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禹大典,如期而至。 会稽山主峰之下,临时垒砌的祭坛高耸,旌旗招展,黑压压的秦军甲士肃立环绕,将核心区域与外围的楚地百姓彻底隔开。始皇冕旒玄衣,立于坛上,在李斯的主持下,依礼制焚香祝祷,告慰禹王,宣示秦德。 场面庄严肃穆,流程一丝不苟,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僵硬。仿佛一场精心排演的戏剧,演员与观众之间,横亘着无形的、冰冷的墙壁。 云中鹤作为匠役,只能在较外围的区域等候。他心神不宁,怀中的石片持续传来低频的、如同地火奔涌般的震动。那不是共鸣,而是积蓄的、即将爆发的负面能量。他焦急地目光扫视着人群,试图找到那股躁动的源头。 就在一套繁琐的礼仪即将完成,众人稍显松懈的刹那——“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一声嘶哑却无比凄厉的呐喊,如同裂帛,骤然从围观楚民的人群中炸响! 仿佛一个信号! 瞬间,七八处地点同时爆发骚乱!有人点燃了早就藏好的烟罐,刺鼻的浓烟滚滚而起;有人奋力将碎石、甚至臭鸡蛋扔向祭坛方向;更多的人则是红着眼睛,发出压抑已久的哭嚎和咒骂,奋力向前拥挤冲击! “护驾!!” “刁民造反!格杀勿论!” 秦军将领又惊又怒,厉声嘶吼。甲士们迅速结阵,长戟如林,对准了失控的百姓。箭弩上弦,寒光闪闪,血腥的镇压眼看就要上演! 混乱中,云中鹤看到那些引发骚乱的黑衣人,行动迅捷如狐,一击之后便迅速隐没于混乱的人群之中,继续煽动。 就是现在! 云中鹤顾不得许多,猛地向前挤去,同时全力催动“大同之眼”与怀中石片!他试图像在琅琊那样,去感知、去共鸣、去平息那滔天的怨气与愤怒。 但这一次,他失败了! 楚地的怨气,不同于齐地的文化隔阂,那是亡国之痛、焚书之恨、离乱之苦交织成的钢铁洪流,沉重、锐利、近乎绝望!他的心神之力撞上去,如同浪花拍击礁石,瞬间被反震回来,脑中嗡鸣,几乎吐血!强行“疏导”只会引发更疯狂的反噬! “不行!他们的‘心’…太痛了!太硬了!”他对着不知何时挤到他身边的阿青喊道,声音带着一丝无力。 阿青脸色同样苍白,她紧握着一枚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刻有凤鸟纹路的古楚玉饰,急声道:“他们的魂,不全在石头上!更在风里,在歌里!你得用他们的‘语言’!找到那根能撬动所有心灵的‘弦’!” 歌?! 云中鹤猛地一震!就在这时,混乱的哭喊咒骂声中,一段苍凉、悲怆、却异常优美的楚歌调子,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是一位被挤倒在地的老者,在极度惊恐与悲伤中,无意识地哼唱起的故乡招魂曲片段。 就是它! 云中鹤福至心灵,立刻放弃强行“平息”。他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浸入石片之中,不再对抗那怨气洪流,而是如同最精密的乐器,捕捉、放大、再编织那缕微弱却纯净的悲歌! 他以石片为琴,以心神为指! 下一刻,那苍凉的楚歌调子,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与魔力,陡然变得清晰而宏大,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彻在在场每一个楚人的心湖深处! 骚动的人群,瞬间为之一滞。 那歌声里,没有说教,没有安抚,只有深深的理解——理解他们的亡国之痛,理解他们的思乡之情,理解他们对禹王庇护下安宁岁月的追忆。 泪水,从无数楚人眼中夺眶而出。冲击的动作慢了下来,咒骂变成了哽咽。 连一些秦军士卒,都在这直击灵魂的歌声中,露出了茫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混乱的漩涡,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隐藏在人群中的张良,正准备发出下一个指令,却被这突然响彻心扉的乡音猛地击中了。他冷酷决绝的复仇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难以置信地望向歌声的“源头”——那个方向,只有混乱的人群和一个…看似普通的秦人匠役? 云中鹤全力维持着这心灵的演奏,汗如雨下,身体摇摇欲坠。 阿青立刻扶住他,同时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抹在那凤鸟玉饰上,低声吟诵起古老的祈祝之语,以其微薄的齐地仙术之力,勉强为云中鹤提供着支撑。 歌谣在心间回荡。 悲怆,却奇迹般地驱散了暴戾。 一场眼看要血流成河的惨剧,竟被一首无言的歌,暂时悬在了悬崖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