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三更。 相府东厢偏室,烛火幽微。 门无声开启,弦犁入内,衣襟带雨,面色凝重。 他未向案前批阅竹简的管仲行礼,而是直视鲍叔牙与隰朋: “查清了。长卫姬在闵地采买的,不是寻常舞姬,而是西戎巫女。她们擅夜歌咒舞,以鼓声、香气、肢体律动,引人入恍惚之境。曾在狄人部落中,用于祭神控魂。” “其中一人,名叫阿兰,每夜为桓公熏香,所用非兰非麝,而是一种西域奇草——梦婆罗。此香不醉人,反使人清醒,却极易接受暗示。久闻者,会渐渐遗忘旧识,亲近新语。” 鲍叔牙皱眉:“长卫姬年老色衰,所以用这些旁门左道?” 弦犁点头:“正是。那阿兰每夜侍奉洗漱,口中轻诵:公子无亏纯孝,常问君安;太子昭矜躁,屡犯天颜。初时桓公不以为意,可日久难免有变。” 隰朋闭目,声音发冷: “所以,前日朝会上,太子奏请减免东鄙赋税,合乎《人本律》,桓公却斥为收买人心……并非一时之怒,而是——他们早已在君王心中,埋下了不满太子的种子。” 室内死寂。 管仲放下竹简,良久未语。 他轻咳两声,他苦笑: “我一生立法,为的是上下通达。如今,却连自己的声音,都被堵在了宫墙之外。” 鲍叔牙急问:“太子处境如何?” 弦犁道: “桓公不再召太子问政,却常令无亏伴驾游园。每逢太子进言,无论对错,皆面露不豫;而无亏嬉笑插话,反得嘉许。宫人传言:君王已觉太子失德,或将易储。” “昨夜太子欲入宫问安,守门宦官称君王歇息,不见外臣。他候至三更,冻病而返。” 隰朋霍然起身: “这是要让他失礼于父前!若太子因久候生怨,言行失措,便可坐实怨望之罪!” “不能再等了。”管仲望向二人:“可这宫廷内务,我们这些外臣焉能插手?只得另想它法。” 隰朋亦是忧虑不安:“不如,我以考绩巡查之名,密见太子,提醒他:勿争一时之见,孝道不可废,每日仍遣人问安,哪怕不入宫门。”继而一声叹息,说道: “或许稳住太子是我们唯一能做的!” 管仲面相弦犁:“你继续盯住竖刁与高府往来,查他账册、查他门客、查他夜里见谁。”又思忖再三,“高国二氏不会不利于君上,或许是受三吝蛊惑,想办法将巫术之事告知二人!静观其变。” 弦犁躬身领命。 三日后,司徒府。 宁戚巡视田亩,查出国氏旁支子弟强占民田,伪契、贿吏、刑讯记录俱在。 农户父子当堂哭诉,满衙动容。 宁戚拍案而起,却也知晓分寸;只将农田交还农户,将人犯捆绑送与国氏府。 并附书一份: “请国氏严惩子弟,以杜绝族中再犯,坏了君上法度!” 起初,国氏并不气恼,只是埋怨宁戚愚忠于管相、不知变通,却也动用家法打了人犯板子。 岂料开方上门挑拨,言:“宁戚此举,是要借你立威,将来好清算所有世卿!” 国懿仲怒极,召宁戚来见。 他不怒,反而微笑: “宁司徒好威风,如今竟能动我齐国世卿子弟?” 宁戚委屈求全处理人犯,已觉“窝心”,不由怒火猛生,声严厉色: “律法面前,不分贵贱。国子若觉不公,可上书相国,或诉于廷尉。” 国懿仲笑容骤冷: “宁戚!你一介牧夫,沐猴而冠,竟敢欺我公室!” 他逼近一步,声音如毒蛇吐信: “管仲在日,尚容你几分;待异日时移,定教你粉身碎骨!今日你毁我一弟子,明日我便让你——滚出司徒府!” 宁戚气极,只高声叫道:“士可杀不可辱!” 话音未落,胸口如遭重锤,猛然喷出一口鲜血,当场昏厥。 消息传至相府,管仲立即遣医官前往诊治。 鲍叔牙忧心忡忡:“你为何不去责备宁戚变通的不够?” 管仲摇头: “天性使然!他也没错。错的是这世道——寒门立身,如履薄冰。他若低头,便是背叛《人本律》;他若挺身,便是触怒世卿。” “我不忍批评他……因为,我也曾是牧牛之人。” 