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闲着无事,戚束逗起了房顶上一只不知从何处跑来的猫,指尖勾着玉坠晃来晃去,惹得那猫探头探脑的,蠢蠢欲动,好似下一秒就要扑下来。 “吱呀——”院门被推开,戚束侧头看去。 不是刘铁他们,先回来的反而是鹿明茶,她还以为鹿明茶会回来晚一些,戚束心道。 自那天拿到药渣,鹿明茶一直没什么动作,也不曾单独与什么人接触,也就方才饭后,说要上街逛一逛。如果没猜错,鹿明茶刚才应该是带上了药渣出去的。 思绪一闪而过,戚束放下逗猫的手,将玉坠重新挂回腰间,朝鹿明茶走去,打招呼道:“这个点夜市才刚开始没多久,杳之回来得这么早,可逛得尽兴?” 此时天色虽暗,但借着院中悬挂的灯笼,戚束一眼瞧见鹿明茶怀中抱着的东西——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箱子。 箱子比寻常书箱还大一些,单看外层的材质,似乎是铜皮。戚束又默默扫过鹿明茶紧抱箱子的手,修长的手指绷紧,骨节泛白,看起来这箱子颇有重量。 意外在院中撞上戚束,鹿明茶神色微微僵了一瞬,眉宇间划过迟疑,最终缓缓道:“入夜后有些寒凉,所以买到喜欢的东西便回来了。”若直说买了甲鱼鹿髓等物,似乎不太好解释。 见鹿明茶似乎不想多说,戚束颔首,笑笑:“天气越来越冷,杳之出门也应多穿一些。屋里烧着炭火,快进屋暖和去吧。” 鹿明茶抿唇点头,抱着箱子往自己的房间走去,似因心虚,脚步不由加快了几分。 “喵呜~”一道灰白影子忽而从房檐跳下,身形轻盈地踩落在鹿明茶怀中的铜箱之上。 眼前一花,怀中一沉,本就因为心虚绷着神经的鹿明茶被惊到,本能往后一退,平静沉稳的神色不复,凤眸睁大,透着几分慌乱,显然被吓到了。 “咔——”那猫似乎也被鹿明茶极大的反应吓了一跳,四脚飞快一蹬,从箱盖跳下,朝戚束身后跑去。 “诶,小心!”眼见鹿明茶后退的一步踩到石砖边缘,身形不稳要倒,戚束连忙上前将人扶住。 “哐啷——”方才被猫蹬开些许的箱盖,在鹿明茶身子一歪的瞬间,顺势滑了出去。 “箱子。”鹿明茶惊呼一声,手臂捞紧箱子。 “杳之没事吧?”见鹿明茶对箱子紧张得很,戚束顺手帮鹿明茶稳住箱子,关心道。 “……无事。”终于站稳,低垂的眸子瞥见怀里已然丢失盖子的铜箱,鹿明茶神色更是多了些不自然,僵硬地摇了摇头。 要被发现了,该怎么解释突然买这么多甲鱼?鹿明茶呼吸微紧,神思飞快转动。 戚束看一眼神色莫名僵了一瞬的鹿明茶,余光瞥向箱内。 箱内光线昏暗,看不多么清晰,好像……是一群乌龟?戚束挑眉。鹿明茶这家伙也有养乌龟的爱好? 鹿明茶抱着箱子走到一旁石桌,将箱子放下想要去捡盖。不等鹿明茶走回来,戚束俯身将箱盖捡起,走到桌边,递给鹿明茶。又聊天一般,随口问道:“杳之也喜欢养——” 石桌旁点着一盏石灯,莹莹光线清楚地照进了箱内,于是,乌龟俩字就那么卡在了嘴边。借着光,戚束看清了那略尖的脑袋和更平滑的背壳——不是乌龟,是甲鱼。 “甲鱼?”尾音扬了扬,戚束微微诧异。 “杳之喜欢养甲鱼啊。” 鹿明茶长睫眨动,半垂下去,目光略虚,躲闪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戚束似乎误会他是要养这些甲鱼,那他到底还要不要说这甲鱼是给她炖汤用的……鹿明茶心中纠结,喉结动了动,最后还是沉默。 “甲鱼确实比乌龟好养一些,对环境的要求不会那么苛刻。”戚束摸了摸鼻尖,轻咳一声,温声道。 “现在温度越来越低,它们可是要冬眠了?”几只甲鱼四肢缩进了壳里,还有几只悄悄划动着四肢往沙里趴,戚束扫了一眼。 “应该是吧。”鹿明茶也垂眸看了眼,神色有几分茫然。他从没养过甲鱼,涉及养甲鱼的知识一概不知,现在买回来也不是为了养……甲鱼何时冬眠,如何冬眠,他不关心。 而且,它们大概也不需要冬眠了。鹿明茶默默道。只是,该如何跟戚束说呢? 戚束:“冬季甲鱼可不好养,若是水温不适宜,食物不充足,又或者水质不干净之类的,哪一点不合适都很容易一睡不醒。杳之估计要多费些心了。” 闻言,鹿明茶愣了愣。 很容易……一睡不醒?鹿明茶眨了下眼,脑中似乎闪过一道灵光。 他想到说辞了!既不用暴露他知道了她病情的事,还可以正大光明给戚束送补汤而不会被拒绝的说辞。 戚束不知道鹿明茶的心思,见鹿明茶一副养甲鱼新手模样,补充道:“冬眠前记得多投喂些新鲜的小鱼小虾,以便它们顺利度过冬天。” “好,多谢淮阑提醒。”鹿明茶点头,似是听得认真。 没聊多久,刘铁等人也回来了,几人便各自回屋休息。 - 翌日一早。 戚束一开房门,便瞧见一道鹤立在门前的身影。 “杳之?”戚束抬眼看了看天色,还未大亮,往常这个时间,鹿明茶还未出房间才是。 目光扫向眼睫低垂、抿唇不吭声的鹿明茶,下一瞬,眼熟的甲鱼壳映入戚束眼帘。 “你捧着这只甲鱼做什么?”戚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神色疑惑。 “我……”鹿明茶似乎有些羞愧,声音低弱,“我好像把它撑死了……” 戚束愣了下,低头看向鹿明茶掌心一动不动的甲鱼:“……” 撑、撑死了? 12. 独发 甲鱼之死 扫过鹿明茶眉眼间的失落,再看一眼甲鱼,戚束迟疑开口,安慰道:“这只甲鱼年岁应该已经不小了,兴许只是在昨日恰好到了它生命的终点,杳之不必太过自责。” 鹿明茶轻轻抿了抿唇,不言。 “既然已经死了,再难过也无济于事,不若收拾好心情,我同你一起将它葬了。”想起一些人都会在宠物死后将其葬了,又见鹿明茶这般失落,戚束又安慰两句便提议道。 鹿明茶颤了颤睫羽。 唇瓣微动,低声道:“还是做汤吧,饱腹于人也算是不枉它来世间走一遭。” 戚束愣住,仔细看一眼鹿明茶,不像是被刺激到的样子。也是,才买回来不到一天,大概还没有什么感情。 “你会做甲鱼汤?”戚束随口一问。 “不会。”鹿明茶摇了摇头,看向戚束,“淮阑可是要去酒楼订早食?” “嗯。”戚束点点头。 一般她都是起得最早的。往常夜宿客栈,出门晨练的时候她都会顺便给小二打声招呼说好何时送餐,等她晨练回来大家正好一起吃饭。昨夜没住上客栈,今日的早饭她便打算去附近的酒楼餐馆订了。 得到答案,鹿明茶随即说道:“我与你一起去,正好请他们帮忙做一份汤。” “好。” 到了酒楼,订好早饭戚束继续去晨练,鹿明茶则留在酒楼等他的甲鱼汤。甲鱼久炖更香,为了避免耽误赶路,鹿明茶买了个小炉子,将汤和炉一起提了回来。 吃过早饭,稍作收拾,车马继续上路,带着文火慢炖的甲鱼汤,几人不紧不慢地往下一个县城赶。 中午,停车休息顺便用餐。 “这汤炖得正好,再炖久了肉就老了,正好一起分了吧。”鹿明茶估摸着时辰,熄了炉火,将甲鱼汤提下车。 “甲鱼汤可是好东西啊,”刘铁虎目一亮,哈哈笑着,好兄弟似的拍拍鹿明茶的肩膀,“那便多谢鹿军师了,咱今中午可有口福了!” 