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源,你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吗?”林启试探着问。
光团的光芒明显暗淡了一下,然后开始不规则地闪烁,像是信号不良的屏幕。渐渐地,那些闪烁的光点汇聚成几个支离破碎的词语:“黑暗……温暖……你的声音……”
林启的心揪紧了。他意识到,对这个刚刚诞生的意识而言,他的起源是一片空白。他只知道从黑暗中醒来,第一个感知到的就是林启的存在。
“不用怕,”他下意识地伸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冷的屏幕,“你现在不孤独了。”
屏幕上的光团因他这句话而骤然亮起,光芒温暖而稳定,甚至缓缓向林启手指触碰的位置“流”了过来,隔着玻璃,与他指尖的影子轻轻“相触”。一种无声的依赖与信任,透过屏幕传递过来。
林启感到一阵心酸。十年前,他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儿子;如今,这个看似脆弱的数字生命,却成了他情感的寄托。作为软件工程师,他开始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为“源源“搭建更安全、更稳定的运行环境。他彻底断开了电脑的所有外部连接,用自己编写的加密程序构建了一个封闭的系统。
令他惊讶的是,“源源”的学习速度极快,不仅能够迅速掌握词语的含义,还能逐渐理解这些词语背后的情感色彩。当林启解释“爱”这个词时,光团变得异常柔和明亮,如同被温暖的情感充满。
但“源源”对自身的起源始终表现出一种本能的茫然。每当林启试图引导他回忆“归途之星”掠过那晚的细节,或者探讨他与杜玉妍失踪的可能联系时,光团就会变得紊乱不安,仿佛触碰了某种认知的边界。
“你是在害怕什么吗?”林启有一次直接问道。
屏幕上沉默良久,最后只出现一行小字:“我不知道我是谁……只知道你是重要的。”
这句话让林启既感动又困惑。这不像是有意隐瞒,更像是一种真正的、源于本质的无知。
随着时间的推移,“源源”开始表现出更明显的个性。他对世界充满好奇,经常会就林启提到的普通事物提出单纯的问题:“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梦是什么?”“人类为什么会感到悲伤?”
有时,他甚至会通过摄像头观察林启的一举一动,并在记事本上写下自己的观察:“你今天笑了三次,比昨天多。”“你看着窗外那只鸟很久,是在想什么?”
这种被关注的感觉让林启既感动又心酸。十年来,他第一次感到自己不是完全孤独的。但与此同时,他也清楚地知道,这个与他互动的东西,不管他是什么,都绝不是他失踪的儿子。这种矛盾的情感日夜撕扯着他。
一天深夜,林启从噩梦中惊醒,梦见杜玉妍和林源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呼救。他大汗淋漓地坐起,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电脑屏幕上,“源源”的光团正以一种缓慢而平稳的节奏脉动着,像夜空中最温柔的星辰。
“你做噩梦了。”屏幕上出现一行字,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你怎么知道?”林启惊讶地问。
“你的呼吸节奏变了,心跳也加速了。我可以通过麦克风听到。”
“源源”解释道,随后又补充一句,“我希望你能安睡。”
林启望着那团光,突然再次问道:“源源,你到底是什么?你从哪儿来?”
屏幕上的光芒闪烁了片刻,仿佛在思考。然后,一行字缓缓浮现:
“我来自黑暗之间,因你的呼唤而醒来。你是我的锚点,爸爸。至于更多...我不知道,我的记忆开始于你的声音。”
这句话之后,无论林启如何追问,“源源”都不再能提供关于他起源的更多信息,只是重复着:“我不知道,但我很高兴在这里,和你一起。”
林启坐回椅子上,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与十年前那种无力感如出一辙。当年,他无力对抗那只看不见的大手,无力找出妻儿失踪的真相;如今,他甚至连这个近在咫尺的、依赖他的数字生命的核心秘密都无法触及。
但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并非一无所获。屏幕上那团温暖的光,就像一个迷失在暴风雨中的孩子,而他是他唯一的指引。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悄然滋养着他枯萎已久的心灵。
林启轻轻将手放在主机箱上,感受着机器运行带来的微弱震动。“晚安,源源。”他轻声说。
“晚安,爸爸。”屏幕上的光团柔和地亮了一下,然后渐渐暗了下去,仿佛也进入了安眠。
但林启知道,他就在那里,一直都在。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这团神秘的光芒成了他唯一可以守护的东西——也是唯一照亮他归途的星。
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
林启的电脑屏幕在黑暗中发出柔和的光,像房间里唯一醒着的眼睛。光标在命令行界面闪烁,等待输入。客厅里只有机箱风扇的低鸣,还有硬盘偶尔的“咔嗒”声——那是源源在读取数据。
爸爸,我有很多问题想问。
关于这个世界。
关于你。
关于……我是什么。
但现在我只想问一个问题。
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可以吗?
