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奈轻轻的将虚掩的门关上,背靠着门,熄着灯,看着没有合上的窗户,映出点点繁星。
这次的矛头全都集中他一个人身上,高护区几乎都快搬空了,网上也已经按安排散布的到处都是,铺天盖地的质疑,四面八方的压力一朝涌来,长期的导入和铺垫,在此刻也会潜移默化的发挥作用。
殷昸肃曾经在他的论文里说过,当人的精神弹性无限迫近或超越承受边界,其性质就可能会发生不可逆的改变。就像一根弹簧,一旦超过它的弹性势能,就会发生塑性形变,难以恢复一样。
莫奈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殷昸肃情绪崩溃的画面,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却笑不出来。
第二天清晨,雨下得很大,哗哗的砸在玻璃上,将护栏上的几盆殷昸肃送来的草本花,砸的东倒西歪。莫奈坐在窗前的小桌旁,安静的调着颜料。
“莫奈,你的出院证明。”
“出院证明?”
“嗯!真好,可以出院了!开心吧。”送病例的护士小彤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却仍然保持着“尽忠职守”的态度。
因为高护区的闹鬼事件,这片区域的小护士最近都格外的担惊受怕,晚上值班也不敢打盹了。生怕自己一觉醒来,就看到点什么不该看的,或者出现在什么不该出现的地方。
“殷昸肃呢?”
“殷医生休假了。”
“多久?”
“不知道。”小彤叹了口气,有些欲言又止,闹鬼的事,就发生在高护区,这个区的病人难免都已经听说了。
“这次的事对殷医生影响挺大的,他应该可能会休一个长假吧。就连这张出院证明也是临时才开的。”
莫奈接过了小护士手里的出院证明,眼光却回落在自己没有调完的那只画盘上。
“殷医生对你真好,出去以后不要再当蘑菇了!殷医生总是说,你将来会是很棒很棒的人。”
这个区的护理环境是几个区中最好的,都是独立病房,住的病人家境一般都比较殷实,而且又没什么攻击性的,所以不少病人家属听说以后,都将病人接走了。
殷医生在高护区住院率这么低的情况下,安排一个还在观察期的病人出院,应该也是为了保证他的心态不受影响吧,真是用心良苦了。
小护士想着,努力的扬起一张大大的笑脸,在胸前比划了一个特有的加油手势,将莫奈入园前的随行物品,郑重其事的交给了他。
这个手势是殷昸肃创的,简单而又积极阳光,每次病人吃完药,打完针,这里的护士都会做一个这样的手势,以示鼓励。
莫奈笑着点了点头,拍了拍小彤的肩膀说:“世上没有鬼,小彤不要怕。”
“嗯!”小彤听了忽然有些激动,她使劲的也跟着点了点头,“殷医生要是听到你这么说,一定特别高兴!”
“嗯。”
小护士走后,莫奈将调了一半的画盘收拾起来,放进了洗手池里,开大水流,抱着肩膀倚在身后的墙上,看着水流将泥泞的颜色冲得七零八落,直到画盘重新露出了本来样子。
也许,是该离开了。看着这群担惊受怕的小护士,莫奈竟忽然觉得自己和多年前的殷昸肃很像。
为了复仇不顾一切,他们两人,又到底有什么区别。莫奈起身,绕过小彤放在床上的那些东西,从枕芯中摸出了一只电话。
“喂。”
“放心,一切都在计划当中,我守着监控呢,他还没回来。”
“停下来吧。”
“什么?”
“停下来。”
“假的证件都弄好了,房子也按你的意思,签了三年的……”
“费用不会少的,违约金我也会付。就到这里吧。”
……
再相遇,是三年后的画展。
莫奈的画在当初,就已经在业内崭露头角了。如今去了趟精神病院,反而好似镀上了一层传奇性的光芒,除了画作惊人,留给大家的谈资也更甚。
毕竟,艺术家往往都是有些“与众不同”的嘛。
莫奈看到殷昸肃的时候,殷昸肃正伫立在莫奈的那幅《朋友》面前,静静的看得出神。
那幅画作的线条扭曲极了。一般抽象画的配色都比较大胆出色,以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但是这副画的颜色却是诡异黑暗,基本采用的都是黑色灰色之类的协调色。
唯有画中的那个模糊的人影,却是白色。他的左手好似拎着一颗头颅,右手又好似托起一片光明。
这种画即不是莫奈的强项,用的也不是他一贯的作画风格。而且这幅画给人的感觉比较压抑。所以画作前,围着的人并不多。
“你都有白头发了。”
“好久不见。”
殷昸肃笑笑,跟着莫奈来到画展的休息区。高大的落地窗,铺陈满明媚的阳光。好像是全世界最光明的所在。
“那幅朋友多少钱?”
