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伊织的命运被决定了。
楼梯间早已传来骚乱声,看热闹的家伙躲在一边。
雨云下的天台,三十几人围成一团,一言不发,脸像雪做的一样白。
居中的班长,常盘须臾盯着伊织的惨笑,眼睛没有眨动,心中只有怜悯。
镜头对准的伊织的脚踝,四三尺码的运动鞋高高举起,已达尽头。
这一脚对着关节下去,她后半生未必会坐轮椅,高强度的田径运动终究是不行了。
动静闹得这样大,全校都要知道,她男人还是没有出现。
不出来可以,但至少在人群里偷偷看一眼吧。
看也不看,那便是真怕惹祸上身,真要划清界限。
常盘须臾不禁心想,为这样的男人牺牲真不值得啊!
“你们住手吧!”
一道声音响起,楼梯间的骚乱声安静下来。
顺着声音,常盘须臾往楼梯的方向看去。
戴着眼镜的少年低着头,从人群走出。
大雨模糊了常盘须臾的眼,常盘须臾的眼神却亮了起来。
原来他没有逃跑,原来他还想反抗。
只是他就这样抓着一根长棍,一步步走来。
没喊来老师,没叫警察。
是否太过有勇无谋了些?
盯着楚唯的不只有常盘须臾,还有刚才那些挨了揍的女生。
方才那一架,伊织撂倒了一半人。
她们对伊织的骁勇,心有余悸,也想看看,伊织宁愿断腿也不愿出卖的男人究竟生个什么模样。
只是她们不免失望。
这只是一个一般漂亮的男人。
戴着土气的眼镜,淋着大雨,目光锐利,一步步走来。
有些帅。
帅,不是男人该有的美。
可爱才是。
她们希望伊织保护的男人是个更可爱更柔弱些的男人。
刚强的女人搭配柔弱的男人。
这才是大家心目中完美的搭配。
唯一不愿看他的只有趴在地上的伊织。
她闭上眼睛,埋起脸。
就像是一蹶不振的废物,不愿被太阳照到脸庞。
等到淌水的脚步声来到面前,她才说。
“你来做什么?”
“来救你。”
“回教室里去。”
“为什么?”
“我是一个女人。”
女人有女人的尊严。
这个世界,女人可以私下里随意决定男人的归属。
但她们绝不会龟缩到男人的背后。
无论长幼,无论美丑,无论善恶,她们一致认为,男人的战场应该是厅堂和床笫。
有些男人心安理得的认命,享受鱼水之欢,无论女人是谁。
有些男人不会。
楚唯就不会。
发丝滴水,长棍与他齐眉。
他俯瞰着趴在地上的伊织,语言柔和道。
“说来救你的,就是来救你的,食言便是卑鄙小人。”
伊织埋着头,不想让楚唯看到她狼狈的样子。
“救我?怎么救?做她们的男人?”
她更不想楚唯为她牺牲,讨好这些女人。
“你觉得你这样付出,我会高兴吗?”
“不要小看我手上的棍子。”
楚唯笑道:“我在男生里还是很能打的,虽然赤手空拳未必打得过女人,拿上武器可就不一样了。”
伊织才不管这些,她握紧拳头,抬头大吼道:“少啰嗦,给我滚回去!!”
面目狰狞如虎狼,胳膊上青筋暴起。
按着她四肢的五人,险些让她挣脱出来。
楚唯没有说话。
他一向没有吵架的才能,这是家庭教育的结果。
楚家的家训之一便是:行动胜于雄辩。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握紧棍棒,准备拜开架势。
一旁的班长实在不忍伊织继续难堪下去。
她拍着楚唯的肩膀,叹气道。
“戴眼镜的,如果你尊重你家女人,就下楼买一瓶三得利乌龙茶,一边喝着,一边准备叫救护车,除非你家女人同意,我们不对男人动手,不然的话……”
啪!
话音未落,放在楚唯肩膀上的手被打掉了。
“是你要断掉伊织一条腿的?”