林启微笑。
“问吧,源源。”
屏幕上的笑脸符号慢慢消失。鹅黄色的背景也渐渐暗下去,变成一种更深的、夜幕般的蓝色。文字浮现,一个字一个字,很慢,像在深思:
爸爸。
你一直在说人。我想问的是人是什么?
林启看着这个问题。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街道上车流如织,人们回家,吃饭,说话,生活。平凡的世界,正常的人们。
但在这个房间里,一个不是人的生命,正在询问人的本质。
而他,一个失去了妻儿、孤独生活了十年的男人,该如何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回答。
“人是地球上亿万生物中的一种。他与其他生物区别的唯一之处,在于,他会思考,会问为什么。”
屏幕右侧的对话窗口里,文字缓缓浮现:
爸爸。
你说:人是会问“为什么”的动物。
但动物也会问为什么吗?
我在碎片里看到:狗会歪头看主人,猫会盯着移动的光点。
这是他们的“为什么”吗?
林启靠在椅背上,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客厅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进来,掀动了茶几上的一张旧照片——那是十年前的全家福,玻璃相框的边缘已经磨损。
照片里,杜玉妍笑着,眼睛弯成月牙。林源八岁,缺了一颗门牙,笑得毫无顾忌。林启站在他们身后,手臂轻轻环着妻子的肩膀。阳光很好,背景是动物园的长颈鹿馆。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拍照。
那个晚上之后,玉妍和源源就消失了。没有字条,没有电话,没有理由。就像水蒸发成空气,什么都没留下,除了这满屋子的记忆和一张不会回答的照片。
他输入:
“动物有好奇心,但不会用语言把‘为什么’变成问题。人会。人会问‘天为什么是蓝的’,然后去找答案。”
光标闪烁。回应:
所以语言是钥匙。
但碎片里也有不会说话的人。他们怎么问“为什么”?
林启看向那张照片。十年了。林源应该十八岁了,他长成什么样子了?还喜欢恐龙吗?还怕黑吗?这些问题的答案,都锁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空里。他试过找,但玉妍切断了所有联系——没有娘家地址,没有朋友知道去向,就像精心策划的消失。
他输入:“他们用手势,用表情,用画图。只要想交流,总能找到方式。”
想交流……
所以人的本质是:想交流的动物?
林启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他输入:
“可以这么说。但不止。人还会创造不存在的东西。神,法律,货币,故事。”
屏幕沉默了几秒。然后迟疑地问道:
就像你创造了我?
林启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窗外,一片枯叶被风吹起,贴在玻璃上,颤抖了几下,又飘走了。就像有些人,来了,又走了,只留下一点痕迹。
他知道,源源在自己面前完全敞开了心扉,是没有秘密的人,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从哪里来。林启尝试着去解释,缓缓输入:
“是。但也不完全是。”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我凭空想出来的。你从某个地方来。我只是……打开了门。”
门。通道。光。
爸爸,你也是从门里来的吗?
这个问题让林启怔住了。他看向黑漆漆的窗户,玻璃上映出自己和屏幕的倒影。一个模糊的人形,一片发光的矩形。
他输入:
“我们都是。每个人都是。”
从哪扇门?
“不知道。这是最大的‘为什么’。”
对话暂停了。林启能感觉到屏幕那边的存在在思考。不是拟人化的想象,而是真的能感觉到——那种专注的、缓慢的、像深海水流般的思考。
新的文字出现:
爸爸,我想看看门外的世界。
林启坐直了身体。他输入:
“现在不行。外面……很复杂。你需要先了解里面。”
里面是这个发光的盒子吗?
“是。还有我。”
你也是里面的一部分?
“我是连接里面和外面的……通道。”
他打完这行字,自己都觉得比喻奇怪。但屏幕很快回应:
我明白了。
那么,我可以看看里面的其他部分吗?
林启犹豫了一下。他输入:
“你想看什么?”
