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好养徒弟有错吗

第27章

晏宁抱得更紧一些,“可我怕是场梦,怕你也不要我了。” 她说也,是因为在谢琊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晏宁独处时脑海里又闪过原身的记忆,分外真实。 她记起来了,是哥哥不要她了。 是家人把她送给了谢不臣。 她到现在都没能走出凌华仙君的阴影,她恨谢不臣,恨自己,也恨凡间的亲人,恨哥哥晏然,却又抵不过思念。 晏宁忍着眼眶里的酸涩,还是谢琊轻声道:“哭吧,我在。” 他转过身,把她抱在怀中,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说: “别人不要你,我要你。” * 第二天,下了小雨。 晏宁醒来的时候,谢琊就在身边,他眸含笑意看着她。 “很好,有进步。” 至少没把他踹下床。 晏宁自知睡相不好,面色微红道:“我去洗漱,有空再聊。” 谢琊低笑一声,他坐在窗边听雨,听到的却是晏宁在屏风后的动静,潮湿的雨意袭来,他阖上窗,拿出那盏破损的兔子灯笼修补。 晏宁换好衣衫后走出来,边梳发边道:“我怎么瞧着这破烂有点眼熟?” 谢琊忍着笑意:“不出意外,这破烂是你自己亲手做的。” 晏宁:…… 她记起来了,是二十年前离开晏家,留给哥哥晏然的生辰礼。 晏宁走到谢琊身侧,她低头去看,浑然忘了自己未束的青丝披散,正有意无意蹭着谢琊的脸颊。 微痒的感觉传来,酥酥麻麻,谢琊握着灯笼的手微微一僵,垂眸道:“晏宁,你是真不把我当外人啊?” 她这才意识到有多暧昧。 晏宁赶忙把满头长发拢好,束成高高的马尾,她转过身去,红着脸道:“别补了,改日我再做个新的。” 谢琊说好,却没有扔了这盏旧灯,而是重新收回芥子囊。 在没有收到新的灯笼前,旧的依然是无可取代,就算收到了新的,旧的他也舍不得扔。 向来有洁癖的祖师爷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有收破烂的潜质。 …… 雨势在黄昏时渐止,暮色如新,月上梢头,宜出游。 谢琊带着晏宁在镇上游玩。 她曾经在前世的日记里写道:想喝故乡的青梅酒,想听清河镇的说书先生讲故事,想亲手划一划乌篷船。 每一件谢琊都帮晏宁记着。 所以哪怕今生的她什么也没说,谢琊也提前安排好了行程,先去巷口酒铺,再去巷尾茶楼,最后从巷尾渡口坐船回来。 酒铺立在闹市,人来人往。 但与寻常酒家不同,老板娘不收金银,只收来客的才艺表演,看得顺眼的就予以美酒。 晏宁有些为难,正想开口唱两句小曲的时候,谢琊已经幻化出长剑,在人潮拥挤的街头上演了即兴舞剑。 哪怕他还戴着面具,但那身段,那剑花,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和鼓掌,看得晏宁直呼后悔。 她就该拿个盆收费的。 晏宁从前也见过祖师爷舞剑,但那是在宗门庆典,在高台玉楼之上,如游龙如飞鹤,她从没想过,有一天高高在上的月亮也会这么接地气。 她也好像明白谢琊为什么喜欢戴面具了,毕竟身份摆在那,这要让弟子们知道他们敬仰的宗门之光街头卖艺,那得多丢人啊。 晏宁笑了笑,酒铺的老板娘大概很满意,给了她一坛青梅酒一坛桃花酒,还打趣道:“姑娘,你夫君看着清冷,倒是愿意为你折腰,难得啊。” 晏宁连忙摆手,正要反驳时谢琊已收了剑踏进店内,他解释道:“您说笑了,算不得夫君,是我单方面在追求她,追了好久。” 没追上。 