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备好,方才回头看向炭火附近的一团黑影。 - 五人的房间都在同一层,位置相近,但唯有戚束和鹿明茶的房间相邻,只有一墙之隔。 人字号房比之天地房,差得不仅仅是空间大小和内部设施,其隔音效果也十分糟糕,但凡隔壁声音略大一点,都可以听见。 睡意朦胧中,鹿明茶隐隐约约听见几声压抑的轻咳。 有人在咳么……鹿明茶模糊想道,何人? 他房间两旁一侧无人居住,至于另一侧……住的……是戚淮阑!想到这一点的瞬间,混沌的睡意消散,闭合的眼睫倏地掀开,露出的黑眸万分清醒。 “咳咳……”再次捕捉到些许咳声,鹿明茶连忙竖起耳朵,呼吸也不自觉放轻。 “咳咳……咳……”即便是在隔音极差的人字号房,传来的咳嗽声也极轻,有几分听不真切,显然,咳声经过主人的刻意压制。 她似乎还用了手掌亦或者布帛遮捂,尽可能将声音降到了最低,若不是他还未睡着,床榻又与戚束房间紧挨,怕也是难以听到。 随着隐约的咳声不断飘入耳中,鹿明茶的眉心越蹙越高,胸腔中,似乎有张手攥住了心脏,不由发紧。 “咳咳咳咳……”一阵急促却压抑的低咳,木凳被带动划过木地板又被及时扶住的突兀轻响,紧随着应该是水流倾倒,水壶轻撞桌面的微弱杂响。 声音都被刻意的放轻,很明显,她并不想打扰到任何人。 戚束不想让人知道,鹿明茶怔怔想道。企图掀开被角的手随之一顿,片刻,又轻轻放回身侧。 “咳……”然而,当轻咳再度响起时,鹿明茶墨眉微凌,黑眸一沉,抬手便掀开被角,起身蹬靴。 - 戚束房中。 一道白色身影正坐在桌边。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温水,一杯茶,中间还铺开着一张皱皱巴巴的油纸。 借着昏弱的烛光仔细一看,油纸上正孤零零地躺着一块看着便让人胃口大开的辣子鸡。 这是她从夜市上买的那份辣子鸡,当时只吃了小半,还剩了半包,偷偷装回来后便一直煨在炭火上暖着让它不至于凉透。 干香麻辣的鸡肉块,正适合修炼的空档拿来做宵夜。 这一家炒的辣子鸡味道相当不错,肉香与辣味相辅相成,不会只辣不香也不是普普通通炒鸡味道。香中带辣,辣中带呛,总之,对喜欢重口的戚束来说,就只有三个字——狠好吃。 戚束吃得投入,狭长的眸子都不由餍足眯起,偶尔被辣的呛咳,便做贼似的尽力压着声,另一只手急忙去拿茶水消咳。 “叩叩……”当放轻的敲门声响起时,戚束刚好放下最后一块骨头。 扭头看了眼窗外,仍是一片漆黑,并没有天明的迹象。这么晚……有事? 戚束动作熟练且迅速地收拾干净桌面,将证物藏匿。因为窗户一直开着,辣子鸡也不是刚出锅的热腾,屋内除了吹进来的霜雪气息和淡淡的炭火气息,丝毫闻不出一点有人吃过辣子鸡的味道。 “谁。”匆匆收拾过,戚束快步走向门口,压低声音问道。 门外低声回应:“是我,鹿明茶。” “杳之?”戚束打开门,看见鹤立在门外的身影,微微一愣。 “杳之不曾休息吗?怎么深夜过来。”戚束将人迎进屋内,疑惑道。 “有些失眠。”鹿明茶随意寻了一个理由,目光紧随着落在戚束身上。 褪去大氅的戚束,看起来更显瘦削。 戚束小心合上房门,转身走近鹿明茶,余光不经意瞥见他提在手中的小酒坛,不禁想到:鹿明茶这是睡不着,所以来找她深夜喝酒?可是,鹿明茶看着不太像会喝酒的样子。 不明来意,戚束索性开口直接询问:“杳之提了酒水来可是邀我对酌?” “呃,不是。”鹿明茶被问得一愣,反应过来,解释道,“里面不是酒,是雪梨汤。” “雪梨汤?”戚束愣住。 “嗯。”鹿明茶捏了捏手中提绳,轻声道,“我一失眠就喜欢做些事打发时间……”好在戚束此时的房间只有角落处的一盏昏暗烛火,让鹿明茶得以借着黑暗遮掩脸上不自然的神色。 “恰好下午注意到客栈运来几筐梨子,方才想起来就突然很想喝雪梨汤,左右无事,便去找小二借了会儿厨房熬了一锅。” 因为不知道戚束病情具体情况和现在的用药,避免药性冲突,他没敢放药材,只加了些许蔗糖。