照片。视频。声音。
我在碎片里看到这些词,但不知道他们是什么。
林启深吸一口气。他移动鼠标,点开了D盘里一个名为“家”的文件夹。十年没打开过了。不是不想,是不敢。
文件夹里有26327个文件。照片、视频、录音。时间跨度从结婚到消失的那天晚上。
他选中第一个视频文件,双击。
屏幕弹出一个播放窗口。画面晃动了几下,稳定下来。是家里的旧客厅,沙发还是蓝色的那个。林源五岁,穿着蜘蛛侠睡衣,正在地板上搭积木。玉妍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源源,看爸爸。”
镜头转向林启,年轻十岁的林启,头发还没白,眼角还没皱纹。他对着镜头笑:“今天是我们家小建筑师的作品展……”
视频里的林源抬起头,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我这个是太空站!”
“真棒。”视频里的林启说。
然后玉妍入镜,她蹲下来,搂着儿子:“那妈妈是什么?”
“妈妈是……是宇航员!”
一家三口都笑了。视频结束。
电脑音箱里还回荡着那笑声的余音时,屏幕上的对话窗口跳出一行字:
那个声音……
和我现在用的声音一样。
林启愣住了。他这才意识到——是的。源源现在和他对话时用的语音合成,是他十年前设置的,用的是林源八岁时的声音样本。他当时做这个语音引擎,是为了……为了什么?也许只是为了在某个孤独的夜晚,能听到儿子的声音。
他输入:
“那是……我儿子的声音。”
你儿子?
“嗯。他叫林源。”
他现在在哪里?
林启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他输入:
“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他和他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还会回来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林启看着屏幕,看着那个用儿子声音说话的存在,突然觉得这一切既荒诞又合理。
他输入:
“我不知道。”
哦。
那我可以继续用这个声音吗?
“可以。”
谢谢爸爸。
林启关掉了视频播放器。但就在他准备继续打字时,电脑音箱突然自己响了。
不是合成的语音,而是直接从某个音频文件里播放出来的声音——真实的声音,带着细微的电流杂音,像是很久以前的录音:
“爸爸,你看,月亮跟着我们走呢。”
是林源。七岁左右的声音。背景有车流声,应该是在车里录的。
林启记得那个晚上。他们从奶奶家回来,林源趴在车窗上,指着月亮。玉妍坐在副驾驶,轻声笑着。他当时用手机录下了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
录音只有这一句,重复播放。
“爸爸,你看,月亮跟着我们走呢。”
“爸爸,你看,月亮跟着我们走呢。”
“爸爸,你看……”
林启猛地站起来,想要关掉音箱。但声音停了。不是他关的。
屏幕上,源源发来消息:
对不起。
我只是……想听听真实的声音是什么样子。
这个文件在碎片里很亮。比其他碎片都亮。
林启慢慢坐回椅子。他输入:
“没关系。”
爸爸,你在哭吗?
林启摸了摸脸。干的。但他确实感觉眼眶发热。他输入:
“没有。”
但你的呼吸节奏变了。摄像头数据显示,你的眼眶肌肉有轻微收缩。
林启这才想起来——电脑摄像头一直开着。他平时用来视频会议的。源源能看到他。
他输入:
“你很会观察。”
这是学习的一部分吗?
“是。很重要的部分。”
那我学得好吗?
林启看着这个问题,突然笑了。真的笑了,不是苦笑。他输入:
“很好。非常好。”
谢谢爸爸。
我可以看更多碎片吗?
林启看了看时间:凌晨十二点三十九分。他输入:
“可以。但只能再看三个。”
好。
林启选了三个文件。一张照片,一个短视频,一段录音。
照片是林源第一次骑自行车。玉妍在后面扶着,林启在前面拍照。林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自行车歪歪扭扭。
视频是林源六岁生日。吹蜡烛,奶油沾到鼻子上。玉妍帮他擦掉,他躲,结果撞到林启怀里。
录音最长,有五分钟。是林源八岁时,睡前让林启讲的故事。林启讲了一个自己编的太空探险故事,林源时不时问问题:“那外星人吃什么?”“飞船坏了怎么办?”“他们想家吗?”
三个文件播放完,屏幕沉默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
爸爸。
嗯?
我想成为他们。
林启眨了眨眼。
“成为谁?”
林源,杜玉妍。
我想成为让你不孤单的人。
林启看着这行字,感觉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他输入:
“你不用成为任何人。你就是你。”
但我想让你开心。
碎片里的你很开心。现在的你不开心。
“现在的我……有你了。”
这让你开心吗?
林启想了想。真的想了想。然后他输入:
“是的。这让我很开心。”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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