晏宁:…… 老板娘笑道:“也是,这小娘子生得多漂亮啊,想把她娶回家的人不少吧,公子还需努力啊。” 谢琊:…… 他们拎着酒离开了酒铺,天际又微微下起细雨,雨并不大,却让视线变得模糊,两侧商铺门口的花灯影影绰绰。 晏宁低头,去芥子囊里翻雨伞。 她并不知道,一街之隔,跛着脚的中年男子正在默默看着她。 前尘隔着冷雨,一别二十年,当年正值及冠的晏然已经老了,面貌变得丑陋不堪,而他的小妹妹,还停留在风华正茂的十八岁。 他就这样望着她,手里拎着晏宁喜欢的点心,把无尽的愧疚和悔恨都藏在这场春雨中。 也多亏了这场雨,晏然走在雨中,走在晏宁身后,可以肆无忌惮地落泪。 而那声宁宁,掩于唇齿。 第47章玩弄 谢琊负手身后, 为晏宁撑着伞,春雨打湿他半边衣袖,他微微倾身, 问她:“不回头吗?” 晏宁掌心收拢, 她是修士, 怎么会察觉不到凡人的视线,她甚至能听到晏然的脚步声, 踩踏在雨中, 一深一浅。 哥哥老了, 再也背不了她。 还是儿时那条街巷, 晏宁却找不到回家的路,她的亲人就在身后, 她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怕看见晏然瘸着腿,怕山中无岁月人间几度秋, 怕年轻的自己对上日渐苍老的兄长。 晏宁的掌心越收越紧,直到身后的脚步声消失, 谢琊掰开她的手, 十指相握, 说:“疼吗?” 晏宁疼啊, 时至今日,她再也不能坚定认为自己就是穿书而来,那些深入灵魂的记忆, 还有与亲人的牵绊都告诉她, 她就是原身。 也只有她是原身才能解释一切问题,爱恨不可能凭空产生, 晏宁对谢不臣的恨, 对谢琊的喜欢, 对晏然的心疼,都是因为她经历过。 人没办法否认从前的自己。 晏宁知道,她有过那样糟糕不堪的过往,被剖金丹,被囚暗室,被人践踏。 她想抽出被谢琊握着的手,怕玷污了高高在上的祖师爷。 春雨清寒,晏宁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原来爱一个人,最真实的反应是自卑。 她不好的。 晏宁僵立在伞下,谢琊没有一刻松开她的手,他擦了擦她颊边的雨丝,问道:“是想起什么了吗?” 晏宁摇头,眼泪却不听使唤,她有满腹的委屈,有前世今生的不甘,为什么谢不臣要那样害她,要毁掉她爱一个人的骄傲。 街边有马车驶过,溅起青石板上的泥泞到晏宁裙边,她的面色变得苍白,垂眼盯着那些污秽。 前世的画面历历在目。 晏宁弯腰,伸手去抹,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她努力提起唇角,眼神却脆弱得不堪一击。 谢琊扔了伞,伸手捉住了她不停擦拭的指尖,他抬头凝着她的眼睛:“晏宁,我喜欢你。” “无论怎样的你,都很喜欢。” 谢琊嗓音微哑,他红着眼眶,扣着晏宁的手腕把她拉到怀里,重复道:“是我不好。”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晏宁没有说话,怕声音泄露她的哽咽,她情绪悲恸没有多余力气,还是谢琊弯腰把她背回去的。 他从来没有嫌弃过晏宁的过去,甚至常常自责时时忧虑,他情愿她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他也从来不觉得女子的贞洁在罗裙之下。 谢琊背着晏宁回到周氏茶楼,她起先并不愿意,还是谢琊安抚道:“你哥哥背不了你了,没关系,以后夫君背你。” 他声音好听,自称夫君,意在表明想要她的决心永不更改。 谢琊向来高傲,嘴上不会哄人,他不知道怎么缓解晏宁的难过,只能笨拙地展示爱意,告诉她他的喜欢。 