县城与县城之间颇有些距离,所以午饭往往在野外解决,待下午进了城才吃顿丰富的,而甲鱼汤又是需要时间慢慢熬炖的东西,就算是进了城,晚上也没时间等店家慢慢做,如刘铁所言,确实算得上口福。 只不过,在连续喝了两天,第三日中午鹿明茶再次提出甲鱼汤时,刘铁已经说不出“口福”俩字,透过茂密的胡须都能看到他有些发青的脸色。 “鹿军师!”看鹿明茶熟练拿出五个瓷碗,刘铁一个跨步冲上前,按住鹿明茶准备分碗的手。 鹿明茶疑惑:“嗯?” “那啥,不、不用给我盛了。”刘铁睁大了虎目,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结结巴巴道,“早晨好像吃撑了,我还不太饿。” 鹿明茶笑笑:“那便给你少盛一些。” “不了不了,我真吃不下了。”刘铁语气忽然激动,连连摆手拒绝,似乎因为太过激动,说着话,一股红色暖流缓缓从他鼻腔流出。 “刘兄你……”鹿明茶下意识抬手指了指。 对上鹿明茶微微错愕的表情,刘铁动作熟练地抬手一擦。果然又流鼻血了! 抽出布巾匆匆擦掉,用手捂住鼻子,刘铁才干笑着解释:“你看,我这……一连喝了两天甲鱼汤,就……” “哎,我身子壮得跟头牛似的,好得很,这甲鱼汤啊,对我来说实在是太补了!喝一顿两顿就时不时流鼻血了,再多喝几顿,我怕是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止不住它了!” 刘铁说着,靠近鹿明茶,使劲眨巴几下右眼做眼色,又压低声音:“你这汤,应该是专门做给将军的吧。一连几天甲鱼汤,是个正常人都受不了这么补,目的未免也太明显了点。” “我估计将军兴许也有所察觉,你也干脆别遮掩了,直接端了去给将军吧,反正我是不能再喝了。”刘铁干脆摊牌,坚决不想再喝一口甲鱼汤。 闻言,鹿明茶轻轻掀了掀长睫,凤眸清澈,墨眉微微蹙起些许,面带歉意:“这事是我的疏忽,只想着不能浪费了那些死掉的甲鱼,却忘了考虑吃多了兴许有些不好。” 清冽却温和的嗓音,配上那张精致的脸庞,让人丝毫生不出怪罪之心。 刘铁眨巴眨巴眼睛,瞅着鹿明茶带有歉意又无辜至极的表情,挠了挠头。莫非,真是他想多了? 不远处,正在往火堆里扔柴的戚束忍不住扶额,悄悄叹了口气。脑海里闪过鹿明茶三次捧甲鱼找她的画面。 第一次,鹿明茶捧着甲鱼找她,一脸失落,说撑死了一只甲鱼。她信了,因为她第一次养金鱼也有撑死的。 第二次,鹿明茶捧着甲鱼来找她,一脸愧疚,说夜里温度骤降,没有照顾好冻死了一只。她同样没怀疑,毕竟前两天温度确实很低,冷得厉害,而鹿明茶又没有水箱恒温器等恒温工具。 第三次,也就是今天早晨,鹿明茶又捧着一只甲鱼来找她,说是箱盖没盖好,昨夜爬出箱子摔死的。 戚束:“……” 虽然没什么证据,但她直觉刘铁的猜测应该是对的——鹿明茶这家伙,就是在拐弯抹角地想法子炖汤给她。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鹿明茶是在拿了药渣出门之后才带回了一箱甲鱼。而这甲鱼,死得也太规律了些。一天一只,总不能是甲鱼族投胎还得拿号牌排队挨个来吧? 正想着,戚束又听到鹿明茶和刘铁的对话。 似是被刘铁的话提醒,鹿明茶放下了碗,说道:“既然如此,今中午便不喝了,待下午进了城,再送与他人。” 戚束暗暗点头。她虽然没有像刘铁那样流鼻血,但是,这几天半夜燥热得厉害,根本睡不着! “倒也不必那么麻烦。”