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眸睁圆,亮晶晶的,它的主人正撑着下巴,似乎听得津津有味,全然没有了进屋时的忧愁情绪。 戚束愣了愣,随即轻轻一笑,默契地不再多说。 夏倾玦不好意思地抿唇,露出浅浅的酒窝。忽而松开撑下巴的手,想到什么:“对了阿束,我打算带年年安安搬离青雨巷。” 戚束抬眸看去。 “我在石鼓巷看了一处宅子,远离闹市,旁边有个私塾,距离书院也不算太远,环境氛围比青雨巷都要好很多。这些年我也攒了不少钱,所以想带他们换个更好的环境。”想到孩子,夏倾玦神情柔和。 戚束:“你与那人约好了?” 夏倾玦摇摇头:“还没有,毕竟那是我们四个人的家,肯定要考虑你的意思,所以我只是去相看了一番。” “倾玦想离书院近一些对吗?” “嗯,因为年年开年就要七岁了。我打算先找个西席先生给他启蒙一段时间,待打好了基础,便送他去读书上学。”夏倾玦点头。 戚束颔首:“好,你先不急,明日我出去看看再说。” “嗯!” 次日,戚束陪几人吃过早饭便出了门,直到天色将暗方才回来。 “阿束今日怎么这么晚才回?”安置好两个孩子,夏倾玦找到戚束,语气关切。 戚束:“去了一趟小汤山附近。” “小汤山?阿束怎么跑去那么远的地方。” “自然是看宅子。”戚束笑着安抚道,“我不是与你说过么,出门去看宅子。” “小汤山附近正好是江南有名的白鹤书院,那里还有几家不错的私塾。我看过,那边有山有水,风景秀丽,很适合踏青,待天暖了我们还可以带年年安安去放纸鸢。”戚束温声道。 “可是……”夏倾玦心动,然而想到那边高昂的房价,不自觉咬了咬唇。她还想着,不用小姝的钱,用她这几年开铺子攒下的小金库给他们四人买个房子,有个稳定的家。若是去小汤山…… “我知晓倾玦在想什么,但你不是说过么?我们是一家人。” 夏倾玦犹豫一瞬,轻轻点了点头:“……嗯!” “我选小汤山还有一个原因,先前没说,是知道我若一提,你肯定想也不想便会同意。” “什么?” “辞官之前,太医给我诊过脉,寒毒入髓,神仙难医。若想多活一段时间,需以针灸之法辅以汤山汤泉抑寒抑毒。” 夏倾玦杏眸微睁,反应片刻,很快理解。 既然做戏,那便做全。 22. 独发 比邻而居 “嗒嗒嗒……”两辆朴素的灰帘马车缓缓驶出问月巷,驶上平坦宽阔的鹊山街。 马车一出现在鹊山街,就吸引了不少行人的目光。只因问月巷作为小汤山附近地理位置最优越的住宅区,住的多是富贵人家,而富贵人家出行,鲜少有人坐那车马行里专门租赁给旅人的灰扑扑的马车。 就在众人在心中八卦来者何人时,马车停在了一座颇为荒凉的宅邸门前。 宅邸看起来已经存在不少年岁,少说也有二三十年,许是缺少打理,院子的墙头挂满了从院内攀出的枯藤,若是有心寻找,还可以发现外墙有几处明显的斑驳痕迹。 马车甫一停下,前车上下来两个小厮和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在众人好奇的目光里,后一辆马车的人也下了车。 前者是一名小厮,后者一身墨袍,身披白氅,长身鹤立,清冷似月下仙。 “天哩,又是一个神仙人物。”看到下车人容貌的瞬间,一路人惊呼。 “是啊,这一个两个的,都往问月巷来了,难不成,这问月巷有什么特殊之处?” 在路人的低声八卦中,中年男子拿出一把钥匙递给小厮:“去,把门打开让公子瞧瞧里边儿。” 吩咐罢,转身对鹿明茶恭敬道:“按照公子您的吩咐,要找一座距离平疆侯最近的宅邸,这便是最近的一座了。” 鹿明茶抬头四处打量了几眼。宅邸看着年岁不短,还是一副许久没人住的样子。看罢,又回头往方才经过的那座宅邸看了一眼。那里正有小厮忙里忙外,更换门外的红灯笼。 注意到鹿明茶的动作,中年人瞬时意会,忙道:“隔一条胡同,旁边那座就是平疆侯一家住的地方。先前平疆侯还没回来时,她夫人是住在青雨巷,但在前几天,平疆侯不知为何,忽然举家搬来了问月巷。” 鹿明茶收回视线,眸色微沉。中年人不知道戚束为何搬来此处,他却是知晓,只因此处距离小汤山最近,往来汤泉最是方便。 至于为什么派人打听戚束的住所……他既然来到涔月,必然要待不短的时间,所以最好还是有个固定的落脚处,而落脚,自然是离戚束越近越好。 比邻而居,就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走吧,准备卸行李。”