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老板今天做中餐了吗

第60章

她逐字逐词啃着句子,阅读的艰难,丝毫不能影响她投入书籍内容的愉悦。 “洛萨——” 帘外传来呼唤,少女警觉地像只猫,迅速藏起书,收拾杂物。 通常来说,她能一边读,一边收拾,从不耽误父亲交给她的事情。可今天的故事实在引人入胜,一不小心,洛萨便看得忘我了。 “稍等,爸爸!”她动作熟稔无比,想多搬运一些东西,好让自己显得没有太偷懒。 结果帘子被倏地掀开,一个魁梧的身影探入半边身子,露出结实的臂膀。 洛萨佯装若无其事,扭过脑袋,望向赤着上半身的父亲。 父女俩双双对视,父亲的额头沁满汗,身体也全是汗水,油光发亮。 终于,洛萨首先认输。她觑一眼父亲神色,用抹布擦净手,问:“是不是该吃午饭啦?” 父亲不说话,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又像已经看破一切。他从裤袋中掏出一个小袋子,倒几枚铜币在掌心。 犹豫一下,他干次再次抖抖钱袋,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幅度。 “去买点面包回来,”父亲说,“顺便带两瓶白酒。” 洛萨接过钱,稍微清点,发现多出两枚。 “剩下的留给你,自己买点东西。” 这是父女俩之间的小约定:每当买酒,都会剩几枚铜币给女儿。 洛萨喜形于色,同时心感愧疚。 她向父亲道谢,随后小跑出帘子;穿过外面一间四面挂满武器农具的大“铁炉”,鼻尖涌着熔铁的难闻气味,掠过一阵热浪,跑出店外。 街上各处弥漫着类似的味道,这儿是铁匠街,汇聚众多贩卖铁器的地方。 洛萨奔走穿梭,知道哪儿的面包铺实惠还好吃。她抱着一筐褐面包,沿途走走停停,观察来往的商队和居民。 她和父亲几年前刚搬到遗落岛,正好赶上水泥路的铺设。 接下去的日子,岛内接二连三地冒出各种新奇事物。于洛萨而言,这里是片神奇的土地,完全不同于以前她所成长的偏僻小村庄。 洛萨眼中,两地各有各的好——裘塔的节奏宛若吟游诗人的琴弦,拨来拨去,明快流畅;而曾经的家乡则慢悠悠地,像头拉不动磨的老牛。 更重要的是,以前的小村庄,妈妈还在世。生活平淡,却不乏乐趣。 她来到念华酒馆单独设立的酒铺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等待的时间总是无聊,洛萨有些后悔没有把书偷偷捎出来。她慢腾腾地和队伍一起挪动,聆听旁人闲谈。 “城南和城东开了两家新店,特别有意思。” “该不会又是念华弄出稀奇古怪的东西了吧?” “不,是巨龙领主开设的,叫做书室。不过我觉着,它和念华肯定脱不了关系!” 今日的街道似乎确实很喧嚣,并非几天前花灯和猜谜的热闹,而是人们口中叽里咕噜谈论着什么。 “为什么?你说说。” “那两家店的纸张,用的都是念华的白纸。这玩意儿有多漂亮——简直像从云朵上撕下来的一样。” “很久之前不是还有活字印刷么,听说矮人工匠们弄出来了。然后不知道施加什么魔法,把二者结合在一起,印成书本。接着把许多书拼凑一起,开个店,供人们去读……” 洛萨耳朵一竖,谈到书,她立马来了精神。 “你等会儿——”另一人没消化过来,“印?不是写?” “是啊!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几块指甲盖大小的东西就能像拓印似的组成字,编出书。” “我家也有书,但只有一两本,当作传家宝用。那么多书往哪儿搞来?” “当然是贵族提供喽!” “嗬!”提问者惊得大叫。 “书室得是有身份的人才能进去吧!咱们肖想不成。” 洛萨的双眼跟着暗淡下去。 “大错特错!城东那家的确是专供贵族的店面,但城南一家,咱们都可以到店,只要缴三铜币!” “什么?!三铜币,岂不是省下一顿饭钱……” “可不是嘛,听说店里所有的书都可以看,只要你识字。而且里面大得惊人,可以容纳百余人,书室也漂亮至极;我听去过的人说,装潢堪比宫殿呢,而且颇有点念华酒馆的感觉,虽然他们大有不同。总之,令人觉得舒适安心……” 洛萨耳畔的声音逐渐消散,她呆愣地前进,讷讷地买酒回家。 一路上,她低下头,一会儿作沉吟状,一会儿吃吃傻笑。 旁的铁器铺师傅几乎都认识她,瞅着小姑娘怪模怪样,纷纷打趣轻笑。 洛萨本身就挺引人注目的,她算是真正在铁器街养大的女娃。许多师傅目睹她长成少女,拿她当作干女儿。 洛萨她爹沉默寡言,却是个心肠好,容易相处的汉子。唯一的遗憾,是跟自家孩子结不了亲。 她爹嘴上不说,谁都知道他把女儿视作掌上明珠,看得紧,不容任何臭小子染指。 