正当戚束要松一口气时,刘铁忽然出声,“你可以继续送给将军,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将军身体不太好,受不得寒。这补汤对她来说,应当是正好。” “自从喝了这汤,我看将军脸上也有了血色,气色好了不少呢。”刘铁语气感慨。 “是吗,”清润的嗓音带了几分欣喜,“那我便给淮阑再盛些去。” 火堆旁,戚束表情一僵。 待听到鹿明茶逐渐走近的脚步,莫名觉得头疼。 “淮阑。” 戚束转身,不用鹿明茶说,默默接过他递来的甲鱼汤。抬眼,恰好对上一双殷切明亮的凤眸。 “杳之。”迟疑一瞬,戚束心情沉重地开口。 “嗯?” “你有没有考虑过,”戚束微顿,声音极尽可能的温和,缓缓道,“你可能……不太适合,养甲鱼?” 鹿明茶那里还有一箱等着她。 但她,真的不能再喝了! 13. 独发 千手盗物 鹿明茶表情微微一呆,似乎认真思考了一番。 半晌,凤眸黯了黯,失落道:“或许是吧,我确实养不好它们。” 看到鹿明茶这番模样,心底倏忽生出一丝莫名的罪恶感,戚束动了动唇瓣,将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说与不说,都一个结果。不管如何,那些甲鱼,是一只都留不得了! …… 暗夜,云彩遮月。 此时已是深夜,客栈打烊,没了行人的街道也陷入了深深的寂静。 客栈三楼,一间客房的窗户悄然从内部打开。窗户开启的瞬间,一道灵活的黑影从中翻出,贴着墙壁,足下轻盈借力,身形灵活,很快在相隔数米之外的一扇窗户旁停下。 “吱呀——”微弱的开窗声,黑影动作迅速而敏捷地从窗口翻进了房间。 许是因为没有月光,房间里暗得看不清五指,一身黑衣的来人也融进了黑暗。黑影四处张望了片刻,行事谨慎地看一眼躺在床上陷入睡眠的房间主人,方才拿出火折子,悄悄点燃一盏蜡烛。 光线太暗,黑衣人只能轻手轻脚地一处处查看。 来人要寻的目标似乎并未放在明面显眼的地方,她四处找了一番,最后将目光落到床榻附近。床脚有一个不大不小的不规则影子,走近一看,正是目标箱子,只是上面裹着一张厚棉布,所以没能第一时间找到。 拿开盖在上面的棉布,轻轻打开盖子,往里瞥了两眼,里面正是尚且存活的几只甲鱼。没错了,戚束点点头,小心盖好盖子。 正要俯身去抱箱子,耳尖微动,随即侧头瞥了床榻上那人一眼。 鹿明茶好像醒了。就在刚才,呼吸乱了也变重了些,手也移动过。目光掠过那只悄悄摸近床侧剑柄的手,戚束无声勾了勾唇,将其无视。转回头,熄了蜡烛放到一旁,俯身抱箱。 就在烛火熄灭,房间重新陷入黑暗,戚束俯身的刹那,剑身抽出剑鞘的低鸣在身后倏忽一逝,下一瞬,好似浸过寒潭般的冷冽嗓音低沉响起。 “别动。” 伴随充满寒意的两字音落,冰凉的剑身抵在了戚束腰间。 戚束微微挑眉。她现在可是来意不明的贼人,能悄无声息摸进房间的贼再怎么差也有几手功夫,杀人于梦中也是说不定的,鹿明茶不但不继续装睡,还敢拔剑。也不知道是该说他胆气过人,还是睡懵了头。 “你是何人,深夜造访,所为何事。”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身后人起身,行动间带起些许冷风,紧接着,低沉而寒冽的男声离她更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