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约定

第25章 岁月的回响(上)

  父亲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满一圈的那天,是霜降后的第一个晴天。阳光把院子里的石板路晒得暖融融的,墙角的月季还剩最后几朵花苞,在风里微微晃着。舒焕昕在厨房煮红枣小米粥,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裹着红枣的甜香漫过窗户,在玻璃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水珠,像给窗外的世界蒙了层朦胧的滤镜。母亲坐在藤椅上,手里攥着块素色手帕,眼睛一瞬不瞬地跟着父亲的脚步——他穿着深蓝色的薄棉袄,拐杖每往前挪一下,另一只手就扶着墙借力,脚步虽慢,却比前几天稳当多了。走到石桌旁时,父亲喘了口气,额角沁出细密的汗,他抬起手,颤巍巍地拍了拍我的手背,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含糊地挤出两个字:“谢……谢。”   那两个字像小石子投进心湖,漾开的涟漪里全是前尘旧事。我突然想起在医院的那些日子:ICU门口的红灯彻夜亮着,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在眼底;母亲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一夜之间,鬓角的头发就白了大半,我抱她时,能摸到她后背的骨头硌得人疼;陈嘉树赶过来时,眼里还带着旅途的红血丝,放下行李箱就去给母亲买热豆浆,说“阿姨您得吃点东西,不然等叔叔醒了,您可没力气照顾他”;赵阳在电话里说“钱的事你别操心,我这训练奖金刚到账,十万块先转你”,后来才知道,他为了凑这笔钱,偷偷接了三个商业活动,连续一周训练到深夜,腰伤犯了都没敢说……这些画面像老电影的片段,一帧帧在脑海里回放,眼眶突然就热了。   舒焕昕端着粥出来,手里还拿了个白瓷碗,碗沿印着淡淡的蓝花纹,是母亲年轻时最喜欢的那只。她把粥放在石桌上,舀了一勺吹凉,递到父亲嘴边:“爸,慢点喝,刚煮好的,不烫。”父亲含着粥,点了点头,眼里也泛起了湿意。母亲擦了擦眼角,笑着说:“你们看,老林今天气色多好,这都多亏了焕昕,天天变着花样给你爸做营养餐,还有嘉树那孩子,在这儿帮了我一个月,临走前还教我怎么给你爸按摩腿,说‘阿姨您按的时候别太用力,顺着筋络揉’,现在我闭着眼都能找准位置。”   “可不是嘛,”舒焕昕挨着母亲坐下,握住她的手,“当时在医院,嘉树怕您晚上睡不着,天天陪您聊天到半夜,说她和赵阳大学时的糗事,逗您开心。还有赵阳,每天训练完都给您打视频电话,说‘阿姨您放心,叔叔吉人天相,肯定能好起来’。现在爸好了,我们也该去BJ看看他们,当面说声谢谢。”   母亲连连点头:“该去,该去!你们顺便把阳阳和嘉树的照片带回来给我看看,嘉树上次视频说她剪了短发,我还没见过呢。”   我们当天就订了去BJ的机票,是周六早上八点的航班。出发前一天晚上,“永远的八人组”微信群里热闹得像过年。陈嘉树发了张赵阳在训练馆的照片:他穿着红色的训练服,正弯腰系鞋带,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身后的篮球架下堆着几个训练用的篮球。配文是“某人得知林默和焕昕要来,今天加练了两个小时,说要在你们面前露一手三分球,拦都拦不住”。   舒焕昕笑着回她:“别让他练了,我们是去看你们的,又不是去看他打球的,万一累着了可怎么办。”   陈嘉树秒回,还带了个调皮的表情:“放心!我已经把他明天的训练计划改成‘陪玩模式’了,早上陪你们吃早饭,下午带你们逛故宫,晚上回家我给你们做红烧肉,保证让你们吃撑!”   王浩宇在群里插了句嘴:“嘉树姐,你可别忘了给我留点红烧肉,上次视频你做的红烧肉,我隔着屏幕都闻到香味了!”   李想跟着发了个“流口水”的表情包:“我也要!我也要!等林默和焕昕来成都,我给你们做火锅,弥补你们没吃到红烧肉的遗憾!”   张宇和周屿也冒了泡,张宇说:“你们在BJ玩得开心,等你们来苏州,我带你们去吃拙政园旁边的那家松鼠鳜鱼,味道特别正宗。”