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听来的故事

第三十八章 生命将尽先托孤

　　音乐时装秀的成功，给了江离不小的成就感，也让秦心楠深深体会到了设计的快乐与艰辛。 　　江离毕业后就开始工作，忙碌久了，一旦闲适起来还真不习惯。可是现在患病，只能逼着自己静下来，慢下来。为了不让自己变得懈怠，江离说服郑晴天，同意她在家办公，继续参与设计工作。 　　郑晴天理解江离的心情，一个职业女性是不断需要工作中的成就感来满足自己的存在感的，所以他同意江离继续担任设计总监，但是只是总监，也就是监督其它设计师的工作，不允许自己再参与设计。 　　江离满口答应，心里却想，哼，你说不许我设计我就不设计啦？但是江离也明白，自己的身体已经不能再象以前一样没日没夜的干，所以她跟秦心楠商定，平时只对一些设计作品提出修改建议，一边教授秦心楠有关服装设计的技巧与心得，同时关注一些社会活动，寻找灵感与契机。 　　秦心楠也是职业女性，她理解江离现在的感受，所以她一边静心研究抗癌食谱，一边努力跟江离学习。 　　转眼又是一年。 　　这一年来，她们两个又鼓捣了两场音乐时装秀，不但让江离品牌家喻户晓，还带动了晓鸥他们乐队都火了起来。 　　合作一周年，晓鸥的乐队在音乐酒吧举行了庆祝PARTY，邀请江离和秦心楠参加。 　　开始介绍嘉宾的时候，晓鸥刚说到江离，酒吧里就一片掌声，大家都嚷着让晓鸥跟江离合作，演唱那首《清水湖的传说》。 　　江离盛情难却，就走上舞台，演唱了那首自己写的长诗改编的民谣风歌曲：“清水湖边，蒹葭苍苍，有个少年，分外忧伤！年方十五，没了亲娘，多少泪水，难掩惆怅！邻家小妹，七岁姑娘，挽起少年，笑对泪光。哥哥别哭，莫要忧伤，娘去天堂，夜回梦乡。邻家妈妈，温和善良，姑娘少年，共同成长。青梅竹马，情深意长，相约以后，只羡鸳鸯……” 　　唱到这，江离突然感觉左后背一丝刺痛。她忍住了，坚持将歌曲唱完。 　　晚上回去，刺痛又来了，一阵一阵的，不同于术后伤口的神经痛。 　　江离翻了下家里的药箱，吃了4颗布洛芬缓释胶囊，然后洗澡睡去。 　　按照日常生物钟，早晨江离都是六点醒来，可是次日四点就痛醒了。 　　江离坐起来，忽然想起术后的病理报告，便忍着痛起身找了出来，跟当时穿刺的活检病理对照，发现多了这么两行字：“病灶累及胸膜和神经；清扫淋巴5枚，见3枚癌转移。” 　　忽然想起手术前主治医生陈主任跟他讲过的病例，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底冒出来……江离瞬间觉得呼吸困难，心脏彷佛沉重的跳不动了！ 　　她起床，给秦心楠留了字条，然后开车去了清江市中医院，发现排队的人已经很多。 　　一打听，医生7:45才上班，但是为了方便病人，所以挂号处6点就开始挂号了。 　　江离看看时间距离六点还有几分钟，就跟着其他人一起排起了长长的队。 　　15分钟后轮到江离，挂号员问挂哪个科，江离说挂个肿瘤科的专家号。 　　秦心楠醒来也是六点，她没注意到江离放在餐桌上的字条，以为江离去清水湖边散步了。 　　秦心楠先淘洗了黄豆，放进豆浆机，然后给江离熬五红汤。 　　这五红汤是秦心楠的一个朋友提供的偏方，五红指的是红枣、红豆、枸杞、红皮花生和红糖，这五样食材都是滋阴养血的。按照中医的说法，血好，免疫力自然就好，而免疫力好了，抵抗能力就提高。江离已经吃了一年多，气色好的看不出是一个动过大手术的病人。 　　看到效果这么好，秦心楠很开心，每天晚上都提前泡好红豆和花生，早晨起来就不辞劳苦地用砂锅慢慢熬。 　　等秦心楠忙好早餐，已经是七点多了。她估摸着江离快回来了，就将豆浆、五红汤和小米粥都拿到餐桌上，这才看见江离留的字条。 　　“心楠，我今天有点事，可能回来晚点，你先吃早餐。——江离即日” 　　秦心楠也没介意，就自己先吃了早餐，再打扫卫生，然后又去花园里浇浇水，除除草，干完一看表，都十点半了，江离还没回来。 　　秦心楠这才有些着急了。 　　她拿出手机给江离打电话，电话刚拨通，就看见江离的车进了江离郡的大门。 　　秦心楠赶紧迎出去。 　　江离下了车，打开后备箱，拿出两袋水果。 　　