正为宁戚担忧,太子昭却登门。 他不再是请教政务,而是恐惧地问:“管相,若父王不再信我,该当如何?” 管仲扶其肩,沉声道: “为君者,不争一时之宠辱,当争万世之基业。” “民心是最坚固的城墙。” “善用贤臣,而非私臣。” “若他日有变,鲍叔牙、隰朋、宁戚等、王子成父,乃国之干臣,可托付性命。高、国世卿,当以礼相待,为你所用,此尤需牢记。” 太子若有所悟:“管相反复言说高、国二氏……”突然明白,深鞠一躬: “谢管相指教!我即刻前往拜访。” 管仲点头: “高、国二氏乃君上亲舅、堂叔,当年若没有他二人,公子小白焉能为齐国之君?你只需承诺二人,将一如既往维护二位尊亲,断不令二尊受损。” 当夜,太子昭亲至高傒府第,未乘车马,步行入门,执晚辈礼甚恭。 高傒初疑其伪饰,然见其面有病色,知其三更候宫门而返,心中微动。 太子直言:“国危于内,子不孝则父怒,父不明则国乱。今佞幸蛊君,动摇储位,非独臣之忧,实二位尊亲之患也。若社稷倾覆,高、国何安?” 高傒沉吟良久,转问国懿仲。 国懿仲叹曰:“公子无亏若立,必倚三吝为腹心,岂容我等世卿干政?且太子守礼重法,该当继位,必尊旧勋。” 二人对视一眼,终点头。 高傒起身,郑重道: “老臣愿与国子共誓:拥戴太子,生死不贰!” 太子拜谢而出。 三日后,高府门客急报: “后宫有人以巫术蛊惑君上,必令圣体受损,其目标直指当今太子。” “若太子被废,公子无亏得立,则高国二氏将失拥立之功,恐被边缘。” 恰逢二子——国满、高乘从军中归来,言大司马王子成父将军言,近日宫中禁卫调防蹊跷,多有陌生面孔,其令似不出自君上,而似出自竖刁之手。 两对父子议定:保护君上,就是保护自己! 当夜,四人联袂入宫,以“爱君心切”为由,请搜长卫姬居所。 桓公本不信巫蛊,但见四位元勋齐至,只得应允。 搜出“梦婆罗”香草,三人拒不承认有毒,只说奇异香料。 桓公命点燃,将几人与长卫姬关在密室,等了几个时辰,也未见中毒、癫狂迹象。 开方一旁辩解: “曾听闻此香需长期熏染方能见效,或需与其它毒物配伍方能见效,然都是传言……不可尽信!” 桓公大度,当面驱逐胡女,感谢老臣们爱君心切,又安抚长卫姬。 三吝却私下将胡女接入自己府中…… 回府后,四人聚于高府密室,烛影摇红。 高傒拍案而起: “今日之举,不过是赶走一胡女。真正祸根仍在!易牙杀子媚君,竖刁自宫求宠,开方背父事主——此三人者,人伦尽丧,岂可留于宫中一日?” 国懿仲低首不语,良久方道: “若杀之,君上必怒。你想过后果吗?” 高傒冷笑:“难道等他们毒死君上、废黜太子、引公子无亏上位?” 国懿仲缓缓道:“非我不欲除之,实不能也。你可知为何连管仲都不敢动他们?”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因为他们在君上眼里,不是臣,是亲人。易牙杀子,是为了证明我只有君上;竖刁自宫,是为了表明我此生只为君上活;开方十五年不归故国、不见父母,是为了说君上就是我的家。这种以自毁换忠诚的方式……。” 他又轻叹: “君上年迈,身边已无多少温情。这三人虽恶,却是他最后的情感依托。杀之,等于剜其心肉。他不会感激我们,只会恨我们夺其所爱。” 窗外风雨如诉,似天地也在低语: 有些毒,生于人心深处,刀兵难斩。 夜深,突有医官来报管仲: “宁戚危险,呕血不止,恐见不到明日太阳。” 管仲大惊,披衣欲往,却腿软跌坐。 他望向窗外夜雨,喃喃: “我还能救谁?法可立,令可行,可这人心深处的暗流……我竟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