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将近黄昏时,唐适情与田昭坐着徐恭的马车,到了巨屏山脚下。 道旁又一次停满了马车与马匹。 唐适情搭着田昭递上来的手,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 今日的她珠翠满头,璎珞垂垂,与平日里粗布裹身、素银钗饰的打扮很是不同。 虽稍显做作,但既然是来吃酒的,相信也没人会嫌她太隆重。 再说了,她今日故意将自己和田昭打扮得体面些,本来也还含着另一层目的。 边上禹云扬将那盏臭名昭著的英招灯递给了她,同时说道:“唐姑娘,大人交代了,你的那份礼金和礼物他自会备好,你直接上去就行。” “好,多谢禹侍卫!……你不上去吗?”唐适情问道。 禹侍卫欲言又止地摆了摆手,“……不了,今夜还真不方便!” - 道旁的花依然鲜艳,泉水声叮咚依旧。 门前青砖地铺就丈宽麻布,布上撒满黍、稷、麦三色谷粒,院内搭起青布幔帐,帐角压着四块河滩卵石。 已有四人端坐在圆桌旁,坐在右侧位的新郎官一看到唐适情他们来了,登时站起身来,喜不自胜地说道:“可终于来了,稀客稀客,快请坐。” 主座上,一个白胖圆脸的男子正笑吟吟地盯着唐适情。 唐适情早就猜中他今日会来,却也还是倒抽一口凉气,“大师兄,你也来了!” “放肆!”坐在那男子身边的徐恭将酒杯猛地一搁,严厉地训斥道:“管我叫‘大人’,管圣上叫‘大师兄’,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圆脸男子爽朗地大笑了几声,为唐适情圆场道:“哎,你别凶她,小心吓着她!她管你叫‘大人’,是记恨你当年瞒她,管我叫‘大师兄’是理所应当,因为我的确是师父收的第一个弟子啊!” 唐适情这才“回过神来”,机灵地提起裙摆,跪在地上,“民女罪该万死!还望圣上恕罪!” 边上田昭虽不明就里,但也马上跟着跪了下去。 ——那位丰神俊朗、面若冠玉的男子,正是当今圣上。 此时他正摇着扇子,笑着打趣:“王先生,快把这丫头搀起来!我们也是好久没见了,还挺想念。” “是!”一身喜服的王先生满脸笑意地走向唐适情。 唐适情见状,哪能真等着先生来搀扶,赶忙搭着田昭的手站了起来。 “快请坐吧!”王先生一摊手,将两张挨在一起的椅子指给了唐适情。 和他们坐在一起的还有王先生的爱徒,那个始终不苟言笑的黄瑞元。 唐适情刚坐下,圣上又说道:“几年不见,好像长高了些……容貌倒是没什么变化。” 徐恭在旁帮腔道:“可不是嘛,师父当年收弟子,最看重的便是容貌,没曾想到她这儿竟破了例。” 唐适情微微一笑,“可能师父先收了你们,才发现容貌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吧!” “放肆!”徐恭脸色一沉,“你这话可就大逆不道了!” “哎!”圣上将折扇一收,重重地敲了一下徐恭的肩头,“她才大病一场,你又吓她!……没事,小师妹,想说什么说什么,大师兄最喜欢听你说话了!” 她才大病一场? 不对呀! 才大病一场的,明明是施丙。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这位圣上啊! 唐适情笑着点了点头,“万一民女今夜又说了什么出格的话,圣上可不许和我计较,这可是您刚刚金口玉言答应我的!” “哈哈,”圣上直点头,“就是这股劲儿!真令人怀念啊,那时节,我们几个天天合起伙来气师父,有一回把他老人家都气面瘫了……他若是还在,看到你都许人了,一定会很高兴吧!” 唐适情赧然地偷看了一眼田昭。 圣上忽然拿起扇子指着田昭问道:“他就是你的未婚夫?叫什么?哪儿的人?家中是做什么的?” “唔……”唐适情思量了片刻,讷讷地答道:“他叫田昭。也不知是哪儿的人,家中还有哪些人在……三年前他救了我一命,为此弄伤了脑袋,就把一切都忘了。就连‘田昭’这个名字,都是我随便取的。” “失忆了?”圣上面有疑虑地盯着田昭的脸,“那他现在靠什么营生?将来如何养得起你?” 唐适情俏皮地眨了几下眼睛,“最近为了查象神教的案子,我和他正混在都城府里当差呢。在此之前,我摆摊卖药,他在家中料理家事、晒药铡药,日子也勉强糊弄得过去。” “这叫什么话?一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总不能老让女人养活吧?”圣上望向了田昭,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你有什么本事?能文还是能武?想不想求个一官半职……我就这么一个小师妹,就算看在师父的面子上,也是一定要照拂她的……说吧,无论是求官还是求财,只要你说得出来,我都答应你!” “不……不必……了!”田昭听见这话,赶忙直起身子,冲圣上深深地作了一礼,然后艰难地回答道:“草、草民……难、堪、重任!……就……就吃、软饭……也、也很好!” 四下突然一静。 圣上有些讶然地张了张嘴,转而看向唐适情:“妹夫这……唔……怪不得了!” 唐适情却是“噗嗤”一乐,凑趣道:“圣上,他这样确实当不了官,但我们可以求财啊——” “放肆!”桌对面,徐恭又一次将手中的酒杯重重搁下,满脸愠色地瞪着唐适情,“你究竟有几条小命,敢跟圣上耍心眼!” 圣上却只是爽快地挥了挥手,“无妨!……也就只有你了,才能把你小师兄气成这样!赏!——就赏你小师兄三年的俸禄,明天我让人抬到你的住处去!” “多谢圣上!”唐适情也站了起来,兴高采烈地行了个大礼。 圣上又开怀地笑了几声,扭头对徐恭交代:“不许吼她了啊,今夜我在,我给她撑腰!” 徐恭抬起头,幽幽地看了一眼唐适情,“是,下官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