秦心楠赶紧接过袋子，一边说：“嫂子，你去哪了？你再不回来，我可就要跟晴天哥报警了！” 　　江离笑笑：“小特务，就知道跟你哥告状！看看我买的啥，能不能封住你的嘴。” 　　秦心楠一看：“哇，青芒和火龙果啊，我的最爱！” 　　“可以收买你了吗？”江离笑着问。 　　秦心楠说：“我可是立场坚定一身傲骨，哪是这么好收买的。你要乖乖休养生息，什么都好说；你要还想折腾，我就告状！而且添油加醋的告诉晴天哥，让他回来24小时看着你，不让你劳累。” 　　江离笑着打了秦心楠一下，心里暖暖的，又似有所动。 　　跟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姑子相处了一年多，江离对秦心楠既喜欢又敬重。 　　小天小离跟秦心楠也亲热的不得了。 　　记得江离跟秦心楠来梦离苑的第一个周末，郑晴天带小天小离过来，郑晴天让孩子叫秦心楠姑姑，江离赶紧纠正：“小天，小离，爸爸说的不对，应该叫心楠妈妈。” 　　小天小离赶紧喊：“心楠妈妈，心楠妈妈，你比程枫妈妈和萌萌妈妈好看！” 　　秦心楠竟然有些脸红。 　　郑晴天不解，问江离明明心楠是他名义上的表妹，应该叫姑姑，怎么又成心楠妈妈了呢？ 　　江离说程枫和萌萌是她最好的姐妹，孩子都喊妈妈，如果称呼心楠姑姑，就会显得生分。 　　郑晴天没有多想，觉得江离说的有道理。但是他不知道一声妈妈激起了秦心楠心底母性的柔情，她很快就跟孩子们打成了一片。 　　看着他们三个嬉戏，江离满脸欣慰。 　　郑晴天悄悄跟江离说：“丫头，你有没有看出来，心楠对小天小离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呢！” 　　江离笑着说：“对呀，一来心楠善良，喜欢孩子；二来我这称呼改的好。你想，孩子们习惯了喊程枫和萌萌都是妈妈，突然多个姑姑，他们肯定不习惯，一声心楠妈妈，立刻拉进了孩子们跟她的心理距离。怎么样，还是我对的吧，你看他们玩的多高兴！” 　　郑晴天亲了亲江离的额头：“你这鬼灵精！” 　　郑晴天没想到江离用一堆说辞来解释此番安排，看似随机，其实是“别有用心”。 　　江离知道，肺癌和肝癌、胰腺癌一样，都是比较凶险的癌症，所以医生的用词都是“存活期多久多久”，“生存质量什么什么”，至于痊愈的奇迹，似乎也只存在于励志故事和影视剧里面…… 　　江离知道，自己毅力再强大，有时候，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或许，目前为止，这样的结果都是人类无法回避的悲哀！ 　　秦心楠因为不能生育离了婚，也无再婚打算，她对江离、对郑晴天和两个孩子都是百分百真心，所以江离“自私”地想，如果自己到了临走的那天，秦心楠或许是托孤的最好对象！ 　　这一年多相处下来，江离发现秦心楠有时候会对着郑晴天和两个孩子发呆。江离心里明白，心楠一定是知道江离的宿命，所以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为这爷仨担心。 　　如果自己走了，有一个关爱他们爷仨的女人代替自己做一个好母亲，好妻子，这也许是上天垂怜，给予自己的补偿吧！ 　　这天，当江离检查完毕从医院出来时，江离想到了自己一年多之前的“别有用心”已经成了未雨绸缪，原本低落的不能再低落的心情竟然好多了。 　　江离中午都没有午休，手脚不停地完成了自己所有设计稿的整理，分类编订成册，并将电子版也分类建立了文件夹；各种秀的策划案则单独建立了文件夹。完成后，江离用移动硬盘拷贝好，和设计手稿一起放在了书房书桌最上面的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今天的胸部增强CT、以及骨磁共振检查的报告。片子江离就跟之前的检查报告放一起了，反正除了医生也没人看得懂，但是报告写的清清楚楚：“肺癌术后一年零三个月，见明显骨转移”。 　　江离想，是时候跟秦心楠再来一次“合谋”了，不过这次不是一场时装秀那么简单，而是关系到秦心楠日后的幸福！ 　　江离将检查报告与手稿和移动硬盘放到一起，锁上抽屉。看看手表已经下午三点半了。 　　“心楠，”江离走出书房，朝楼下叫，“下午茶时间了哦！” 　　