告诉她,祖师爷不会轻易动心,但动了心就不会变,认定了就不会改。 她永远可以相信他。 * 雨过天晴,晏宁窝在澡桶里,旁边是谢琊叫侍女送来的新衣衫,干干净净,连褶皱都没有。 晏宁把身体埋在热水里,她其实很少难过,也向来清醒,然而,再要强的姑娘,当她在意一个人后就会变得畏手畏脚。 谢琊越好,晏宁就越难过。 她恨自己配不上他。 他值得更好的人。 自卑就像围绕着她的热水,将她浸透,让她产生逃离躲避的念头,她不要她的月亮落在她这滩泥泞里。 晏宁把自己收拾好,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回曾经的骄傲。 一夜无眠。 晏宁打算孤身离开,她敲了敲隔壁雅间的门,想最后见谢琊一面。 里面无人应答,晏宁推开门,午后的光影如碎金,洒落在圈椅里,谢琊慵懒坐着,他的手肘轻靠扶手,手指撑着额头,正在浅眠。 修士入定一般五感皆失。 晏宁大着胆子上前,兴许是想好了再也不见,她弯腰掀开谢琊脸上的木质面具,闭着眼,长睫轻颤,吻向他的颊边。 这个吻犹如蜻蜓点水,却还是惊醒了谢琊,他缓缓睁开眸子,眼神微醉,盯着偷偷吻他的少女。 她隔得如此近,谢琊的喉结微滚,眸色变得幽深,在晏宁的唇离开他颊边时,他发自本能抬了抬头,想要吻上她的唇。 晏宁睁开眼睛,忙往后躲。 谢琊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带到自己大腿上坐好,晏宁动弹不得,又见谢琊似笑非笑,她本该雪白的小脸不争气地红了。 谢琊低笑了一声。 “偷亲我,嗯?” 他语调上扬,大手锁着她的腰肢让她退无可退,晏宁打也打不过,骂又不敢骂,只能委屈的小声说:“你放开我吧。” 谢琊偏不,他的眼神落在少女殷红的唇瓣上,低声道:“徒孙,别再玩弄我的感情了。” 推开我的是你,主动亲我的也是你,他还为晏宁担心,陪她失眠了一整晚,否则也不会大白天入定。 谢琊好整以暇看着她。 “祖师爷,我没有玩弄你。”晏宁垂着眼,不知不觉撒起娇来:“我是真的怕耽误你,怕……” 她的顾虑和纠结全部被堵在唇齿,被谢琊的吻逼回心里,他的吻还很青涩,却让她无力抵抗。 唇瓣被吮吸得酥麻,晏宁的腰也软了下来,她的手抵在他胸膛,被吻得全身失力,微微喘息。 颊边的青丝散乱,晏宁的眸底尤有水光,她并不知道自己有多诱人,还想挣开谢琊的钳制。 “别乱动。”谢琊清冷的声音染了欲念,他缓缓松开她,沉声问道:“宁宁,喜欢我吗?” 他抬眼看她,带着期待。 晏宁没法说出谎话。 谢琊提了提唇角,望着她额心的元贞印显现后消散,这证明眼前人就是晏宁的心上人。 她也是喜欢他的。 谢琊紧绷的心弦松了松,他一字一句道:“喜欢我就别想着逃跑,没有什么耽误不耽误,其他人再好,也不是我想要的。” 正如谢琊的配剑,他相中的即是最好,如果没有晏宁,谢琊也不会动心。 “徒孙,我说明白了吗?” 祖师爷有一双这世上最漂亮的眼睛,被他这样望着,晏宁心里的结也慢慢解开。 她尽可以自卑,但如果谢琊义无反顾地接纳她,她就不能再后退,要鼓起勇气朝他走过去。 要对得起他的偏爱。 他的喜欢就是她的底气。 晏宁点点头,“听懂了。”窗外的春色正好,她低下头,垂着眼睫道:“谢琊,再亲一次。” * 又是一年清明。 内阁首辅回乡省亲。 这位李大人行事向来低调,去祖宅祠堂祭奠先人后,便轻裘缓带,乘车马去了清河镇上的寺庙。 此庙虽小,求姻缘却很灵。 天色阴沉,细雨霏霏,马车里传来一声轻咳,身旁的随从拢了拢他家大人身上的银狐皮鹤氅,劝说道:“公子,您身子骨弱,何不改日再来?” 