细辨认。   旧纸上,黑红二色的符号依旧杂乱无章,如同天书。但此刻,结合他们刚刚从紫云观后山“步虚径”闯入,见到残破石殿和诡异铜镜的经历,再去看这些符号,感觉似乎又不同了。   张若虚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旧纸中心那个朱砂绘制的、漩涡般的眼睛符号:“这个……我觉得,很可能代表后山那面诡异的铜镜。”他又指向眼睛符号周围,几个用墨点连成的、近似北斗七星但略有偏移的图案,“这些星点,会不会对应石殿周围的方位,或者……是离开那附近的路径指示?”   他的目光继续在图上移动,落在那些代表山峦、波浪的符号上。“这里是太乙山,山峦符号好理解。这些波浪……山中或许有暗河,或者深潭?”   丙十七对奇门符号一窍不通,但他作战经验丰富,对地形有本能的敏感。他盯着图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旧纸边缘,一处用极淡的朱砂勾勒出的、形似门户的简略符号,符号旁边,还有几个细小的、仿佛蝌蚪文般的标记。   “这里,”丙十七沉声道,“这个像门的东西,旁边还有字。会不会是出口?或者……另一处隐秘的所在?”   张若虚精神一振,仔细看去。那门户符号画得极为简略,位于旧纸的右下角,与中心“眼睛”符号相隔甚远,中间是曲折的山峦和波浪符号。旁边那几个蝌蚪文,与残帛上的有些相似,但更加扭曲难辨。   “有可能!”张若虚心跳加速,“如果这真是一幅太乙山部分区域的地图,这‘门户’很可能指示着一处出口,或者一个安全的藏身地!了尘道长将此图给我,或许……不止是为了提示‘天孙锦’的秘密,也是在危急时,给我们一条生路?”   这个猜测大胆,但并非毫无可能。了尘道长赠图时的眼神和话语,此刻回想起来,意味深长。   “可我们现在在哪?这图上没有任何参照。”丙十七皱眉。没有起点,再精妙的地图也是废纸。   张若虚努力回忆昨夜从“步虚径”进入后山,见到石殿的路线和大致方向。“我们从紫云观后山‘步虚径’进入,向东北方向走了约一炷香时间,见到石殿。石殿在竹林尽头一处平地。之后我逃回,方向大概是西南。再后来,我们乘马车离开,遇袭,你扛着我向东北方向的山林突围……”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旧图上虚划,“如果以石殿的‘眼睛’符号为中心,我们遇袭的官道,大概在它的……西面或西南面?现在我们突围的方向是东北,深入太乙山东北麓……那我们此刻的位置,很可能在这‘眼睛’符号的东北方向,这片山峦区域!”   他指向“眼睛”符号东北方,那片用浓淡墨色渲染出的、代表连绵山岭的区域。   丙十七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又对比了一下旧图右下角那个“门户”符号的方位。“门户”符号,似乎位于整个旧图的东南边缘。如果他们的推测正确,他们现在在“眼睛”(石殿)东北方的深山中,而“门户”在东南方,那么他们要前往“门户”,就需要先折向东南,穿过这片山岭,可能还要跨过图中标示的“波浪”(河流或深潭)区域。   “这图范围不大,但真要按图走,以我们现在的状态,恐怕……”丙十七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白,艰难无比。   “总比盲目乱闯,或者坐等追兵强。”张若虚咬牙道,将旧图小心收好,“至少,我们有了一个方向。了尘道长是世外高人,他既留此图,或许那条路上,真有生机。而且,追兵肯定以为我们会往深山更深处逃,或者设法出山,未必会料到我们敢折向东南,或许能打乱他们的追踪。”   丙十七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他挣扎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伤臂,疼得嘴角抽搐,但眼神依旧坚定。“走!趁着天色未明,雾气未散,我们折向东南!尽量抹去痕迹!”   张若虚也扶着冰冷的岩石,艰难地站了起来。双腿发软,胸口闷痛,眼前阵阵发黑。但他知道,不能倒下去。韩叔、甲三、还有那么多“铁鹞子”的命,都压在他的肩上。他必须活下去,必须走到那“门户”,必须揭开“天孙锦”的秘密,为所有人,讨一个公道!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青玉小瓶,倒出一粒了尘道长所赠的“护心丹”。丹药呈淡金色,散发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他毫不犹豫地吞服下去。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流,缓缓滋养着他千疮百孔的心脉和脏腑,胸口的剧痛和烦恶感顿时减轻了不少,精神也为之一振。这道长的药,果然神奇。   “走吧。”张若虚对丙十七道,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丙十七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率先走出石隙,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东南方,那片被晨雾和山林笼罩的、未知的险峻山岭,迈开了脚步。   张若虚深吸一口气,跟在他的身后。每一步,都沉重如山,体内的剧毒和虚弱如同附骨之疽,山林中的湿滑和崎岖更是巨大的考验。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晨曦微露,驱散了一些浓雾,却也让山林的面目更加清晰——嶙峋的怪石,茂密不见天日的原始丛林,深不见底的沟壑,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溪流还是瀑布的轰鸣。   前路,是比紫云观后山更加幽深、更加险恶的未知之地。   身后,是同伴用鲜血铺就的生路,和敌人如跗骨之蛆的追杀。   怀中,是可能指引生机的残图,和关乎无数秘密与性命的“天孙锦”。   张若虚抬起头,望向被高大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渐渐亮起的天空。   活下去。   然后,找到答案。   (第四十九章绝岭残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