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车后,我们搭地铁返回了学校。 回到学校,已经是晚自习时间了,我忐忑地带着紧张的她,走到了办公室门口,我把自己和栀芝的东西放在门外,鼓起勇气,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站着几个人。有老林,一个不认识的女人,还有几位警察。 我简单地说明了情况,看着办公室里几个沉默的成年人,我感到紧张。 “既然孩子平安回来了,我们的工作也就完成了。”一位警察同志说。“毕竟还没到报案需要的48小时,我们也只能协助你们进行一些寻找。现在人找到就好了,我们先告辞了。” 送警察同志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四个人沉默着。 穿着职业西装的女人站在栀芝面前,一言不发。 “母亲......”栀芝试探地开口了。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她。 栀芝的脸上多出一个掌痕,眼泪瞬间注满她的眼眶,女人的手还是停在空中,眼中满是怒火。 “家长,先不要打孩子......”老林连忙劝阻。 “周栀芝!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女人没有理会老林,而是厉声质问栀芝,栀芝抑制住想哭的欲望,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发不出声。 “你知道我为了找你有多着急吗?我都去警察局报案了!电话关机,大晚上一个人出门,还从卡里取了两千元,你到底想干什么?”办公室里瞬间充满着女人的怒火。 “还有,你写遗书想干什么?什么叫忍受不了?什么叫对不起我?我辛苦苦养了你十八年,你想拿自杀来威胁我?你到底想怎样?”女人将一张信封狠狠地甩了出来。 “你为什么这么不听话呢?我为你的将来计划了这么多,你却说什么想活出自己,我都是为你好才这么做的!”女人将情绪通通甩在在栀芝身上。 “你根本没有为我好!”栀芝终于忍不了了,她的泪水和呐喊一同涌出。“你这么做只是你自己觉得我应该过这样的生活!母亲,我不想过任你摆布的生活,我不想走你觉得正确的道路,我想过属于我自己的人生!”她失声哭喊。 “你......”女人怒不可遏,她再次扬起手。 “啪!”清脆的巴掌声再次响起。 但这次没有打在栀芝脸上,而是打在了我伸出去挡住栀芝的手臂上。靠,这女人,对自己亲生女儿下手都这么狠啊!强烈的痛感从手臂上传来,我咬着牙忍住了。 “你是谁?”因为误伤了我,女人的气势变弱了许多。 “我是栀芝的朋友,是我带她回来的。”我挡在栀芝面前,低头俯视着女人,我高大的体格从未如此有用过,女人仰头看着我,气势又弱了几分。 “我无意冒犯您,只是觉得您不应该打她。母女之间应该好好沟通解决问题,而不是因一时冲动采用暴力。”我看着女人,试图缓解她的情绪。 “你凭什么参与我们家的事?”女人反问我。 “恕我直言,我对您的家事并不感兴趣。但作为栀芝的朋友,我有义务帮助她解开困扰她多年的心结。“我冷静地说。”而她内心最深处的痛苦,源自她的家庭。” “栀芝和我说过她家里的一些事,所以请容我说几句。我理解您因婚姻不幸而感到的痛苦,也理解您对栀芝的期望。您是希望她不再重复您的悲剧的,对么?” 女人沉默着没有回答,我接着说:“所以您才努力培养她,希望她拥有强大的能力,能在以后自力更生,不再依靠别人。您是这样打算的,可您问过栀芝的想法吗?” “栀芝从小就没什么朋友,因为您过度的培养,她也没有什么学习社交的机会,她在同辈中孤单地成长,无依无靠,您也因工作忙碌而缺少时间陪伴她,她的童年,都只有自己一个人独自生长。难道这还算不上一个坚强独立的孩子吗?”我说得有些激动,于是深呼吸,平复着心情。 女人静静地听着,栀芝也沉默着。我接着说:“上了初中后,您对她的控制也越发深重,您希望她按照您的意愿发展,可她真的愿意吗?您真的希望您的女儿像提线木偶一样顺从地活着吗?那她该如何学会独立,如何成为自己呢?”我看到女人眉头紧皱。 “您有多久,没有听到栀芝对您说一句‘妈妈’了呢?”我终于问出这个问题,我看到女人身体有些颤抖,这个问题的确击穿了她的心防。 “当您的控制越来越深入,亲情却变得越来越淡了。”我静静地说,“您看到栀芝一回家就机械地在房间里写起作业,与您没有任何交谈,当您看她时,她的眼里只有茫然。她在家里感受不到亲情,在学校感受不到友情,她内心的痛苦得不到宣泄,只能默默锁在心中。看着她这幅模样,我想您也充满了痛苦,不是吗?”女人颤抖地越发剧烈,栀芝也在我身后啜泣起来。 “您曾经可爱开朗的女儿,却在您的控制下,将自己的心锁了起来。在中考那天,她心中的悲伤再也塞不下了。当您看到她的成绩时,您是会失望,愤怒,还是真的会有一丝愧疚呢?”我说着,盯住女人的眼睛。 她眼里的锐气消散了,痛苦地看着我,我知道,她的心理防线快被攻破了。“您的确是为她好,可她也这么觉得吗?上了高中后,她终于能有摆脱控制,得以喘息的机会。可她仍看不到未来的希望。她感到绝望,也渐渐有了轻生的想法。”说到这里,我有些悲伤。 “好在她交到了朋友,感受到了温暖,放弃了轻生的想法。如今您又要让她重新回到孤身一人吗?您为她铺设的道路,真的适合她吗?”女人低着头,默不作声。 “我把话说得难听些。”我的目光变得犀利。“如果我没有找到栀芝,当您面对的是她冰冷的遗体,您会感到愧疚吗?” “别说了!”女人终于受不了了,大声制止我,随后哭了起来。 成功了,我默默地看着崩溃的女人。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你凭什么质疑我对她的爱?”女人歇斯底里地哭喊。 “如果您真的爱她。”我认真地看着崩溃的女人。”您就应当尊重她的想法,而不是一味地坚持您偏执的爱。” “爱要说出来。”我缓了口气说。 “如果我刚刚的话冒犯到您,我诚恳地向您道歉。” “妈!”一直默不作声的栀芝抬起头来,站到了我身前。 女人茫然地抬起脸,看着栀芝。 “妈妈。”栀芝眼中噙满泪水。 “我爱您。” “但我不能任您摆布,因为我首先要爱自己。”栀芝擦擦眼泪,认真地看着她的妈妈。 “我不想再按您的安排活着了,我想留在这里,走我自己的路。” “妈,我有很多话想跟您说,您愿意听吗?”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她张开双臂。她的妈妈无力地抱住她,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我和老林走出了办公室,把空间留给了她们俩人。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剩下的矛盾留给她们母女解决吧。 “小柳啊。”老林吹着办公室外的风,语重心长地开口了。 “本来还想说你两句的......”他若有所思。 “现在突然发现我好像说不过你呀。”他笑了。“你口才也太好了。” 我也笑了。 “我没想到啊,你居然真能解开周同学的心结,我也要佩服你啦。我当班主任这么多年,遇到棘手的学生也不少,但周同学这样情况的,我也无能为力呀。”他回忆着。 “真要谢谢你啦。另外,关于你装病请假这件事......”他忽然话锋一转,令我感到些许紧张。 “将功补过啦,我不追究了。”他狡猾地笑了。 我松了口气。 “你们俩,都要好好活着,实现自己的梦想啊!”老林对着夜色说。我默默吹着晚风,凝望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