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盯着旋转的图形,在屏幕的反光中,他看见了一个男人,遍是伤痕,胡子拉碴,眼球凹陷——充满疲惫。 一口又一口的热息凝固在冰冷的屏幕上,又迅速褪去。 那是科西切,是阳川,是杨川,也是他用过的一个又一个,脱胎于原名的假名。 那是他自己。 接,入。1.5毫米。 他打开电脑,召唤出那根透明的光纤,他把自己埋在更多的线缆里,被他切断的,没切断的,散落的,仿佛是伦敦水晶宫的映射。 他双眼模糊,用手摸索到圆形的小孔,将光纤接入。 一个银色的带子从西部的背面悄然划出。 “脑电波传感器。需要深度操作。” 杨川闭上眼,将带子戴在了头上,只是这么一个瞬间,他的大脑皮层仿佛被黑曜石打磨平整,变成如其一般光滑的多面体。 交换数据,那个奇异的图形在他眼中以咄咄逼人的姿态持续放大。 那是一座岛屿。 阿瓦隆。他默默的说。它漂浮在虚空之中,向上无一物,向下空荡荡。 虚空,虚空就是被一把名为以太的捻缝枪填补的空间,除了岛屿,什么都没有,却充斥着万物与实感。 他站在一颗棕榈下,脚下到处都是黄中带红的果实…… 他想要呕吐。 “弥撒。”他捡起一颗果子,“弥赛亚。” 就像童年时,他掷出沙包一般的,他将果实扔了出去,小小的果实在无尽中下坠,在某一个瞬间倏然消失,仿佛穿越进异界。 沙滩紧紧衔接着城市,岛上的城市,他甚至能听见遥远的热带浩室音乐。这里没有海,沙滩却潮湿无比。 他往那边走,鞋子陷进沙中,他赤脚前行。 阿瓦隆,遥远的岛,他从未目睹过其真容,分不清自己在想象当中还是真切落在了这座岛上。 过去……他将那些东西通通遗忘。 他混入了那些做着瑜伽的人群中,忘情地捉弄自己的身体,聆听着关节腔中传来的脆响,直到落日来袭。 阿平递给他一杯高速机油。 “你又给了辣椒精……胡椒,辣椒跟胡椒是两个东西。” “唉,阳哥。这里没得胡椒啊。”他说着,在柜子里翻来翻去,拿出一个小研磨瓶出来,“有花椒,你要整点?” “你真是淹死的?”他问。 “我哪晓得?我喝大了,啥都不记得了。” “孬种。”他说。 “那阳哥你来这又做啥呢?这可不是东港咧。” “那这是哪?” “阿瓦隆!”他笑起来,兴奋地挥舞着骨爪,“这地方太他妈爽了。我能尽情调酒,没有人找麻烦。” “那我为啥来这呢?” “我哪晓得咧?” 滚烫的感觉在花椒粉落进肠胃后翻涌上来,他的眼眶湿润,他拼命挤出眼泪,什么都流不出来。他将此定性为花椒麻痹了自己的泪腺。 “阳哥,阿瓦隆,这是个好地方。有你想要的一切,你想喝酒就喝酒,想要女人就有女人。” “我想死。” “额……这不成啊,这里没这说法。” “你是阿平吗?弥赛亚?” “我是啊。弥赛亚是哪位?” 杨川愤愤起身,他追逐着夜晚的寒冷,他惊异于这片世界——它本是虚空,看不见任何星体,光线却又随时变化着。以太之间在共振,以太带来了变化,虚空是虚空,虚空所以不存,虚空就是黄鹤楼,在一场又一场大火与暴力中毁灭又重生。 时间在辗转,他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与一头刚成年的马驹齐平。 “我还没见过你这样小的孩子在这。我带你回家。” 女人开车带他走了,他们掠过那些遥远又飘渺的城市——哪怕他刚刚还深处其中。 荒原,又是一片无边的荒原,荒原紧接着荒原,光线在跃动着。 家就是棚屋区,家就是联合城的边缘,家就是荒原。 家就是不时飞扬的沙尘与鬣狗的粪便。 那是弥赛亚的家,不是他的。 彩色的集装箱鳞次栉比,他推开属于他的小屋,萩芷站在一个小板凳上,熬着鲜红的汤。 “罗宋汤。”她碰了碰杨川的肩膀,“哥,我刚从网上学的。” “我想吃麻婆豆腐。” “没啦。源国的奶奶前些天死了,大豆还得慢慢长……” “其实你压根没有菜谱。”他小声说。 “什么?” “我说罗宋汤也行……我有一个苏联的朋友,她那边也流行吃这个。” “哥,你傻啦?苏联早就没了几十年了。” “嗯。对。” 在这个夜晚,他喝下了一整锅的罗宋汤,酸酸甜甜的,他吃出了酸奶油的味道。 在更深的夜晚,这是他和萩芷还没有分床的时候,萩芷枕在他的胳膊上,他小声抽啜起来。 “能整出酸奶油,却不肯给我一些豆腐……给我花椒,却懒得搞些胡椒……” 萩芷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模糊的呓语。 他对着虚假的夜空念叨着,“弥赛亚。你他妈就是那个还没启动的弥赛亚,真正的弥赛亚,你想让我留在这里,永远,永远。是不是?大豆会永远停在成熟前的瞬间,让我永远吃不着,它就像善恶树上的果子,永远蛊惑着我……你觉得我会为此留下来对不对?谁他妈教你的?你以为我在乎吗?我他妈没疯没傻,这里都是假的……他们说你没启动,包括你那个死掉的老爹也这么想,但你一直在,对不对?公司里那个就是个智力跟狗差不多的AI,只有弥撒跟你才是真的,对不对?和我交易的是你,杀掉稻光的是你,北屋里那个也是你,你从海纳的身体里凑出一个医生,又想如法炮制在科西切的体内造出一个全新的杨川,全他妈是你……你他妈无处不在。我在乎吗?你觉得我会在乎吗?你赢了,你赢了!” 他开始颤抖,浑身的肌肉却软绵无力,温热的液体划过他的左脸,埋进与枕头衔接之处,又融化进枕头当中。 他终于哭了,眼泪,他贪恋着眼泪。 “哥,你在嘀咕什么?”萩芷的睡眼惺忪,她轻轻抱住了杨川,“明天还得上学呢……不对,我放假了。我们明天出去玩吧?我今天碰到好些鸭嘴兽呢……” 她的声音又越变越小,直到再度睡着。 杨川抱紧了她,身体温热,泪水是他的温泉,浸泡着他每一寸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