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碎片梦魔

第十章

    山里红   等我们上了公路,小雨开口:“哥,右拐,我们上山摘果子去。”   我抬手看了一眼电子表,已经是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太晚了,下次吧。”   “不,就现在去,不算太远,也就两公里,用不了多少时间。”   我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   虽然是人力三轮车,但是,有小雨的陪伴,我一点都不觉得累,大概骑了五六分钟,公路左边出现一座山。山不算高,占地面积却特别大。我们下了公路,把三轮车停在山脚,顺着一条小路上了山。   可一到山上,我当场吓出一身冷汗——满山全是坟墓,一座挨着一座,有些地方还散落着死人骨头,甚至还有完整的骷髅。   这景象太吓人了,我身上的汗毛几乎全都竖了起来。   “小雨,咱们快回去,太可怕了,我都快喘不过气了。”   “不怕,哥,过了这片地就没有坟墓了。那边有很多野果,特别是山里红,又香又甜,可好吃了。”   她拉着我的手,快步穿过这片墓地,来到了另一个山头。   眼前的景象焕然一新,满山都是果树,空气中都飘着山里红的香甜。刚才的恐惧,一下子烟消云散。   “哥,陪我去一个地方。我爸爸、爷爷都葬在那儿,我好久没来看他们了,想跟他们说说话,说完咱们再去摘果子。”   我心里一惊:“刚从墓地里出来,又要回去吗?”   “不是,他们没葬在那个墓地,就在这个山头的一个角落里。”   我硬着头皮说:“好吧。”   我不情愿地跟着小雨,来到两座紧挨着的坟前。   一块墓碑上刻着:抗日英雄孟向天之墓   另一块刻着:孟振虎之墓   孟向天是小雨的爷爷,一九四二年农历九月初三牺牲,年仅二十九岁,就死在这座山上,是被日本鬼子的飞机炸死的。   孟振虎是她父亲,一九八一年,同样是农历九月初三去世,享年四十七岁。他是建筑工程师,在修建一座一百四十八米高的烟囱时,不幸失足坠落身亡。   小雨先跪在孟向天的坟前,磕了三个头,又爬到孟振虎的坟前,一边磕头一边哭:   “爸啊,你怎么舍得撇下我们?难道你不要我们了吗?我哥年初也被抓了,判了刑,十五年啊!现在家里就剩我和我妈两个人了,我妈时哭时笑,精神都出了问题,这叫我怎么活啊……”   小雨的哥哥叫孟军,是个军迷,曾两次应征入伍,都因为身体原因没如愿。就在今年年初,也就是八二年二月,他抢了一名军人的帽子,当场被抓,判了三年。服刑期间又把狱警打残,加判十二年,刑期叠加一共十五年。一家人,真是够惨的。   小雨跪在坟前,哭得死去活来,昏天黑地。仿佛老天也被她的哭声感染,刚才还是晴空万里,忽然乌云密布,下起了小雨。   我在他们坟前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强行拉起小雨:“别哭了小雨,我们回去吧,天要下雨了。”   过了好久,小雨才止住哭声:“哥,我们去摘果子。”   我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看着她哭肿的眼睛,心里特别心疼:“别去了吧,下次再摘。”   “要去,我妈最爱吃山里红了。”   “好,我陪你去。”   我们终于找到一棵又高又大的山里红树,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   小雨高兴得跳起来:“这下好了,我把树上的果子全摘下来,让我妈吃个够!”   可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这棵树,就长在一个巨大的深坑边上。目测大坑直径一百多米,深也有二十米左右,一旦掉下去,就算摔不死,也别想再爬上来。   “小雨,你在树下等着,我上去摘。”   “不,我一定要亲自摘。”   “那你千万小心。”   她把小狼崽从布袋里抱出来,用衣服包好,放在树底下,然后爬上了树。我也跟着爬了上去。   在树上,我们一边摘一边吃,布袋很快就装满了。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她脚下一滑,从树上摔了下去,顺着坡滚进了深坑。   我拼命大喊:“小雨!小雨!”   可她躺在坑底一动不动,一点回应都没有。   我吓得魂都飞了,这可怎么办?   我从树上下来,急得直跺脚,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看着当时的自己,心里默念:你千万不能傻乎乎往下跳,跳下去一切就都完了。   想到这儿,我伸手想去拉住自己,可什么也抓不住。我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我。   突然,我看见自己拼命往山下跑,我也跟在身后狂奔。   经过那片墓地时,被骷髅绊倒,那个我居然一点都不怕了,抱起骷髅骂了一句:“去你妈的,老子不怕你!”随手狠狠扔了出去。   就这样跌跌撞撞跑到三轮车旁,解下绳子,捆了十几个草捆背在身上,还不忘带上黄大衣、鸡腿、月饼和水壶,飞快折返回来。   回到大坑边,我解开绳子,把草捆、吃的、喝的、穿的全都扔进坑里,再把绳子一头牢牢拴在树上,顺着绳子往坑底滑。   可滑到绳子尽头,离坑底还有十几米。我顾不上多想,一松手,重重摔在坑底。   还好,没摔死。   我不顾浑身剧痛,爬到小雨身边:“小雨,小雨,你没事吧?”   她还是没有回应。   我拨开挡在她脸上的长发,额头上一道长长的血口子赫然出现,鲜血还在不停地往外冒。   我赶紧扯过自己的黄大衣,“刺啦”一声撕开,想拿出一大团棉花按在她伤口上。   不行,这样会感染,得消毒。   我立刻停手,从黄大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幸好我平时抽烟,不然身上根本不会带火柴。   我把一大团棉花点燃烧成灰,趁热捂在她的伤口上,终于止住流血,又扯下一块布,仔细给她包扎好。   这时,小雨微弱地开口:“哥,我还活着吗?”   “活着,活着,当然活着!”   听到小雨发出声音,我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放下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