周屿则发了张她刚画的桂花糕插画:“我已经开始准备桂花糕的材料了,等你们来苏州,保证让你们吃到最新鲜的。”   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头像,心里暖烘烘的。舒焕昕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真好,我们还是像大学时一样,不管隔多远,只要一聊天,就像在同一个宿舍里一样。”   我点点头,想起大学时我们八个挤在赵阳和王浩宇的出租屋里,陈嘉树在厨房煮泡面,李想和王浩宇在客厅打游戏,张宇和周屿在阳台看书,舒焕昕坐在我旁边,偷偷给我递了一块糖,说“你看他们多吵,我们还是去图书馆吧”。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我们都已经结婚生子,却还是像当年一样,把彼此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   周六早上,我们准时抵达BJ大兴国际机场。出了航站楼,就看到赵阳和陈嘉树站在出口处,手里举着个写着“欢迎林默、舒焕昕”的牌子,牌子上还画了个小小的篮球和一本科幻小说,一看就是陈嘉树的手笔。赵阳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饱满的额头,看起来比视频里瘦了些,却依旧精神饱满。他看到我们,立刻举起手挥了挥,快步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林默,舒焕昕,一路辛苦了!飞机上没晚点吧?”   陈嘉树挽着舒焕昕的胳膊,上下打量着她,笑着说:“焕昕,你又瘦了,是不是照顾叔叔太累了?回去我给你做红烧肉,补补!我昨天特意去超市买了五花肉,选的是那种三层肥两层瘦的,保证做出来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舒焕昕笑着说:“嘉树,你还是这么贴心。我还好,就是那段时间在医院没睡好,现在叔叔好了,我也能好好休息了。”   他们的家住在篮球俱乐部附近的一个小区里,小区门口有棵高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金黄的叶子像蝴蝶一样飘落下来,铺在地上,像一层金色的地毯。赵阳说:“这个小区是去年刚搬进来的,离俱乐部近,训练方便。以前住的那个小区离得远,每天早上要早起半个小时,现在好了,走路十分钟就能到。”   他们的家是一套两居室,装修得很简单,却很温馨。客厅的墙上挂着赵阳的比赛照片,有他在赛场上投篮的瞬间,有他和队友们一起捧起奖杯的合影,还有一张他和陈嘉树的婚纱照——赵阳穿着白色的西装,陈嘉树穿着白色的婚纱,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篮球,笑得很灿烂。“这张照片是嘉树非要拍的,说要把我的‘老本行’写进婚纱照里。”赵阳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陈嘉树笑着反驳:“怎么了?我觉得这样才特别!以后我们的孩子看到,就知道他爸爸是个篮球运动员,是个很厉害的人。”她说着,拉着舒焕昕的手走进卧室:“焕昕,你看我们的卧室,虽然小,但是很温馨。这张床是我选的,软乎乎的,睡觉特别舒服。还有这个衣柜,是赵阳组装的,他组装了一下午,手都酸了,却还说‘嘉树,你看我厉害吧’。”   舒焕昕笑着说:“你们的家真温馨,看得我都想在BJ定居了。”   陈嘉树说:“那你们就来BJ定居啊!我们可以做邻居,每天一起做饭,一起散步,多好。”   中午,陈嘉树在厨房里忙碌,赵阳则拉着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聊天。他给我倒了杯茶,说:“叔叔现在怎么样了?能自己吃饭了吗?”   “能了,”我回答,“他现在不仅能自己吃饭,还能自己拄着拐杖散步,就是说话还不太利索,只能说几个简单的字。医生说,只要好好康复,以后肯定能恢复得更好。”   赵阳点点头,叹了口气:“那就好。当时接到你的电话,我都懵了,立刻就想订机票过去,可是队里有训练,教练说马上就要比赛了,不能请假。