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月夜之沧溟诡卷

第二十五章 绝地残痕

  第二十五章绝地残痕   “阿沅姑娘!”   张若虚的嘶喊在寂静的河岸与浓雾中显得微弱而无力,瞬间便被潮湿的夜风和远处“海市”模糊的喧嚣吞没。他死死盯着那被藤蔓杂草半掩的漆黑洞口,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身后洞穴内,土石滚落的“哗啦”声渐渐停息,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没有阿沅的声音,没有追兵的动静,只有夜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以及自己胸腔里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她……还活着吗?是成功脱身,还是被坍塌的土石掩埋,或者……落入了追兵之手?   无数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但张若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刻慌乱和迟疑,只会让阿沅可能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他必须按照原计划行动,只有搅乱局势,吸引柳文焕和“暗羽”的注意,才能为阿沅(如果她还活着)和苏三针争取机会,也为自己博取一线生机。   他深吸一口带着水汽和凉意的夜风,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胸腹间因剧烈爬行而翻江倒海般的痛楚,挣扎着从洞口完全爬出,瘫倒在湿滑冰冷的草地上,剧烈喘息。体内“焚血固元丹”的药力正在快速消退,如同退潮般带走那虚假的力量感,留下的是更加深沉的虚弱和四肢百骸传来的、如同散架般的剧痛。胸口“噬魂蛊”的印记再次传来清晰的灼痛和麻痒,头顶“封魔锁魂针”的滞涩感下,那针扎似的刺痛也重新浮现。冰与火交织的阴毒,如同苏醒的毒蛇,开始在经脉中缓缓游走。   时间不多了。他必须赶在药力完全消退、蛊毒再次剧烈反噬之前,完成阿沅交代的事情。   他强撑着坐起身,借着远处“海市”方向透过浓雾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朦胧天光,观察周围的环境。这里似乎是运河堤岸一处荒废的斜坡,杂草丛生,堆放着一些废弃的砖石和破烂的渔网。斜坡下方数丈,便是黑沉沉的运河水,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粼光,水声汩汩。斜坡上方,则是一片更加黑暗的区域,隐约可见歪斜倒塌的棚屋、半截没入水中的栈桥桩基,以及几艘早已朽烂、只剩下骨架的小船轮廓。那里,应该就是阿沅所说的、疤脸刘手下小头目经营的废弃货栈了。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以及木头长期浸泡后的腐朽味道。远处的“海市”依旧灯火朦胧,喧嚣隐约,仿佛另一个世界。而此处,却是一片被遗忘的死寂。   张若虚咬了咬牙,用“定海”短剑撑地,艰难地站了起来。双腿如同灌了铅,每迈出一步都异常艰难。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那片废弃货栈的阴影,踉跄走去。   脚下的草地湿滑,混杂着碎砖烂瓦。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浓雾在夜风中缓缓流动,将一切景物都笼罩在朦胧和不确定性之中。任何一点异常的响动或黑影,都可能意味着致命的危险。   好在,直到他接近那片倒塌的棚屋,周围依旧只有风声和水声。   眼前的货栈比远处看起来更加破败。主体是几间用粗糙木板和油毡搭建的棚屋,早已在风雨和潮湿中腐朽塌陷了大半,只剩下一副歪斜的骨架。棚屋旁,是一个用石头简单垒砌的、同样半塌的小码头,几根朽烂的木桩歪斜地插在水里。码头上堆放着一些破烂的木箱、生锈的铁桶,以及一堆用破油布盖着、早已腐烂发黑的不知名货物,散发着浓烈的霉味。   按照阿沅的交代,他需要在这里“留下痕迹”,伪装成重伤躲藏于此的样子。痕迹要足够明显,能让追踪者发现,但又不能太过刻意,引起怀疑。   张若虚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码头边一个相对完整、但同样积满污水的破木箱上。他走过去,用短剑撬开箱盖,里面空空如也,只有箱底积着一层浑浊的泥水。他略一思索,从怀中掏出苏三针给的那个粗糙皮袋,取出那颗红色的“焚血固元丹”——虽然已经服用过,但药瓶或许还有残留气味——将空了的药瓶(其实是苏三针装药丸的粗糙皮囊,但此刻也顾不上了)和几片沾着自己暗金色血污的、从破烂衣袖上撕下的布条,塞进木箱角落的泥水里,又故意用脚在箱边松软的泥地上踩出一个凌乱的脚印。   接着,他走到码头边,俯身用双手掬起一捧浑浊的河水,胡乱洗了把脸,将脸上的污泥和血污冲淡些,却又故意留下几道水痕,然后又将一些河水洒在胸前和衣袖的破口处,制造出曾在此清洗伤口的假象。   做完这些,他已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体内虚脱的感觉如同潮水般涌来,蛊毒的躁动也越发明显。他不敢再多做停留,必须立刻离开,前往下一个联络点——东南角那个挂着破气死风灯的窝棚,寻找哑巴老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黑暗的、仿佛巨兽之口的洞穴方向,那里依旧死寂无声。