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强压下心头的焦躁,沉吟一会,放缓了语气道:“何须劳动老太太呢?这般吧,我出门时,由你们跟随伺候。 至于屋里的事,依旧由紫鹃雪雁打理。” 李、包二人闻言,心中疑窦更甚,暗道:“为何执意不让我们进内室,难道里头真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李嬷嬷眼珠一转,有了主意,陪笑道:“姑娘,老奴倒有个两全的法子。 不如让老奴与紫鹃姑娘在里头伺候,外头交由包嬷嬷和雪雁。 至于洒扫等粗活,仍由春纤负责。姑娘看可妥当?” 黛玉一时十分苦恼,暗忖:“这法子在外人看来,无甚毛病,自己若再拒绝,反倒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只会惹人猜疑。” 她思前想后,别无他计,颓然暗叹:“罢了,暂且先应下,日后再见机行事。 能拖一时,是一时。” 沉默良久,她终是抬眼看她们,冷冷道:“既如此,就依你们所言。” 一旁的紫鹃听了这话,心口一凉,却也明白,这已是眼下最好的局面了。 黛玉见她神色黯然,悄悄走近,轻轻拉住她的手,低声道:“别担心,信我已寄回扬州了。 等爹爹来接我们,我便去求老太太,将你的身契也一并讨来。 到时,你跟我一起回家。” 紫鹃万没想到能得到这般许诺,差点忍不住哭出来,忙擦掉眼角泪花,道:“姑娘,我愿意一辈子做牛做马服侍你。” 黛玉听了,露出一丝久违的微笑,幽幽叹道:“哪能让你做牛做马呢?我们原该像姐妹一样。” ...... 傍晚时分,黛玉房屏风内,赵琰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床沿上。 在床底憋闷了一整天,他实在忍不住,溜出来透口气。 忽听得有脚步声走近,他听出是黛玉与紫鹃的,便也没急着躲藏。 黛玉与紫鹃一进门见他大剌剌坐着,俱是吓了一跳。 黛玉压低声音急道:“还不快藏好!” 赵琰望向外头,小声道:“她们又没进来。” 黛玉又急又气:“等真进来了,还来得及么?” 赵琰摸了摸肚子,道:“等吃饱了再藏,可有吃的?我饿了一整日了。” 紫鹃瞪他一眼,将手里的东西丢给他,“姑娘知道你没吃,这几个包子专留给你的。” 赵琰接过,一边吃了起来,一边钻进床底。 黛玉弯腰看向床底,轻声道:“这段时日非必要时候,你不要再出来,待我回了扬州再说。” 赵琰边吃边点头。 夜里。 紫鹃正服侍着黛玉洗脚。李嬷嬷走进来问道:“姑娘,可要我侍候?” 黛玉淡淡回道:“有紫鹃呢,嬷嬷去歇着吧!” 李嬷嬷本也只是做做样子,意在近前探听消息。 见黛玉不用,忙不迭退了出来,歪在屏风外小榻上,准备入睡。 可翻来覆去,总觉得哪儿都不对劲。 她心里直后悔:白日里真是鬼迷心窍,非要争着进来近身服侍!一个养在深闺的小姐,能有什么消息可探? 这下好了,放着自家舒坦大床不睡,来挤这硬邦邦的小榻,还得要跟紫鹃那死丫头一道。 不行,明儿说什么也得跟包嬷嬷换回来,在外头跟着,怎么也比在这儿强。 正想着,紫鹃从里头出来了,却没往榻上来,自顾自地打了地铺躺下。 李嬷嬷乐得一人独占整张小榻,正要阖眼,却被一阵紧过一阵的咳嗽声吵得心烦意乱。 实在熬不住,她推了推地铺上的紫鹃:“你姑娘怎么回事?咳个没完。” 紫鹃背对着她,本不想理会她,但怕她会进去里面,只得冷冷道:“我家姑娘向来如此,每当春暖花开时,夜里就会咳嗽得厉害,不过白日里倒不怎么咳。” 李嬷嬷喃喃抱怨:“早听说林姑娘是个药罐子,没成想竟这般厉害。” 无奈,她只得强忍着。 好不容易等到咳嗽声停了,那头却又传来低低的哭泣。 她气得一骨碌坐起来,使劲摇了摇紫鹃,道:“你姑娘怎么了?还不快进去劝劝。” 紫鹃被她摇醒,没好气回道:“姑娘就是这样,哭够了自然就停了。” 略顿一顿,语带讥诮道:“横竖是嬷嬷自个儿要来守夜的,这会子倒嫌吵了?” 李嬷嬷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心里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真是何苦来哉,自找罪受! 熬到三更半夜,里头的哭声才渐渐停歇。 李嬷嬷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可没多久,却被一阵尿意憋醒。 初春夜寒,她实在不想出去外头,便趿着鞋,朝屏风内的净室走去。 刚摸黑走进几步,恍惚间,似有一道身影从眼前晃过。 她一个激灵,睡意全无,失声喊道:“谁?!”一边喊一边快步冲向净室。 这动静顿时惊动了黛玉与紫鹃。黛玉本就未曾入睡,紫鹃也因守夜睡得极浅。 两人急忙赶来,强自镇定问道:“嬷嬷,怎么了?” “我方才看见个人影。”李嬷嬷说着,一把推开净室的门,里头空空如也。 她却仍斩钉截铁道,“准是进贼了,快,快去叫人!” 黛玉心下一沉,强压下慌乱:“嬷嬷会不会睡迷糊,看花了眼?若是兴师动众闹了场虚惊,你可如何交代?” “老奴没看花!” 李嬷嬷目光在净室周围扫了一圈,见没人,迟疑了一下,不再坚持叫人,却喃喃道:“方才......分明是在这边。” 说着,转身将桌上油灯点亮,举着灯朝一处角落走去。 黛玉与紫鹃心知不妙。她们方才亲眼看见,赵琰从净室边闪身躲到了那边。 紫鹃心里焦急,却故作淡然道:“许是嬷嬷瞧见姑娘起夜的身影了?” “姑娘的身形老奴还分辨不出?” 李嬷嬷举着灯,脚步不停,“那分明是......” 眼见李嬷嬷下一步就要发现赵琰,黛玉再顾不得许多,递给紫鹃一个眼色,自己则“嘤咛”一声,身子软软向一旁歪倒。 紫鹃会意,立刻扑上去扶住,带着哭腔喊道:“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李嬷嬷闻声,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 然而,她只顿了那么一瞬,竟又转回头,她那手中的灯,坚定不移地照向那个角落。 黛玉与紫鹃见状,浑身冰凉,如坠冰窟,心下只剩一个念头:“这下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