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墓里头过日子,真能把人憋疯。 林陌在石室里待了三天,除了孙婆婆每天来教他半个时辰的入门心法,剩下时间就是对着四面墙发呆。那心法叫《玉女静心诀》,名字好听,练起来要命——得盘腿坐着,意守丹田,把呼吸调得又细又长,跟快断气似的。 “吸气如抽丝,呼气如吐云。”孙婆婆盘坐在对面,眼睛半闭着,“你心里那些杂念,都得慢慢滤出去。滤不干净,寒髓化不开,寒毒也除不了。” 林陌咬牙试着。可他一闭眼,脑子里就跟走马灯似的:露西化成光,阿星拍出如来神掌,杨过在崖壁上逃跑……还有甄志丙那双疯癫的眼睛。 “静不下来。”他睁开眼,有点丧气。 孙婆婆没骂他,反倒点点头:“心里有事的人,都这样。当年祖师创这心法时说过,能一坐就入静的,要么是傻子,要么是圣人。你不是傻子,离圣人更远——所以慢慢来。” 这话说得实在,林陌心里舒坦了点。 第三天夜里,他正躺在床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不是风声,也不是水声。 是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顿,在甬道里由远及近。 林陌一下子坐起来,耳朵竖着听。那脚步声到他门口停了。门外静了几秒,然后—— “笃笃。” 有人敲门。 不是孙婆婆。孙婆婆敲门是用拐杖头“咚咚”杵两下,干脆利落。这敲门声轻飘飘的,带着点犹豫。 林陌下床,走到门边:“谁?” 门外没吭声。 他等了一会儿,慢慢拉开门。 门外站着小龙女。 还是那身白衣,在黑暗里白得晃眼。她手里端了个木托盘,托盘上有个粗瓷碗,碗里黑乎乎的药汁冒着热气。 “婆婆让我送的。”她把托盘往前递了递,“说你这几天心浮气躁,喝点安神的药。” 林陌赶紧接过来:“多谢龙姑娘。” 他以为小龙女送了药就走,没想到她站着没动,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看向屋里。 “你晚上……睡得着吗?”她忽然问。 林陌一愣:“还……还行。” “我听见你翻身的声音。”小龙女语气平平,“这石壁传音,你那边动一下,我那边听得清楚。” 林陌脸有点热。合着自己这几天夜里翻来覆去,全被人听见了? “吵到姑娘了,抱歉。”他尴尬道。 小龙女摇摇头:“没事。我以前也睡不着。”她顿了顿,“后来师父说,睡不着就别硬睡,起来练功。练累了,自然就睡了。” 这话说得认真,林陌却听得心里发酸。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长年累月待在古墓里,睡不着就靠练功熬过去——这是什么日子? “龙姑娘在这墓里……住了多久了?”他试探着问。 “记不清了。”小龙女想了想,“大概……十年?或者更久。” 她说得轻描淡写,林陌却听得不是滋味。 两人一时无话。甬道里安静得能听见药汁冒泡的“咕嘟”声。 最后还是小龙女先开口:“药趁热喝。凉了更苦。” 说完,她转身走了,白衣在黑暗里一闪,就不见了。 林陌端着药碗回屋,坐在床边,看着黑乎乎的药汁,心里五味杂陈。他仰头一口气灌下去——苦得他龇牙咧嘴,赶紧从怀里摸出颗秦婆婆给的野枣,塞嘴里压了压。 枣子还没咽下去,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尖锐,凄厉,划破古墓的死寂。 是孙婆婆的声音! 林陌“腾”地站起来,药碗掉在地上“咣当”摔碎。他冲出石室,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狂奔。 甬道里黑漆漆的,他边跑边喊:“婆婆!孙婆婆!” 没人应。 跑过石厅,拐进另一条甬道。这条甬道更窄,两边石壁上湿漉漉的,渗着水珠。林陌跑得太急,脚下打滑,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打斗声! “砰!砰!” 像是重物撞击石壁的声音,闷雷似的。 林陌加快脚步,冲到甬道尽头——眼前是个更宽敞的石室,比之前那个还大。石室中央,孙婆婆正跟一个人缠斗在一起! 不,那不是“缠斗”。 是孙婆婆单方面挨打! 她手里的拐杖已经断了,半截掉在地上。那个攻击她的人动作快得离谱,一身灰扑扑的破衣服,头发蓬乱如草,十指乌黑,指甲长得吓人—— 是甄志丙! 这疯子怎么进来的?! 甄志丙完全疯了,眼睛血红,嘴里嗬嗬怪叫,一掌接一掌往孙婆婆身上拍。孙婆婆勉强躲闪,但年纪大了,动作慢了半拍,左肩挨了一掌,整个人往后踉跄,撞在石壁上,“噗”地吐出一口血。 