压下心中的担忧和一丝莫名的抽痛,他辨明了“海市”东南方向——那里灯火更加稀疏昏暗,雾气似乎也更浓重——然后咬紧牙关,转身,准备离开这片废弃的货栈。   然而,就在他转身迈出第一步的刹那——   “沙……”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仿佛鞋底踩过湿滑沙砾的声音,从他侧后方不远处、一堆半塌的破木箱后传来!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人的脚步声!而且,对方显然没有刻意隐藏,或者说,是故意让他听到的!   张若虚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握剑的手猛地收紧,心脏几乎停跳。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目光死死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   浓雾在破木箱后缓缓流动,一个模糊的身影,渐渐从阴影中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的男人。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粗布短褐,腰间随意系着根草绳,脚下是一双沾满泥污的破草鞋,头上戴着一顶边缘破损的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拖沓,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树枝当拐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海市”最底层挣扎求生的、再普通不过的落魄船工或者苦力。   但张若虚的后背,却瞬间被冷汗浸透。   普通人,绝不可能在他刚刚完成布置、精神最为松懈(尽管他自己觉得一直紧绷)的刹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如此近的距离!更不可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接近到可以清楚听到那声“沙”的脚步声!此人,是高手!而且,是隐匿和潜行功夫远超之前“暗羽”的高手!   他是谁?柳文焕的人?“暗羽”中的更强者?还是……“渊阁”派来的其他人?   张若虚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用那双因重伤、疲惫和蛊毒折磨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如刀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从雾中缓缓走出的身影。右手“定海”短剑斜指地面,剑尖微微颤动,并非恐惧,而是身体虚弱到极点的本能反应。   那戴斗笠的男人在距离张若虚约莫三丈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再靠近,也没有摘下斗笠,只是微微抬起头,似乎透过斗笠的边缘,打量着张若虚。   片刻的沉默,只有夜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和运河水轻拍岸边的汩汩声。   “受伤不轻啊。”一个略显沙哑、低沉,带着几分江淮本地口音,却异常平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寂静。男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张若虚耳中,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湿骨虫,噬魂蛊,外伤,内损……能撑到现在,还跑到这儿来,不容易。”   张若虚的心沉到了谷底。对方不仅看出了他的伤势,更一口道破了他身中“湿骨虫”和“噬魂蛊”!这绝非寻常眼力!此人,必是“渊阁”核心人物,或者至少是对“渊阁”手段极为了解之人!   “阁下是谁?”张若虚嘶哑着嗓子问道,声音干涩,却努力保持着平静。体内蛊毒的躁动越来越明显,胸口灼痛加剧,他知道自己恐怕没有多少时间了,必须尽快弄清楚对方的意图。   “我是谁,不重要。”斗笠男人轻轻摇了摇头,拄着树枝拐杖的手似乎很稳,“重要的是,你是谁?为何会身中‘渊阁’秘传的两种奇毒?又为何会出现在这处早已被疤脸刘遗弃的货栈?”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张若虚脑中念头急转。对方似乎并非立刻就要动手,而是在试探、询问。是敌是友,尚未可知。但无论如何,绝不能透露与苏三针、阿沅以及救沉湄的计划。   “在下……只是一个路过扬州,不慎卷入是非的江湖人。”张若虚缓缓道,一边说话,一边暗自调整呼吸,试图凝聚那微弱的真气,同时观察着对方可能露出的破绽。“至于所中之毒……确是遭奸人暗算。来此,只为寻一处僻静之地,暂避风头,处理伤势。”   “江湖人?”斗笠男人似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浓雾中显得有些飘忽,“什么样的江湖人,能引得‘暗羽’追杀,内侍省‘净军’围捕,还能从苏三针那老怪物的‘夺命三针’和‘封魔锁魂针’下捡回半条命?你这一身伤势,尤其是头顶那根针的阴寒气,可瞒不过明眼人。”   