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你来了。”门是半掩着的,杨川轻而易举推开了,屋子很小,南夫坐在榻榻米上烧着茶水,他很喜欢日本文化,后面的刀架上放着一把野太刀,没有刀鞘,纳米镀膜包裹着刀刃,呈现迷幻的油彩效果。比杨川的臂展还长,他很难想象日本人怎么用这把武器。 “嗯。”杨川学着南夫的样子,坐在了榻榻米上面,盘着腿,枪托几乎陷进肉里,坐直了才好些。南夫给杨川倒了杯茶:“东西呢?” “什么东西。” “当然是房产证之类的,房产转让得要这些实体证件不是吗?” “嗯。”杨川拿出了那把可靠性存疑的冲锋枪,上了膛,然后放在了茶桌上。 “你什么意思?”南夫问道,他看着冲锋枪,拿着茶壶的手抖了一下,茶水落在了榻榻米上,晕开了深色的水渍。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你害我,我差点为此死了——我一睁开眼,就看见玛洛维特拿刀砍我,就像现在这样,你一见到我,我就准备拿枪打你。” “你自己要赌博的。”南夫一直盯着那把枪,给自己倒了茶,杨川知道,他在压制自己的恐惧,“那不怪我。” “你是赌托。我知道是先我对不起你,但你不该这样,你做的太过了。” 南夫将滚烫的茶一饮而尽:“然后呢?你真打算开枪打死我吗?” 杨川拿起枪,又放了下来:“我不想这么做。我只想抹平这个账,然后把钱拿回来。” “你拿不回来。钱不在我这儿,赌场已经分了,我只拿到了该我的分成而已。” “你的分成我不要。但你得跟我一起去找赌场要钱。” “我疯了才这么做。” “我给你体面的机会了。你是不是真觉得我不会开枪?” “开了枪你也拿不到钱。赌场有几十个打手,你想找他们要钱?凭这把组装枪?”南夫做出看窗外的样子,突然暴起,手伸向桌上的枪,但杨川比他更快,他的经验远不是南夫能比的。 他抢过枪,直接扣下扳机,一连串的子弹划过南夫的耳边,楼下一阵骚乱。南夫还停在抢枪的前一刻,身体不停颤抖着,他的胯下晕出一片范围更大的水渍,房间中很快弥漫起骚味。 然后,他哭了。 “别杀我,我不想死,真的……你去找他们要钱也只能是死……” 杨川看着他这副样子,突然有些索然无味。他放下了枪:“赌场有没有放现金的位置,有没有地图,把这些东西给我。” 南夫小心的点着头,然后跑进另一个房间,拿出一个U盘放到了杨川的桌上。 “赌场没有现金,但是听说他们有个保险柜,那里头都是黄金。U盘里面是地图。”杨川将U盘放进口袋里,外面已经响起了警车的警报声,他走出了南夫的家,在关门之前,他说道:“敢骗我,或者跟警察说,你就死定了。” “好,我什么都不会说……” 杨川下到一楼的时候,警车已经停在了门口,就在莫比乌斯旁边,四个警察冲了出来,掠过杨川,直往楼上奔。 杨川坐回车里,车门缓缓关上。 “先生,您杀人了吗?” “没有。” “那刚才的枪声?” “嗯哼,打在了墙上,没有人死。” “可惜……” “你在可惜什么?” “您知道吗?我在车库里的时候总会翻‘年轻人’,那上面有很多犯罪小说,我最喜欢的是一本叫《暗角》的小说,那里面的主角是个犯罪分子,而他的搭档——就是一个车载智能AI……” “嗯哼。你想经历一场犯罪冒险?” “是的,先生,我的生活太无聊了。” “马上你就能体验到了。” “什么意思,先生?” “去白马赌场,我要去拿回属于我的钱。” 杨川听见发动机发出巨大的轰鸣,车速几乎飙到了90码,整个港湾街迅速消失在后视镜中。 “草,你他妈疯了?开慢点,这是市区!” “抱歉先生,我有些兴奋。您要抢赌场吗?白马赌场,您一个人?” “开玩笑的。是偷。” “那您也很勇敢了。” “话说莫比乌斯不会记录这些信息吗?” “不,当然不会。莫比乌斯绝对保护客户隐私,每年新年都会重置一遍AI,即便您在车上做爱也是绝对的零风险。” “那你不是马上就要死了。” “哦不……先生,这个字太痛了。我不想思考这些,您知道吗,等死比直接死亡更加痛苦。” “你太丑了,我没法和你共情。” “先生——” “如果你还想体验你短暂人生中唯一冒险,那就闭嘴。” 白马赌场离这儿很远,杨川突然想起萩芷已经很久没说话了,又把萩芷给叫了出来。 “你怎么不说话?虽然之前的你话也不多……”杨川想到这儿突然有些感伤,分给阳川的萩芷,虽然话也不多,但却很“活”,就像莫比乌斯一样,但比莫比乌斯更聪明。但那个萩芷却跟着阳川一起死了。杨川想到更多的,是一个同伴的死亡。 “哥,你在伤心。”萩芷坐在显示框的边缘,“虽然我和之前的我一样,都只是本体的赝品,但我知道,你会伤心。你现在过高的心率也确实证明了这一点。说太多话,分量就重了,你不会一直扮演科西切,或许我在某一天也会和上一个我一样死掉,所以,我不想说话。莫比乌斯说的很对,死是一个很痛的字——哪怕是我,看到这个字也会感到不适。我不想让你伤心。” 杨川抽起了烟,破天荒的看向莫比乌斯,突然觉得它的面目也没那么可憎了。 “我是这么脆弱的人吗?” 这句话是用嘴巴说出来的,用声带的生理性震颤组成的,他在和萩芷说话,也在和莫比乌斯说话。 “先生,你想到伤心的事了吗?” “你是。无论以前,现在,无论你有多么逞强——哪怕你已经见惯了死亡,哪怕你已经杀了许多人,哪怕你真的很强,你也永远是一个脆弱的人,这或许就是本体还活着的关键。不过你放心,只要你还在这具身体里,我会一直陪着你。”萩芷说完这句话后又消失不见了。 “或许是因为我们的感情跨越了数据海……”杨川呢喃着萩芷曾说过的话。 “这是一首现代诗吗?” “算不上,我在说梦话。” “这句梦话也太美了……或许是因为我们的感情跨越了数据海……”那缺乏情感的合成音,用声调做出了起伏,“亲爱的,你别再凝望冰冷的字节,也别陷入代码的谵妄,那块钟表已经停摆,就让我们一起走吧,就我们俩,穿上麂皮靴子,踩在苍白的雪地里,在弥漫着酸咖啡味道的街道上,我们一起舞蹈,我们一起歌唱,对,就我们俩。如果今晚木星将要坠落,我会牵好你的手,在混沌的重力中飞行;如果火海将我们的灵魂吞噬,那就让我们的灰烬自由……或许是因为我们的感情跨越了数据海,我们的残骸会在拉格朗日点重聚,对,就我们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