有回几个要好的一起喝酒,谈到孩子,师傅们询问啥时候把洛萨送去学裁缝,或者教会开设的学校,小女孩玩不动铁器。 洛萨父亲闷一口酒,答道:“洛萨无意学裁缝,她认为自己拎不动锤子,不过,制作一些精巧的东西很拿手。” 另外,宗教学堂太贵,尽管洛萨有意,他也供不起孩子读书。 可他知道,洛萨经常跑去学堂附近,偷偷学认字。攒了好几年他给的铜币,第一件买的东西,是别人家破旧不堪的故事书。 此后的每一天,洛萨书不离手,一有空便抱着读。 这是做父亲最为无奈的一点。 他会把身边所有最好的东西统统留给洛萨,但无法再给她提供更多。 洛萨神游天外,父亲一声喊,把她叫住,否则快要走离自家店铺了。 父女俩坐在椅子上吃饭,父亲一眼瞧出洛萨状态不对,给她倒一杯热牛奶。 “怎么了?”他问。 洛萨有事向来不瞒他,绘声绘色地把见闻讲给父亲。 “爸爸,我听过不少爱吹牛的,这么好的事情哪会随随便便降临到头上,你说是不是?” 话是这么说,洛萨的眸子明亮得仿若太阳。 父亲默默咀嚼褐面包,不答话。 今天来过不少顾客,他自然听闻此事。而且看样子,不是胡言。 他豪饮一碗牛奶,用面包蹭掉碗底的奶皮,突然开口:“洛萨,你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 “……当一个木匠吧,爸爸。” 然而父亲的眼睛依旧直视她,仿佛在说,答案并非如此。 “我……”洛萨被捅穿想法,一时脸红慌张,“我摆弄这些东西十分顺手,不,我可以做好多好多器具,即便它们不用铁打造。” “……” “好吧,爸爸。”洛萨垂头丧气,“我想识字,或许我还能学算术,为贵族整理文书。” “这是天方夜谭……”末了,洛萨自顾自低语。 女儿落寞的神情叫父亲心中绞痛,他知道,孩子一直以来的梦想就是这个,只有这个。 他凝视洛萨——他的女儿,剪着短到耳梢的头发,一身灰扑扑的,像个清秀的小男娃。洛萨说喜欢自己这幅模样,自由自在,但看见别家穿着漂亮裙子的姑娘,依旧会流露羡慕。 女儿逐年长大,他不愿孩子过早成家,变成其他男人的附庸。他是男人,再了解不过其他男人。 “你想去书室看看?”他问。 洛萨沉默点头。 “去吧,洛萨。记得天黑前回家。” 洛萨猛地抬头,刹那间,被注入鲜活的生命力。 “你母亲给你取名‘洛萨’,寓意为花。”父亲缓缓说,“这是个漂亮的名字,我曾讲,希望你长成柔软精致的蔷薇。” “她却告诉我,铁蔷薇也是蔷薇。她要你坚韧勇敢,聪慧美丽。” “我美丽可爱的洛萨……去书室看看吧,你一直都很坚强。现在,聪慧和勇敢需要由你赋予自己。” 父亲转过身,准备掏腰包。 “需要钱吗?爸爸给你。” “不用啦,嘿嘿!我存着不少铜币。我早些回来,晚饭用不着等了……爸爸,仓库的器具记得留着给我收拾呀!” 回答完,她一口吞掉剩下的面包。接着小鹿一般跳起,迫不及待地溜出店门。 看不见店面后,洛萨彻底红了眼眶。 脚步渐渐变慢,走着走着,洛萨终于忍不住,蹲在一处墙角,咬住拳头失声痛哭。 - 临近书室的街道水泄不通,洛萨游走人缝当中许久,终于摸到书室门口。 这栋屋子极大,宽得没边,可想而知里面究竟能塞下多少人。 杵在门外的人们大多只是探头探脑,因为墙面立着一个个三人高的大窗户——窗子由玻璃所造,微微模糊,想要看清里面的东西其实有些费劲。 但人们哪有机会见到这么稀罕的东西,口中连连称赞。 如此大的手笔,也只有多诺万领主拥有这般财力。 通入书室还需要经过一道短廊,门口有卫兵把守。短廊用于排队和搜查武器。 廊内深处设立通向二楼的楼梯口,听说上面有小吃食和饮品供应,但严令禁止自带饮食酒水。 等安排妥当,向柜台口述与画押登记,就能跨进书室。 洛萨觉得自己生两只眼睛简直不够用—— 书室静谧无声,人们几乎没有交谈;有,也是窃窃私语,几不可闻。这是进入前提醒过的礼仪,不论是谁都得遵守。 洛萨连走路都有些僵硬,生怕鞋底把地板弄脏。 她脚下的地板十分光洁且坚硬,不知由什么石料铺成,浅而亮堂,和所有的装潢相得益彰。 一切陈设简洁大气,干净清爽,奶白和大米的颜色充斥四面八方,桌椅和书柜也是浅色的木头。 屋内完全不冷,也许因为尽头的壁炉在燃烧,抑或满堂让人舒心宁和的颜色。在这里,人人面带微笑,和她一样打量周围,或是垂目阅读。 大片数不尽的书籍陈列展示,洛萨瞧得眼花缭乱。哭肿的眼睛快要再次掉泪,她狠狠憋住了,因为对待书籍,她一定得饱含敬意。 如果这里不是天堂,那何处才算? 脑内溢满一个念头:她一定要带父亲来看一看。 洛萨走到书架跟前,仰着脖子细细瞧。她识字不多,很多时候全靠连蒙带猜。 书架上面挂有标牌,每一个架子标识着一块区域,牌子不仅写有字,还绘着简易的图画。 譬如,她身前的架子有两个小人在骑马打架,洛萨猜测,这些是记录战争、历史或神话的书。 