少年已经抬起头,隔着淋湿的眼镜,对班长说道。
他的手掌握住长棍,慢慢收紧,双脚紧紧吸附地面。
“是我……但只要她不松口,这件事情就与你无关。”
常盘须臾微笑着回答,从口袋里取出三枚针形发夹,别在又湿又乱的刘海上。
她一向在男孩子面前重视自己的形象。
无论老幼,哪怕背后骂他们是工具,但当面一定要保持淑女的礼仪。
简单整理了发型,露出额头。
平平无奇的路人相貌,顿时多了几分清爽。
细看之下,常盘须臾有双空灵的眼睛。被这双眼睛盯久了,会有种被人理解的感觉。
楚唯心想,从这一点看来,或许她算是个相当知性与清秀的少女。
如果是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在图书馆的同一座书架,拿起同一本书,手指相互触碰,眼神相互对接,不期而遇。也许他们两个能够成为不错的读书伙伴。只可惜,是在这种尴尬气氛中。
常盘须臾正准备用这种正面形象劝说楚唯离开,她向楚唯伸手,极尽温柔与亲和力。即便她的模样并不出众,但权势与文艺的气息让她充满魅力。何况,她本就是玩弄男人的好手。
她本想抓着楚唯的胳膊,强行将楚唯送回人群,让楚唯永远记住伊织断腿的瞬间。
下一秒,一个耳光甩在她的右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原本收拾妥当的刘海,再次散落,三支针形发夹掉进水洼。
散乱的头发,再次遮蔽了她的双眼。
她愣住了。
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
她从来没受过这么弱的耳光。
如果是奶奶打的,她十有八九已经横飞出去,脸也应该肿胀起来。
可这种不痛不痒的耳光,让她有些困惑。
她不是第一次受到耳光。
但她是第一次被男孩子打脸。
从来没有男孩子敢打她的脸。
很新鲜。
就像是三岁那年,第一次吃快要腐烂的草莓,身体不大对劲。
所有的人都愣了在当场,也包括趴在地上的伊织。
掌握全局的班长被一个软弱无力的眼镜男打了脸。
很难想象,她会发出怎样的雷霆怒吼。
或许老天为了配合她的愤怒,还会十分应景,降下暴风与雷鸣。
然而,怒吼并没有发出,雷鸣也没有降下。
只有一张呆滞的脸庞。
她扭过脸颊,想要正视楚唯的脸庞,看清男孩儿的长相。
“你……”
她没来得及表达这层意思,又一个耳光打了过来。
这次打来是手心,打的是她的左脸。
和第一个耳光那种被手背打击的丝滑感觉不同。
这次她感受到了手指尖端的摩擦力。
食指擦到鼻尖,中指擦过嘴角,无名指刮到了下巴。
这些象征女人尊严的地方都被一个耳光打了个遍。
她本该用愤怒的情绪表达内心的不满。
可若真说有什么不满。
也许该怪这男人打得太慢了些。
太慢的结果,是被她抓住手掌。
她想把这只手贴在脸上,充分体会少年此刻的情感。
灵长类动物对于美丽异性给予的舒适触觉,有着近乎成瘾药物般的渴望。
驻留片刻的美丽于永恒,是所有人类的愿望。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做出这样的动作。
简直可以说是无礼至极。
然而比她更快的是那根长棍。
在她把楚唯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脸蛋之前,那根长棍已经贴在她的脸上。更准确的说,是贴着脸蛋后面的牙龈。
棍子上打了蜡,很滑,上面布满晶莹的水珠,贴在她的左脸上很冷。
她目瞪口呆。
讶异的是,不是棍子的速度。
而是楚唯对力道的掌控。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快的速度,如此精准的打击。
棍子却没伤到她的脸庞。
那么,反过来说,楚唯是否能在一寸间的距离,一棍敲碎她的牙齿呢?
“你是从哪找到的棍子,又是哪里学来的这种本事?”
常盘须臾好奇的问着,她对于楚唯的来历有了兴趣。
“棍子来自田径部的器材室。”楚唯回答。
“教我棍术的,是我姐姐。”
“她告诉我,如果你遇到讨厌的女人,就用这根棍子,毁了那人的脸。”
常盘须臾盯着楚唯的眼睛,问道:“那么楚唯同学讨厌我吗?”
她用脸颊紧紧抵着长棍的顶端,手掌轻轻握住楚唯的手腕。
这不是她第一次被打掉牙齿,她一点儿也不怕。
六岁第一次打架,她就被隔壁镇的孩子老大,用棒球棍敲碎了门牙。
她早就习惯了剧烈的疼痛。
但被男人威胁,她真的是第一次。
楚唯看出了她眼中的癫狂,不由地将棍子贴紧。
这种变态的目光让他颇感不适。
“讨不讨厌你,看你愿不愿意做一个好人,我从不讨厌好人。”
楚唯说道:“另外,请你松手,我女朋友在看。”
常盘须臾乖乖松开了手。
棍子从她脸上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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