“来咯，今儿在哪喝？嫂子！”秦心楠仰起头看着江离问。 　　“露台吧！” 　　江离裹了一件民族风的蓝色长披肩，到露台上坐下。 　　露台在房子的东边，一到下午三点就不会有太阳照射了。风儿微微的，送来远处清水湖的气息，湖面波光粼粼。 　　江离恍然又想起几年前的六一，与郑晴天领证后，两人晚上在露台数星星，江离懒懒地窝在郑晴天怀里，那一刻，江离还想，如果这时候就是世界末日，我也了无遗憾了！ 　　如今，露台依旧，清水湖依旧，世界没有末日，自己生命的日子却已经清晰可数！ 　　医生说，类似的情况有一年的，有半年的，关键看人的体质与意志力。 　　江离还想，我一定要做那有意志力的病人。 　　但是，此刻，想着往日两情相悦的幸福，江离的心里还是忍不住泪雨滂沱。都说人流泪是因为心底的悲伤逆流成河，只是，坚强如江离，是不会轻易让逆流成河的悲伤变成眼泪流在脸上的！ 　　“嫂子，喝点薏米红豆茶，再来两块我做的桂花糕。”秦心楠端着托盘上来了。 　　江离站起来，微笑着接过托盘，在圆茶几上放下。拿起茶盅，喝了口薏米红豆茶，又端起小碟子，吃了块桂花糕。 　　“嗯，蛮好吃的，桂花的香味很浓！”江离称赞道。 　　“嫂子，你不知道，高邮卖桂花糕的生意可好了，支个炉子在路边，有一个一个模具，和好了面倒进模具，上面放一点桂花糖，然后蒸个十分钟就好了，老远都能闻到香味呢！” 　　“哦，”江离又吃了一块，“我觉得你这手艺在清水湖边也可以支个摊，边上放一牌子，写着‘高邮桂花糕，一吃忘不了’”。 　　“这个可以有！”秦心楠大笑，“嫂子你真有才，随口一诌的广告语都这么朗朗上口。” 　　江离笑笑，看着秦心楠，用很正式的语气说：“心楠，你也知道，癌症病人最后的归宿是什么！有句话我藏在心底很久了，一直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一来，我怕给你压力，二来，我怕冒犯你！” 　　聪明的秦心楠有些紧张了：“嫂子，你实话告诉我，你上午干什么去了？” 　　“心楠，我也没打算瞒你。昨晚我突然感觉肋骨刺痛，今天去检查，确定骨转移！” 　　“嫂子！”秦心楠的眼泪突然汹涌，她一把抓住江离的手，“嫂子，你不要自己吓自己，或许是医生误诊了，我们明天去上海再复查一下！” 　　“心楠，”江离抽了几张面巾纸递给秦心楠，“冷静点，转移病灶在骨头上，不是哪个医生能看出来的，只能借助仪器。清江的仪器不比上海的差，所以，没有再去承受一次电离辐射的必要了。” 　　“嫂子，我不相信，你这么好，老天爷不会这么糊涂的！”秦心楠的眼泪擦了又涌出来，看得出，她是真的关心江离。 　　看到秦心楠这么大的反应，江离反倒更加安心了：“心楠，别担心，我自己都不害怕，你也不用怕。你也陪着我这么久了，应该知道我的性格，所以，我希望你也坚强些！要放在电视剧里，我们都是大女主，应该又美又飒，对不对？” 　　秦心楠看江离这么淡定，还跟她开玩笑，心里更觉得痛：“嫂子，你不要这么坚强好不好？心里难过就哭出来，专家都说女人普遍比男人长寿，就是因为女人爱哭，哭不但可以排毒，还可以调节情绪。嫂子，你哭吧！” 　　江离笑着拍拍秦心楠的手，站起来，走到露台的栏杆边，远眺清水湖。 　　“心楠，当年听到晴天哥哥牺牲的消息后，我哭的太多了，后来好多年我都很少流眼泪，我跟程枫、萌萌还有大姐曾经专门讨论过这个话题，他们说人的眼泪一定是有定量的，而我的库存提前清空了。” 　　秦心楠没说话，只是下意识搂住江离。 　　“心楠，我们换个话题吧。跟我说说你的初恋！” 　　秦心楠不接江离的话茬：“嫂子，赶紧给晴天哥打电话吧，让他派司机来接我们去上海检查！” 　　江离嗔怪地白了秦心楠一眼：“喂，还能不能好好聊天啦？说好谈初恋呢！我的初恋就是晴天哥哥，我真的七岁的时候就莫名的依赖他了，本想依赖他一辈子，不过现在看来，不可能了！说说你吧，初恋是什么样的人？” 　　秦心楠的心情也低落了，她在江离的引导下还是想起了一个尘封在记忆里的人：“我有个学长，高大，帅气，外形跟晴天哥有点像，也很幽默风趣。大学的时候我们在一个社团，他对我很好。其实那时候很多女生喜欢他，但是他一到周末，都会来找我。那时候我们都是穷学生，下不起馆子，就是在校园里散散步，在宿舍里偷偷吃个火锅，感觉很幸福。