嘉树说她先去,让我把训练完成了再过去。我那几天训练都没心思,总是担心叔叔的情况,每天都给嘉树打好几个电话,问叔叔怎么样了。”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陈嘉树之前说的话,心里一阵温暖:“谢谢你,赵阳,还有你偷偷接商业活动的事,我都知道了。嘉树说你为了帮我凑医药费,接了好几个商业活动,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还不让她告诉我。”   赵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嗨,那都是小事,当时想着能多凑点钱,让叔叔的治疗能好一点,累点也没关系。我们是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扛着呢?”   正说着,陈嘉树端着一盘红烧肉从厨房里走出来:“吃饭啦!今天我做了你们爱吃的红烧肉,还有北京烤鸭,是我早上特意去全聚德排队买的。我排队的时候,前面有好多人,我排了一个多小时才买到,不过没关系,只要你们吃得开心,我就开心。”   我们走到餐桌旁,看着满满一桌子菜,有红烧肉、北京烤鸭、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盘凉拌黄瓜。“快尝尝,这红烧肉我可是按照阿姨的配方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口味。”陈嘉树说着,给我和舒焕昕各夹了一块红烧肉。   我咬了一口,肉质软烂,甜咸适中,和母亲做的味道一模一样。“好吃!和我妈做的一样好吃!”我笑着说。   陈嘉树开心地跳了起来:“真的吗?太好了!我练了好几天呢!我第一次做的时候,把糖放多了,太甜了;第二次做的时候,把盐放多了,太咸了;第三次做的时候,终于做好了,赵阳说好吃,我还不信,现在你们说好吃,我就放心了。”   赵阳笑着说:“她第一次做红烧肉的时候,把厨房弄得乱七八糟的,锅都烧糊了,我还以为她要放弃了,没想到她第二天又买了五花肉,接着做。我说‘嘉树,你别做了,我们去外面吃吧’,她却说‘不行,我一定要学会做红烧肉,等林默和焕昕来BJ,给他们露一手’。”   我们都笑了起来,笑声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像回到了大学时光。   下午,赵阳带我们去了他训练的场馆。场馆很大,里面有很多篮球架,还有一些队员在训练。看到赵阳,队员们都热情地打招呼:“阳哥,今天怎么来了?不是休息吗?”   赵阳笑着说:“带朋友来看看。”他走到篮球架下,拿起一个篮球,拍了拍,然后转身对我们说:“我给你们露一手!”说着,他运球、起跳、投篮,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地进了篮筐。   “好!”我们都鼓掌欢呼。   他得意地笑了,又连续投了几个球,都进了。“怎么样?我的三分球命中率现在可是越来越高了!”他说,“上次比赛,我一个人就投进了八个三分球,教练还表扬我了呢!”   陈嘉树笑着说:“他啊,一提到篮球就没完没了。上次他生日,我问他想要什么礼物,他说‘我想要一个新的篮球’,你说他是不是傻?”   赵阳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就是喜欢篮球,觉得打篮球很开心。”   我们在训练馆里待了一个多小时,看着赵阳和队员们一起训练,看着他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投篮,眼里满是热爱和执着。我突然想起大学时,他也是这样,每天都泡在篮球场上,不管刮风下雨,从不间断。他说他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职业篮球运动员,现在,他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晚上,我们挤在他们的小公寓里,聊起了大学时的趣事。