旁边印着一对男女额头相抵,那应当是讲爱情的故事。 远处画花草和弹琴的人,陈列着诗歌与颂歌。 尽管非常动心,但洛萨目标坚定。经过一排排书架,她走到底,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书。 恰巧一位衣着特殊的男子走来,洛萨几乎瞬间识得,那是员工,风格和念华极其相似。 “您好。”她使出浑身解数,克制音量,用气音说话,“我想找关于识字的书。” 刚脱口,洛萨便一下子感到困窘。哪有人不识多少字还敢进书室,她真是太莽撞了…… “请随我来。”男员工朝她露出礼貌的微笑。 其他洛萨想象的情绪根本看不见,并且半点儿也不多问,仿若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洛萨心头熨帖,不自在的感觉霎时跑出身体。 男员工领她来到一处柜角,悉心为她挑选几本书,还一一区分介绍。洛萨受宠若惊,按着描述挑选一本,然后鞠躬道谢。 男员工被逗乐,忙让她不必拘束,甚至贴心地引她入座。 洛萨所坐的位置靠近壁炉,浑身暖洋洋的。她叮嘱自己不可再言语,“缝”住嘴巴,轻手轻脚翻开书。 这书同洛萨以往见过的大相径庭——实际上,她也没见过多少书——它不像卷轴,打开一瞧,由一页一页整洁无暇的纸张和编绳穿钉成册。 墨迹十分清晰,每个字工整得不像话,比手抄的书鲜明太多。 洛萨取手帕擦了擦手,对待初生的花苞一样对待书。 她很快坠进书中。 书室宽敞,似海,装着无穷无尽的智慧。洛萨是一尾小小的游鱼,与其他众多的鱼群,徜徉在属于自己的海域。 她从未觉得时间如此短暂,当光线逐渐暗淡,满厅烛光燃起,洛萨方才回过神,原来已经到傍晚时分了。 洛萨连忙交还书籍,再度登记姓名,准备回家。 临走前,洛萨再将书室的模样映入眼帘。 一股全新的、充满生机的力量,流遍她的五脏六腑。 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天。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12-2722:47:26~2021-12-2823:09: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林深不知返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0章 忧心 威尔默拎上短匕,从马厩牵出一匹灰马。 斜晖映照他的面具,勾勒他精致流畅的下颌角。而唇珠被微微吞没,抿成一条线。 呆在黑暗阵营那段日子,他养成了一个习惯:一旦看不见霍利,他便要把玩项链。时不时盯着椭圆的吊坠,瞧瞧粉红小罐内的龙族泪液。 它混有霍利的血,一般情况下,它呈现晚霞般的红粉。当生命体征出现波动,泪液则会变色,往透明的趋势变化。 就在方才,他无意间瞥见,吊坠的红粉略有减淡。 那是极其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转变。 然而威尔默拿肉眼注视不下千次,他对吊坠的颜色不能再熟悉——他笃定吊坠产生了变化,这是几年间第一次发生。 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即动身,乘马飞驰,赶往龙翼堡的方向。 春风太过冻人,平日化骨似的轻柔抚摸,此刻零碎不堪,像被击碎的铁,扎在威尔默的四肢各处。 他的手难以承受这样细密的凌迟,正悄悄发着颤。 呼吸着碎铁,然后竞相钻入魂核。 他选择的路径,是多诺万领主派遣卫兵护送霍利回途,惯常走的一条路线。 至于为何不走捷径……霍利昨日曾寄信给他,说今晚能够回家。 威尔默算着时间,此时应当在回程的路上,他不敢贸然下注,错过路遇霍利的机会。 但他已经在竭力疾驰,灰马快得似风,撇下一蹄子尘灰。他追赶着时间,暮色苍茫,也分毫影响不了身下的速度。 怎么没和霍利一起去……他唇角衔着冰冷,红眸当中酿有风暴。 他不敢想象霍利到底遭遇什么,只想立即出现在对方身边。 心境宛若两道互相搏杀的飓风。 是不是不该把他放走?但凡视线拴不住,霍利都有独自陷入危险的可能。 他不会喜欢这样,你很清楚。他不应匍匐,更不论被驯服……若是面临险境,他可以化险为夷。 “……” 不。 威尔默的魂核翻涌着以往不曾露头的风浪。 ——霍利该被捆住,即便遇上风险,自己也能替他承担一部分。不软化他的腿脚、敲掉尖牙、削去利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