血是暗红色的,在幽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师……师姐……”甄志丙停下手,歪着头看孙婆婆,表情忽然变得困惑,“你……你怎么老了?” 孙婆婆捂着肩膀,咬牙道:“甄志丙!四十年了!你还执迷不悟?!” “四十年……”甄志丙喃喃重复,忽然抱住头,“不对……不对……我昨天才被关进来……师父说让我面壁思过……我……” 他猛地抬头,眼神又变得疯狂:“我要出去!我要练功!我要——” 他话没说完,突然转身,扑向石室另一头! 那边墙角,堆着几个大木箱。甄志丙像条疯狗似的,用乌黑的指甲去抠箱子上的铜锁,“咔嚓”一声,锁被他硬生生掰断! 箱盖掀开。 里头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而是一摞摞发黄的书卷。 甄志丙抓起一本,翻了两页,狂笑起来:“《九阴真经》!果然是《九阴真经》!哈哈哈!我就知道!师父把它藏在这儿了!” 孙婆婆脸色大变:“放下!那是祖师遗物!” 她强撑着要扑过去,但伤势太重,刚走两步就跪倒在地。 甄志丙根本不听,把书卷往怀里塞,塞不下的就胡乱扔在地上。他一边塞一边念叨:“练成神功……我就无敌了……我就……” 话音戛然而止。 他动作僵住,缓缓低头。 胸口处,一截雪亮的剑尖透了出来。 剑尖滴着血。 甄志丙愣愣地转头。 林陌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柄不知从哪儿捡来的铁剑,剑身已经完全刺穿了甄志丙的胸口。 他脸色苍白,手在抖,但眼神很冷。 刚才那一瞬间,他根本没多想。看见孙婆婆受伤,看见甄志丙发疯,身体自己就动了——超频状态瞬间开到15%,捡起地上半截断拐杖,掰掉拐杖头,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芯,然后冲上去,对着甄志丙后心就捅。 捅进去了,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杀人了。 又杀人了。 甄志丙低头看着胸前的剑尖,表情从疯狂变成茫然,再变成……一种奇怪的平静。 “哦……”他轻声说,“原来……是这样死的……” 他慢慢转过身,面对林陌。铁剑在他身体里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林陌想拔剑,但手抖得厉害,没拔动。 甄志丙却笑了。笑容很淡,淡得……居然有点像正常人。 “谢谢你啊……”他说,“这四十年……太冷了……” 他抬起乌黑的手,似乎想拍拍林陌的肩膀,但手举到一半,停住了。 然后,整个人往后倒去。 “砰。” 重重砸在地上。 眼睛还睁着,望着石室顶上的发光石头,瞳孔慢慢散开。 死了。 林陌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剑柄,剑那头还插在尸体里。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见自己心脏“咚咚”狂跳的声音。 “小子……”孙婆婆虚弱的声音传来,“过来……扶我一把……” 林陌猛地回神,松开剑,踉跄着跑过去扶起孙婆婆。 老太太伤得不轻,左肩整个肿了起来,乌黑乌黑的,显然是中了玄冥神掌的寒毒。 “婆婆,您……” “死不了。”孙婆婆咬牙,“先……先看看那疯子怀里……他拿了什么……” 林陌把甄志丙的尸体翻过来。那本《九阴真经》还被他死死攥在手里,已经沾满了血。 林陌掰开他的手,拿起书卷。 书是手抄本,纸张发黄发脆,封面上四个大字:《九阴真经》。但翻开一看,林陌愣住了。 不是全本。 只有上卷。而且……是残卷。 里头记载的内功心法和武功招式,缺页少字,关键处全是空白。更像是个……读书笔记,或者背诵提纲。 “果然……”孙婆婆凑过来看了一眼,苦笑,“祖师当年留下的,只是个目录。真经的全本,她早就毁了。她说这功夫太阴毒,练了伤人伤己,不如不留。” 林陌翻了几页,忽然看到一行小字,写在页边空白处。 字迹娟秀,应该是林朝英亲笔: “重阳赠经,谓可克我玉女心经。然阴毒过甚,非正道。留此残卷,警示后人:武功无善恶,人心有正邪。” 林陌心头一震。 孙婆婆也看到了这行字,长叹一声:“祖师她……到死都念着那个人。” 石室里一时寂静。 只有甄志丙尸体旁,血慢慢淌开,渗进石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