鹿明茶回神,吩咐一旁的小厮开始往下拿行李,抬脚走向大门。 中年男子愣了下,连忙跟上,见鹿明茶还未对比另一处就做下了决定,似是对这处宅邸十分满意,面露犹豫,小步上前低声提醒道:“公子,您不看看另一处了?另一处算是新宅。” 鹿明茶瞥去一眼,随口问道:“另一处也在此街?” 中年人:“呃,在两街开外。” “那便是了,我说了,我要距离最近的。” “可是,有传言这座宅邸……闹过鬼。”中年人神色纠结,又说道,“虽说闹过鬼,前些年倒还有人住过这里,但是,最后总会因为各种原因举家搬迁。” 鹿明茶面色如常,随意打量着院子四处,好像在听与他无关的民间怪谈,并无异样反应。 “而且,据四邻说,这些搬走的人家,都在这儿办过白事。久而久之,大家都说这宅子有鬼魂作祟,也就没人敢住这座宅子了。” 鬼神之说没引起鹿明茶的丝毫波动,然而,“白事”二字甫一音落,鹿明茶的眉心蹙了蹙,脚步也微微一顿。 沉默一瞬,鹿明茶侧首看向中年人,启唇道:“只是这座宅邸如此?还是周边其他宅邸亦受传闻影响?平疆侯所住的府邸呢?” 中年人被问得一愣,反应过来忙答道:“只这一座。周边宅邸大多是新建的,一直都有人住,没什么不好的传闻,平疆侯搬进去的那座宅子更是去年才重建的。” 闻言,鹿明茶的眉心重新舒展开来,点了点头,道:“那便好。” 中年人似乎被鹿明茶捉摸不透的态度弄得懵了,一时间竟没理解鹿明茶到底是继续看还是去下一处,迟疑道:“公子的意思……” 鹿明茶毫不犹豫道:“就选此处了。”说罢,抬脚继续往里走。 中年人心中不解,但鹿明茶显然下定决心选择这座宅子,便也不再劝解,转而说起之前派人来查看宅子时发现的问题。 “您没来之前,属下已命人来检查过这里。这座宅邸虽说看着荒凉些,但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许久没人住,积了不少灰尘长了不少杂草。按照您的吩咐,那些杂草树木都没雇人清理,只让人打扫了正房。” “还有,因为连续几年没人住,房屋院墙之类的也就没能定期保养修葺,所以有几处墙漆出现了脱落,公子可需要请匠人重新修葺一番?” “不用,先这样吧。”鹿明茶不甚在意道。 闻言,中年人早已提前打听并牢记在心的匠人名单生生卡在嘴边,心中不免纳闷。猜测主家兴许有什么特别的打算,也就闭嘴咽下修葺的事,换了其他话题汇报。 “对了,出海的商船有回来的吗?”鹿明茶忽而想起什么,出声问道。 中年人摇了摇头:“还未,他们一去至少三两月,若是海况复杂,中途遇见恶劣天气还要耽搁几日,所以最早的船队也得二月份才能回来。倒是陆上商队前些日子回来过。” “公子放心,您吩咐打听极寒之毒的任务总舵早已叮嘱过多次,商队走南闯北经过的地方多,消息来源广,定能有所发现。但凡有人发现一点消息,一定及时与您汇报。” 鹿明茶沉默不语。 他心里再焦急商队来回时间长,却也无可奈何。 鹿明茶的行李简单,很多东西周康乙——也就是涔月城分舵负责人,身边这位中年人也早已帮他备好。现下不需要修葺宅邸,鹿明茶可以直接入住。 安置好鹿明茶,周康乙方才离开,临走时想将几个小厮都留下照顾鹿明茶,但遭到鹿明茶拒绝后,只留了鹿明茶从京城带来的小厮汤余安。 终于抵达涔月城,到了戚束所在的地方,鹿明茶不免心中躁动,忍不住走出门,往戚家大门那边慢慢走去。 看到已经闭合的大门,躁动的心思忽而冷静些许。真到了涔月,站在了戚家的墙外,心中反而生出一股怯意。 他该用什么理由登门? 若是戚淮阑问起他为何出现在此,他又该如何回答? 踟蹰良久,那扇闭合的大门被人再次打开,随后从里面出来了两个小厮。 “昨日那冯秀才没在家,今日我们再去看看,我打听过了,他曾经教出过几位进士,给少爷启蒙应当是足够的了。”瘦高的小厮不忘提醒同伴。 “好。”后面出来的那位看着年纪较小的圆脸小厮点点头。 “唉,你说夫人为什么不让我们跟那些西席先生表明身份?”似乎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圆脸小厮忍不住叹了口气。 “若是拿出侯爷的名头,肯定有大儒亲自登门来给少爷当西席了。现在我们只能四处打听哪里有合适的启蒙先生,就算打听到了,也不能确保打听到的西席到底是真的有才学。” “我看你啊,是还在生昨日那门房的气吧。”瘦高小厮好笑道。 “对啊,谁让那门房见咱们生面孔又没身份地位就给咱们吃闭门羹。” “你莫生气了,夫人是有自己的思量的。”瘦高的小厮宽解道,“我猜,夫人许是不想寻来的西席是奔着侯爷身份来的。你别看有些读书人嘴上说不慕名利,其实啊私下里特别趋炎附势,就说住在绿荷巷里的那个张秀才……” 两个小厮小声聊着,慢慢走远。 在大门打开的刹那就下意识装作路人的鹿明茶渐渐停下脚步,收回落在两个小厮身上的视线。怔在原地片刻,忽而,似是想到什么,眸底生出一丝光亮。 - “唉,今日又是没寻到。方才那个刘秀才,眼看着是想应下的,偏偏又来了个什么王公子请他,竟然当着咱们的面就被截走了。”圆脸小厮面带忿忿。 “他当时还未答应我们,我们也不好说什么。” 小圆脸:“我都看见了,王公子派来的那个小厮提了老重的一个包裹呢,他还故意露出一个角,刘秀才看见后,眼睛都冒光了好吗。” “哎?你听说了吗,今儿上午搬进鹊山街那位,听说是从京城回来的。”就在两个小厮一脸愁绪往回走时,忽而听见巷口的两个小贩在八卦。 “京城可是好地方,那他怎么回来了?” “听说是因为教书不怎么收钱,碍了私学的路,被人威胁了几次,差点没了命。京城水深啊,谁知道那私学背后有什么靠山,还是赶紧跑了的好。”小贩说得仿佛自己亲眼所见,有鼻子有眼。 “教书?他原来是个教书的?” “对啊,教书的,教书先生,专门教书。”小贩反复点着某个词,还悄悄提了提音量。 经过的两个小厮耳尖地听到“教书”俩字,对视一眼,转头走到小贩面前:“你刚才可是提到了教书先生?” “对,怎么了?”小贩愣了下,随即点了点头。 “什么样的教书先生?可有才学?人品又如何?”圆脸小厮急哄哄地抛出一连串问题。 “啊……”小贩似乎被小厮的一堆问题砸蒙了,木愣愣地回答,“人品,人品应该挺好的吧,听说都不怎么收钱。” “那才学呢?才学如何?”圆脸小厮急忙追问。 “才学,应该很好吧,好歹是皇上钦点的状元。”小贩挠了挠头。 “状元?还是个状元郎?”圆脸小厮眼睛一亮,“你可知道这位先生住在何处?” 小贩回想了下,道:“就住在前面那条街……” 圆脸小厮抢答:“鹊山街!” 小贩连忙点头:“对对,鹊山街,第三家还是第四家来着,就今上午刚搬回来的那个。” “今上午刚搬回来,那就应该还没有被聘请!”圆脸小厮兴奋对同伴道。 “多谢多谢,你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小厮抱拳道谢,拉着瘦高的小厮转身就跑。 23. 独发 登门拜访 顺着方才那小贩说的方向,两个小厮匆匆跑回鹊山街。按着门户一数,找到第三户第四户。 “第四家我知道,是一家商户,所以应该是这第三家。”瘦高的小厮数了数说道。 “诶诶,青岩!这不就在戚府旁边吗?”圆脸小厮惊讶道。 “对啊,青风你才发现吗?”青岩无语。 “嘿嘿。”青风尴尬地傻笑两声,忙岔开话题,“那我们快去敲门吧!” “你说,这次能成不?听那小贩说他可是状元郎,以前是给京中贵人教书的。”青风小声道。 青岩:“不试试怎么知道,说不定成了呢。” 两人提着拎了一天都没送出去的登门礼,忐忑地敲响了紧闭的黑漆大门。 “来啦,何人来访?”门内响起一声清越的少年声,随后,黑漆大门被打开,一个看着与青岩一般高的小厮从门口走出,“你们是……” “你好!”青岩青风连忙作揖问好,努力给对方留下好印象,“我们是您东边的邻居,此次登门前来,一是代我们家主子向你家先生问好,二是有一事相求。” 门口的汤余安听罢,眸光一亮。可算将人等来了!这天都快黑了,他差点以为不来了要让公子失望了呢! “哦?何事相求?”汤余安假装不知,露出一脸疑惑。 “我们听闻你家先生曾是在京城教书的,还是皇帝钦点的状元郎,不知你家先生可还收徒教书?”青岩谨慎措辞,客气问道。 “噢,你是来请我家公子当西席的呀!”汤余安恍然大悟,点头道,“你们且稍等,我去问问公子。” 有戏!闻言,青岩青风皆是一喜,连忙道:“谢谢,麻烦你了!” “刚才的小厮真好,他家先生一定也是个很好的人。”看着渐远的汤余安,青风小声感慨道。 一旁的青岩同样点头附和。 很快,汤余安重新回来,招呼道:“你们进来吧。” 汤余安将人领到偏厅,没一会儿,换了一身更显书卷气白袍的鹿明茶缓步踏入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