他早我两年毕业，我们说好，等我毕业了就去武汉找他。可是，等我毕业了，妈妈身体又不好，我就没法去武汉找他了。” 　　“你们就这么放弃了？”江离心里有些惋惜，心想，为什么才子佳人的故事，结局总是令人扼腕！ 　　“我本来想，等妈妈身体养好一些，我再跟父母说说我们的事情。可是我毕业一年不到，他就给我寄来了喜帖，喜帖上还有他们的结婚照。”秦心楠说着，嘴角竟然浮起一丝微笑，“那时候，我才知道，爱情的翅膀再美，也有飞不过的江湖，他之于我，只是情感上的过客而已！” 　　江离怜惜地看着秦心楠，问：“然后你就嫁人了？” 　　“是啊，也说不上爱不爱的，不过他们家人很好。” 　　“你觉得晴天哥哥怎么样？” 　　“晴天哥当然好呀!嫂子，其实现在的年轻人大多数不相信爱情，可是你们不一样，你们都太美好了，而且两个这么美好的人还那么相爱！嫂子，你跟晴天哥让很多人重新相信，这个世上还是有完美的爱情存在的！” 　　“心楠，”江离越发确定了自己对秦心楠的观察，“我想拜托你，在我走了以后，继续照顾晴天哥哥和小天小离！” 　　“嫂子，不许你这么说，你肯定没事的！”秦心楠的眼泪又涌出来。 　　“心楠，”江离拉过秦心楠的手，又扳过她的肩膀，让秦心楠面对着自己，说：“心楠，实话告诉你，我为什么不让孩子们喊你姑姑，就是因为我知道自己迟早要离开，而且这个迟早，迟不过两年！通过我观察，你其实内心是很喜欢晴天哥哥的，这个喜欢不是兄妹之间的感觉，你懂的！对不对？” 　　“没有，嫂子，你不要多想！”秦心楠脸红了。 　　“心楠，你听我说完。虽然你内心喜欢晴天哥哥，但是，你是个好女人，所以你压抑自己的情感，还是拼了命的对我好，照顾我。我知道，世界上的爱情有几种，有些爱可以彼此拥有，有些爱却是默默相守。因为我的存在，所以你选择了后者，愿意守着我们。” 　　“嫂子，我......”心楠的脸越发红了。 　　“心楠，晴天哥哥真的很好，他值得你喜欢，所以我理解你！但是心楠，今天我要郑重拜托你，从现在开始，跟我合谋，你跟我妈互换，你去上海，让我妈来陪我，你试着慢慢适应代替我的角色，好吗？你应该知道，孩子的成长离不开母亲，我已经不能演好一个母亲的角色，那么就请你替我去担起这个责任！” 　　“嫂子，我……”秦心楠一时不知怎么说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江离说的没错，第一眼看见郑晴天的时候，秦心楠就莫名心动了！开始，她以为自己只是因为郑晴天长的跟初恋有些相似，才拨动了自己的心弦。但是通过后来的接触，她发现这个男人的智慧与人品让她敬佩不已。 　　女人都是慕强的。如果女人对男人的爱恋因为敬佩开始，那么这份感情就是恒久的，坚固的，深情的。只是秦心楠不知道江离怎么会看出来，而且还鼓励她去面对自己的感情！ 　　江离拥抱秦心楠，拍拍她的背说：“心楠，你陪我来梦离苑的第一天，我就想，上天对我还是眷顾的，派你来接替我的角色！所以，心楠，不要回避自己的感情，但是也不能直接跟晴天哥哥说明，你要让他在潜移默化中适应有你的生活！这么一来，我走了以后，晴天哥哥可以有一个温暖的港湾依靠，这样，他走出悲伤的速度会快一些！而你的余生也会有一个值得信赖的男人相伴。最关键的还有小天跟小离，他们一旦适应了有你的生活，就不会像其他失去母亲的孩子那样孤僻，于他们而言，家里的一切依旧，并没有因为我的离去而有所改变。你跟晴天哥哥齐心协力照顾孩子，我相信，他会爱上你的！” 　　“嫂子……”秦心楠简直面红耳赤了。 　　江离笑笑，再度拥抱秦心楠：“拜托了，心楠！请原谅我的自私！但是，也请你成全我的自私，同时成全自己的感情，好吗？相信自己的心，也相信我的话，晴天哥哥真的值得你用余生相守！” 　　伏在江离肩头，秦心楠内心一时间万马奔腾，悲伤、喜悦、憧憬、歉疚…… 　　江离的内心反而很沉静，秦心楠的羞红的脸庞让她对自己的后事安排很是放心，她明白，只要心楠真心爱郑晴天，就会爱屋及乌真心待她的小天与小离——这就是她作为一个母亲的私心。 　　江离相信，郑晴天以后也会理解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