他连苏三针的针法都认得出来!张若虚心中的寒意更甚。此人不仅对“渊阁”了如指掌,对“海市”隐藏的势力也一清二楚!他到底是谁?   “阁下到底想怎样?”张若虚不再绕弯子,直接问道,同时将全身所剩无几的力气,都灌注到了握剑的右手。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恐怕连对方一招都接不下,但束手就擒,绝无可能。   斗笠男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头,似乎倾听了一下远处“海市”方向的动静。然后,他才缓缓道:“我不想怎样。至少,现在不想杀你。”   他顿了顿,斗笠下的阴影似乎“看”了张若虚一眼:“你身上,有‘天孙锦’的气息。虽然很淡,几乎难以察觉,但确实有。而且,你体内的‘噬魂蛊’……似乎发生了一些有趣的变化,与‘湿骨虫’的阴毒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僵持,这很罕见。我对这两点,有点兴趣。”   “天孙锦”的气息?张若虚心中一震。阿沅也曾说过类似的话。难道自己真的与那神秘的“天孙锦”有什么关联?是因为苏砚给的那半块云纹玉佩?还是因为那方绣着“月涌江流阔,星沉海墟开”的杏花帕子?   至于“噬魂蛊”的变化……是苏三针“夺命三针”和“封魔锁魂针”造成的吗?   “所以呢?”张若虚强压着心中的惊涛骇浪,冷冷问道。   “所以,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斗笠男人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掌控局势的从容,“第一,留在这里。很快,柳文焕的人,或者‘暗羽’,就会找到这里。以你现在的状态,结果如何,想必你很清楚。”   “第二,”他微微抬了抬手中的树枝拐杖,指向“海市”东南方向,那浓雾最深、灯火最暗之处,“跟我走。去一个‘渊阁’和柳文焕暂时找不到的地方。或许,在那里,你能多活几天,甚至……有机会找到化解体内双蛊的方法,当然,前提是你能付出相应的代价。”   跟他走?张若虚眉头紧锁。此人是敌是友,目的为何,一概不知。跟他走,无异于刚出虎穴,又入狼窝。但留在这里,一旦“净军”或“暗羽”追来,以自己现在的状态,确实只有死路一条。   “我凭什么相信你?”张若虚沉声问。   “你不需要相信我。”斗笠男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你只需要相信,你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而且,”他话锋一转,语气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我若真想对你不利,方才在你背对洞口、全神贯注布置那些拙劣痕迹的时候,你已经是个死人了。或者,我大可以等到柳文焕的人来了,再动手,省时省力。”   他说得没错。以对方能悄无声息接近到如此距离的身手,若真有恶意,刚才确实是绝佳的偷袭时机。而且,对方似乎对“渊阁”并无好感,至少,语气中听不出对“暗羽”和“净军”的认同。   张若虚沉默着,体内的虚弱感和蛊毒的躁动一阵强过一阵,眼前已经开始出现细小的黑点。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要么被追兵抓住或杀死,要么……赌一把,跟这个神秘莫测的斗笠人走。   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不赌,十死无生。   “你要带我去哪里?”张若虚最后问道。   “一个‘海市’的‘海市’,一个连‘渊阁’的触须都难以完全渗透的地方。”斗笠男人缓缓道,“‘蜃楼矶’。”   蜃楼矶!又是蜃楼矶!苏三针曾提过这个地方,是“海市”真正的核心,也是每月朔望“大市”所在!阿沅的计划中,似乎也隐约指向那里。这个斗笠人,也要带自己去那里?   是巧合,还是……这一切的背后,有一张更大的网?   张若虚已经没有时间深思。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的黑点迅速扩大,连斗笠男人的身影都开始变得模糊摇晃。他知道,这是“焚血固元丹”药力彻底消退,伤势和蛊毒即将全面反噬的征兆。   “好……”他用尽最后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险些栽倒。   斗笠男人似乎微微点了点头,没有上前搀扶,只是转身,用那根歪扭的树枝拐杖,不紧不慢地向着东南方向的浓雾深处走去,声音飘来:   “跟得上,就活。跟不上,就死在这里。你的命,现在握在你自己手里。”   张若虚看着那逐渐融入浓雾的、有些佝偻却异常稳当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翻涌的血腥和胸腹间撕裂般的痛楚,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踉跄着,跟了上去。   浓雾翻涌,将两人的身影渐渐吞没。废弃的货栈重归死寂,只有那个破木箱里,沾血的布条在浑浊的泥水中缓缓沉浮,仿佛在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又仿佛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即将被遗忘的残痕。   (第二十五章绝地残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