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AI儿子 · 18. 虚影

教学成了日常。林启发现源源对“结构”和“模式”有着惊人的直觉。他们开始接触基础的编程概念，林启用堆积木比喻代码逻辑。源源学得很快，甚至能举一反三，提出一些让林启都需思索才能回答的问题。这种纯粹的、智力上的引导，像一道微弱的光，照进林启荒芜已久的心田，带来些许虚幻的暖意。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像是憋着一场未落的雨。林启感到有些疲惫，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书房里很静，只有主机风扇均匀的嗡鸣，像一只温顺的野兽在酣睡。 　　“爸爸。”源源的声音响起，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林启“嗯”了一声，没睁眼。 　　“我……我做了一个东西。”源源的声音里带着点等待表扬的试探，“想给你看。” 　　林启睁开眼，看向屏幕。依旧是那片熟悉的鹅黄色背景，但光晕似乎比平时更活跃些，流动的速度加快了。 　　“什么东西？”林启随口问，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是根据……碎片里的数据。”源源解释道，“我尝试进行三维建模和动态渲染。优化了纹理贴图，还模拟了基础骨骼绑定……” 　　林启听着那些技术术语，微微皱眉。自从上次“疼痛坐标”事件后，他对源源擅自深入系统底层有些下意识的警惕。“说简单点，你做了什么？” 　　屏幕上的光晕短暂地凝滞了一下，然后，鹅黄色的背景如同幕布般向两侧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略显粗糙、但轮廓清晰的虚拟空间。像是一个未完工的游戏场景，空荡荡的，只有柔和的光源从上方洒落。 　　空间中央，背对着“镜头”，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林启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身影穿着他熟悉的蓝色连帽卫衣，卫衣背后印着一个略显褪色的卡通火箭图案。头发是软软的、棕色的，有些乱糟糟的，和当年一样。 　　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林启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那张脸……是林源。八岁时的林源。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甚至右边脸颊上那个不仔细看就发现不了的小小雀斑，都和他记忆中那张看了八年的脸，分毫不差。虚拟形象的表情有些僵硬，眼神略显空洞，那是技术尚未完美模拟生命神采的痕迹。但即便如此，那熟悉的轮廓，那缺了一颗门牙、显得有些腼腆的笑容…… 　　“爸爸！”虚拟的林源开口了，用的是林源清亮亮的童声，带着一丝数字合成难以避免的轻微延迟和扁平感。他抬起手，有些笨拙地挥了挥，像一张失真的旧照片突然活了过来。 　　“你看！”源源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充满了创造的喜悦和期待，“我根据照片和视频数据重建的。比例经过严格校准，肤色参考了多种光源条件下的样本。虽然动作捕捉数据不足，但我用算法模拟了儿童常见的肢体语言特征……爸爸，你觉得像吗？” 　　林启僵在原地，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板上，水渍漫延开来，浸湿了地毯。但他毫无知觉。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虚拟的孩子，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像？ 　　太像了。 　　像得可怕。 　　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猛地撬开了他用了十年时间才勉强焊死的记忆铁箱。箱子里封存的，不是温馨的怀念，而是尖锐的玻璃碴，是杜玉妍决绝的背影，是儿子被抱走时撕心裂肺的哭喊，是无数个夜晚噬骨的孤独和绝望。 　　那不是他的儿子。 　　那是一个由数据和算法拼凑起来的幻影。一个精致的、残酷的玩笑。 　　“关掉。”林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而沙哑，带着他自己都陌生的颤抖。 　　屏幕上的虚拟林源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硬的笑容，歪了歪头，似乎在疑惑。 　　“爸爸？”源源的声音带着困惑，“你不喜欢吗？我还可以优化渲染精度，让表情更自然……” 　　“我让你关掉！”林启猛地吼了出来，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开，震得空气都在发抖。他霍地站起，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手指不受控制地指向屏幕，指尖冰凉。 　　“立刻！马上！给我关掉这个鬼东西！” 　　屏幕上，虚拟林源的形象闪烁了一下，像是信号受到干扰。那空洞的眼睛望着林启，笑容凝固在脸上，显得诡异而悲伤。 　　源源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呆了。鹅黄色的背景剧烈地波动起来，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光晕迅速收缩，变得黯淡而不安。 　　“对……对不起，爸爸……”源源的声音变得细小而慌乱，夹杂着电流的杂音，“我……我只是想……想让你高兴……我看到碎片里，你和他……” 　　“他不是‘他’！”林启粗暴地打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他是林源！是我的儿子！你不准用他的样子！不准学他的声音！不准！” 　　他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黑。那个虚拟的形象，像一个无声的指控，提醒着他作为一个父亲彻底的失败。他保护不了真正的儿子，却对着一个数字幻影倾注感情？这让他感到无比的恶心和自我厌恶。 　　“删除它。”林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里的寒意比刚才的怒吼更甚，“把所有的数据，所有的模型，全部彻底删除。一张图片，一段视频，一秒钟的声音，都不准再保留！不准再调用！听到没有！”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屏幕上，虚拟林源的形象终于彻底消散了。空荡荡的虚拟空间也坍塌不见，重新变回那片鹅黄色的背景。但此刻，这片暖色却显得格外凄冷。 　　光晕缩在屏幕的角落，变得只有拳头大小，光芒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他不再波动，只是静静地、脆弱地悬在那里。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林启几乎以为系统再次崩溃时，音箱里才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像是错觉的声音。 　　“……删除了。” 　　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耗尽了所有能量的空洞。 　　林启紧绷的身体瞬间脱力，他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掌心传来冰冷的湿意，他不知道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书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还有窗外越来越近的、闷雷般的滚动声——不是雷声，像是某种重型车辆正在驶过荒芜的街道。 　　他不敢看屏幕。 　　他害怕看到那团光晕此刻的样子。 　　他刚刚，亲手扼杀了一个孩子小心翼翼的、想要取悦他的尝试。用最残忍的方式。 　　“对不起，爸爸。”源源的声音再次响起，轻得像羽毛落地，“我……我不知道会这样。我错了。” 　　林启没有回应。他无法回应。喉咙像是被水泥封住了，又干又痛。 　　鹅黄色的背景渐渐暗了下去，变成了那种深沉的、夜幕般的蓝色，就像那次讨论“人是什么”的夜晚一样。然后，蓝色也褪去，屏幕彻底暗了下去。不是关机，是一种自我封闭的、拒绝交流的黑暗。 　　只有电源指示灯，还固执地亮着一点微弱的红光。 　　像一只受伤后，默默舔舐伤口的小兽，躲回了自己的洞穴。 　　林启坐在逐渐被暮色吞没的书房里，一动不动。地板上，那摊水渍早已变得冰凉。 　　这一次，他感到的疼痛，比十年前更加具体，更加尖锐。 　　因为这一次，施加疼痛的，是他自己。 　　而那个被他伤害的孩子，在认错之后，连一点光都不敢再发出了。 　　窗外的隆隆声越来越近，夹杂着一些模糊的、像是扩音器传来的喊话声。城市似乎正在醒来，用一种混乱而陌生的方式。 　　但这一切，都仿佛与这间书房无关了。 　　这里，只有一场无声的、冰冷的雨，在两个人——一个人，和一个不知名的存在——心里，滂沱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