陈嘉树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复旦大学的宿舍楼下,赵阳拿着一个篮球,说要找你们宿舍的人打球,结果认错了宿舍,跑到了我们女生宿舍楼下。当时我正在楼下晾衣服,看到他,还以为他是来找人表白的,结果他说‘同学,请问302宿舍怎么走’,我当时就笑了,说‘同学,这里是女生宿舍,302宿舍在男生宿舍那边’。”   赵阳点点头:“当然记得!当时我还以为你们宿舍住的都是男生,结果看到嘉树,我都不好意思了,脸都红了。后来我每次去男生宿舍,都会经过你们女生宿舍楼下,都会看到嘉树在楼下晾衣服,慢慢的,我就喜欢上她了。”   舒焕昕笑着说:“原来你们的缘分是从认错宿舍开始的啊!真有意思。我和林默第一次见面,是在图书馆。当时林默正在和别人讨论金融投资,看起来很认真,却偷偷给我递了一块糖,说‘同学,你看你看书看了这么久,肯定累了,吃块糖休息一下吧’。我当时觉得他很奇怪,却又觉得他很可爱。”   我笑着说:“我当时看到你拿着一本科幻小说,眼里闪着光,就觉得你很特别,想和你做朋友。后来我们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去操场散步,慢慢的,我就喜欢上你了。”   我们聊到很晚,聊起大学时的课堂、考试、社团活动,聊起我们一起去旅游、一起去唱歌、一起去吃火锅,聊起我们的青春、我们的梦想、我们的爱情。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我们都已经毕业十几年了,却还是像当年一样,有说不完的话。   第二天,赵阳和陈嘉树带我们去了故宫。秋天的故宫很美,金黄的银杏叶落在红墙黄瓦上,像一幅画。我们沿着故宫的中轴线走着,陈嘉树给我们讲解着故宫的历史和文化。“这里是太和殿,是故宫里最大的宫殿,以前皇帝登基、大婚都在这里举行。太和殿的屋顶上有十个走兽,分别是龙、凤、狮子、天马、海马、狻猊、狎鱼、獬豸、斗牛、行什,是中国古代建筑中走兽最多的宫殿,象征着皇权的至高无上。”她指着前面的宫殿说。   赵阳则在旁边给我们拍照,一会儿让我们站在红墙前,一会儿让我们坐在石阶上,忙得不亦乐乎。“你看,这张照片拍得真好,把故宫的美都拍出来了。”舒焕昕看着手机里的照片,笑着说。   赵阳得意地说:“那当然,我可是我们队里的‘摄影担当’。上次比赛,我给队员们拍了很多照片,他们都说我拍得好,还让我以后负责队里的摄影工作呢。”   逛完故宫,我们去了后海。后海的夜晚很热闹,有很多酒吧和小吃摊。我们坐在湖边的一个小酒馆里,点了几瓶啤酒和一些小吃,聊着天。酒馆里有个驻唱歌手,正在唱着一首老歌,歌声很温柔,很动人。   “记得我们第一次来后海的时候,是大学毕业旅行,当时我们八个都来了,在这里喝啤酒、唱歌、玩游戏,玩到半夜。”陈嘉树说,“当时赵阳还喝醉了,抱着一棵柳树,说‘柳树啊柳树,我以后一定要成为一名职业篮球运动员,你要为我加油啊’,我们都笑他,他却还说‘我没醉,我真的没醉’。”   赵阳不好意思地说:“我当时不是喝醉了,是太开心了,觉得我们八个能一起毕业,一起去旅行,真的很不容易。”   我点点头,想起当时的场景,心里一阵感慨:“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我们都已经结婚生子了。赵阳,你现在已经成为一名职业篮球运动员了,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嘉树,你现在是一名老师,每天和孩子们在一起,也很开心;王浩宇和李想开了一家羽毛球馆,生意很好;张宇和周屿在苏州过着悠闲的生活,每天看看书、画画画;我和焕昕在上海,虽然工作很忙,但是很幸福。我们都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真的很好。”   赵阳喝了一口啤酒,说:“是啊,但是我们的感情,却像以前一样,从未改变。以后,我们每年都要聚一次,不管有多忙,不管隔多远,都要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回忆我们的青春。”   我们都点点头,举起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