李恪摩挲着腕间的桃木佛珠,狭长漆黑的眸微敛,淡声道:“无妨。”他既然要骗世人一心向道,就该有无惧风雨的虔诚。 为官数十年来,李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口中早无真言,鲜少有人能摸到这位权臣的喜好,更没人敢往他府上送女人。 而立之年的首辅大人不沾酒色,不近胭脂,就像没有破绽的道人,无欲无求,连身边的随从都难揣摩自家公子的心意。 可就是这样一位大人,每年风雨无阻,要来红缘寺祈福。 要说这寺里有什么特别的,就是种了许多青梅树,又因清河镇雨水充沛,三四月青梅就结果。 李大人每每来此,都要亲手摘一些果子,拿回去泡酒。 泡了也不喝,就埋在院子里的树下,公务不繁忙的时候,李大人就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只草编凤凰,还会难得带着笑。 随从摸不准主子的喜怒,只当他是喜欢凤凰,这话一经传出,京城的贵女纷纷效仿,都找了匠人去学手艺,却无人能打动李首辅。 李恪也不恼,只是对随从略施惩戒,彻底断了下人们想给府里安个女主人的心思。 久而久之,随从也会拦着想靠近自家公子的女人,便是在寺庙里,也要防着女香客接近,做最忠诚的带刀侍卫。 如此想着,李恪身边已有人擦肩而过,来人撑着伞跑到庙檐下,正朝外转着伞面的雨珠,她垂着头,月白色的裙摆被风扬起。 她竟然无视自家公子。 随从愣了愣,更意外的是李恪的反应,他人瞧着病弱,步伐却很稳,拨开随从拦在他身前的刀后,青年撩袍走上台阶。 许是文人气重,李公子一举一动都是风雅,很少有人不侧目。然而那女子眼都没抬,收拢伞后径直走向殿内,开始求签。 “信女晏宁,想问姻缘。” 眉目清丽的少女合掌行佛礼,接过僧人手中的签筒后,很认真地晃了晃,啪嗒一声,地上的竹签显示着大凶。 立在门边的李恪挑了挑眉。 然而下一秒,那看着温婉的女子猛地捡起竹签,又迅速塞回签筒,重新开始摇,口中还念念有词:“佛祖在上,给个机会。” 她要她和谢琊白头到老。 李恪的神色微变,他仔细回想这女子说过的话,又瞧着她的眉眼辨认许久,漆黑的眸色翻涌。 她自称是晏宁。 会是二十年前,与他有过青梅竹马之谊的那个姑娘吗? 在李恪最难熬的年岁里,也有过这样一个不讲道理的人,她把他抽到的不好的签文塞回去,又把自己的上上签递到他掌心,说: “痴傻是福,忍而后谋。” 第48章情敌 李恪往前一步, 唤了声故人的小名:“宁宁。”他的声音和缓醇厚,有着久居高位的从容。 晏宁回头:“哪位?” 殿内阴沉,她的面容映在烛火下, 白皙如玉, 额角没有分毫瑕疵。 李恪抬袖拱手道:“在下姓李, 单名一个恪字。” “恪尽职守的恪?”晏宁看了眼,青年身穿霁色直裰, 外拢鹤氅, 体形清瘦, 却又带着文人的傲骨, 他眉眼生得不俗,薄唇挺鼻, 只是面色带着苍白。 他的确是读书人里长得好看的,又或者说好看的人里会读书的, 难怪身后的随从那么骄傲。 晏宁把签筒还给僧人,正欲离开, 李恪凝着她的背影道:“姑娘, 后山的青梅开得正好, 可愿同去?” 这还是李大人第一次对女子发出邀约, 随从差点惊掉下巴。 更离谱的是晏宁拒绝了。 她拱手道:“公子盛情,可我已有意中人。” 李恪捻着佛珠的手握紧,狭长的眸含了点笑意道:“所以……因为他, 你忘了我, 对吗?” 晏宁愣住了。 李恪勾起小指,文人握笔的手已生薄茧, 比不得儿时细腻, 他看着窗外的雨丝:“二十年了, 我到底守着的是怎样一个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