“喜欢?”
“不喜欢,太压抑了。但感觉画的像我。所以应该卖个高价钱。”殷昸肃端起了桌上侍者送来的咖啡,浅浅的抿了一口。
“那幅画不卖的。你这三年过得好吗?总是飞来飞去,一直没有时间回去看你。”
“还行,修整了一段时间,去弄清楚了一些事情。这次是特地过来谢谢你,跟你道歉。”
“谢什么又道歉什么?”莫奈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青春洋溢的脸上,扬起一丝明媚的疑惑,在日光的照耀下,显得帅气逼人。
“有的时候,就真的是这样,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的,剩下的那个即使再不可思议,那也是事实。”
“听着很有趣,可我不大懂。”莫奈仍旧只是笑笑。
“四个朋友的确都存在,但是他们的资料,是从网络黑市买到的。你事无巨细的构建了一个虚拟的诡异环境,甚至将一个资深的心理医生,逐渐导入到了你的催眠系统当中,真的很了不起。
无论赵菲菲的男朋友去不去还钱,他都是真实的,这不需要演技。
而最开始的,去扮演一个蘑菇,现在想来更是惊艳,这非常的难坚持,而且十分容易露出破绽,可你完美的做到了。”
莫奈脸上的笑容并没有完全退去,只是将眼光挪向了窗外,远远的落在艺术馆前的人鱼雕塑上。
“窗帘上的胶质透明颜料,虽然可以用酒精洗去,可是仔细看还是有非常淡的痕迹。
茶叶里的致幻剂,虽然很难察觉,但是如果把护士站里所有当天存放的食物都送检,它反而就成了最大的蛛丝马迹。
墙壁上的化学显影,逃不过洛卡尔物质交换定律,玻璃折射的位置,最终反推也刚好是你的病房。”
“还有吗?”莫奈问。
“有。院长休息室,晓丽画像背后的落款,是你的名字和作画日期。在你‘生病’之前,你就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关系。所以你也很笃定,一旦医院发生不利于我的事情,院长极大概率不会报案。
不报案,看起来是在某种程度上保护了我。但是对于你而言,更大的意义是,没有人再能够解释这一切,揭露这一切了。
人为的事件彻底的穿上了魔鬼的外衣。合身而又得体,你疯的早有预谋,精彩到就要无懈可击。”
莫奈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挂着温文尔雅,他平静的望着殷昸肃,“你比我想得还要厉害。”
“并不是这样,是你手下留情,给我留了喘息的余地。在我终于想清楚这一切的时候,我猜你一定还有别的计划。
导入的这么精心完美,又怎么会是幅半成品呢?
我去物业查了一下租住记录,一个叫段文泽的租户,在那个时候,即将入住我的隔壁。却又突然在交了大笔的违约金后,离开了。
如果在我最为质疑挫败的时候,切入这颗带有巨大暗示性的棋子,再由医院的号码,给我打上一通,关于段文泽失踪的电话,不论真假,我可能就真的完了。
是人都有边界的。”
“你当年杀错人了。”
殷昸肃轻轻叹了口气,“是啊,我想不通,我想不明白你为何煞费苦心,我飞到墨尔本,见到了你的母亲,莫清。也辗转见到了你的奶奶和……叔叔。我在试图唤醒你的父亲,对不起。”
殷昸肃还在尽力的保持着自己的表情,可是他看着莫奈的眼光,却涌现出了微光。
“对不起。”殷昸肃重新郑重道,“不论你的父亲有没有起色,我最后都会投案自首。”
“你的姐姐,还好吗?”莫奈的表情,终于也渐渐的收起了刻意。他看着殷昸肃,脸上反而有了一丝解脱和淡然。
“活着总有希望。”殷昸肃站了起来,伸手拍了拍莫奈的肩膀告别,就如同三年前的某一个午后。
“是,活着总有希望。”莫奈没有去送,站在原地,目送着殷昸肃走进明亮的日光当中。
(本文终,但是有道菜后甜点,甜点不独立成文,在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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