白日里共乘一辆马车时,他注意到戚束吃得比较多的零嘴大多偏甜,便猜测戚束应是喜欢甜的。 “等我做出来才发现一锅的量并不少,我一人喝不完,分了些厨房伙计也还余下不少。想起下楼前注意到淮阑房中还有烛火人影晃动,猜测你应是还未睡下,便来送与你一些。”鹿明茶说着,走到桌边将装满蔗糖雪梨汤的小酒坛放下。 不等戚束回答。鹿明茶又偏头看向戚束,低声道:“量多实在喝不完,只能麻烦淮阑帮我一忙,帮忙一起解决掉它们。冬梨珍贵,不然就只能浪费了。” 大晚上的失眠,只是突然想喝雪梨汤便不怕麻烦地去熬……鹿明茶也是个有意思的人,戚束微微挑眉,随意想着,自然地走到桌边。 伸手拿来两个新茶碗递过去,笑道:“杳之都亲自送上门了,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这雪梨汤也来得巧,她正好有些嗓子不适,许是方才吃得过辣了些。喉间还有残余的辣劲,这么一想,嗓子隐约又浮上一股呛咳的欲望。 这呛咳来得突兀,一时压不住,戚束连忙抬手遮在唇边,侧过身退开两步,尽可能在第一声咳出来前压住声音。 “咳……” 闻声,正在舀梨汤的鹿明茶丢下汤勺,下意识上前:“淮阑!”双手探出,然而伸出一半却又不知该做些什么,停在戚束身旁,悬在半空,颇显无措。 “没事。”稳下气息,戚束摆摆手。 鹿明茶的眸光悄悄扫过戚束的唇角。没有血迹,方才绷起的心神稍稍放松。 “别光看我喝,坐下一起。” “好。” 鹿明茶走回桌边,瞥见空无汤勺的碗,骤然想起方才动作一急,丢下汤勺时未曾放稳,转身时似乎还听到东西落地的声音。 眼眸低垂,往黑乎乎的桌下一扫,瞧见似乎是汤勺模糊的白影,表情不由一僵,暗叫糟糕。做好汤便急着上楼,一时忘了多拿一个备用汤勺,这下该如何是好? “酒坛直接倾倒反而比汤勺一次次的舀方便,亦有别样的滋味。” 戚束方才咳嗽时便注意到汤勺落地,见鹿明茶似乎还打算下楼去找一个新汤勺,便抬手拎过酒坛,坛口对准茶碗,倾斜出一个角度。 下一瞬,汤水精准地倾倒进茶碗中,接着对另一只碗重复倾倒动作,滴水未曾溅出,动作熟练得紧。 戚束端起一碗,轻轻嗅了嗅,眼眸随之一亮,赞道,“好香。”说罢,将汤送至口中。 “好喝啊,没想到杳之还有这般手艺。”戚束不吝夸赞,将一碗汤喝净。 鹿明茶顿时忘了还未出口的话,怔怔地看着戚束因为梨汤而眯起些许的眼睛,片刻,唇角轻翘,缓缓低声道:“淮阑不嫌弃便好。” “坐啊。”戚束微抬下颚,左右晃了晃,让鹿明茶坐。 鹿明茶顺从坐下,接过戚束递来的那碗梨汤。 考虑到夜间不宜多食,鹿明茶用的小酒坛。酒坛不大,几茶碗便倒走了大半。 “杳之喝得如此慢,这梨汤可要都让我喝了。”戚束瞥一眼喝了半天汤不见少的鹿明茶,语气略带几分调侃。 “我在楼下已经喝过,这些本就是送与淮阑的。”鹿明茶好似饮茶一般,浅浅抿了一口,看着戚束低声回道。 戚束轻轻笑笑,没再说什么。垂眸瞥了眼茶碗中映着烛光微微晃动的梨汤,嘴角似勾非勾,意味复杂的笑容倏忽即逝,下一秒,手腕一抬,将碗中梨汤一饮而尽。 放下茶碗,戚束却没有再倒的意思,静静看着鹿明茶,就在鹿明茶神态不再自然,睫毛颤动不停似乎要说话时,忽而低声道:“杳之似乎并不喜欢吃梨。” 鹿明茶猛然抬眸,神色微怔。 ……是,他虽算不得多厌恶吃梨,但……自小也不喜欢吃梨,如非必要的场合,他是不会主动触碰一口的。 只是,他方才应是并无表现出不喜的神色才是。戚束是如何猜出的?鹿明茶看向对面那人。然而,烛火似乎快要燃尽,没有月光的房间,光线昏暗得厉害,让他看不清戚束的神色。 戚束会生气吗?鹿明茶试图透过模糊的光线看清戚束的表情,目光一瞬不瞬,眸色微紧。 “下次莫要勉强。”与鹿明茶被光线影响的视线不同,戚束将鹿明茶一瞬间的紧张与不安看在眼里,温声将沉默化解。 戚束注意到,鹿明茶悄悄松了口气。 鹿明茶找借口来送梨汤,应是听到了她的咳声吧,戚束无奈想道。她可不是多敬业的人,大半夜的,连个旁观者都没有,她装病重咳废了嗓子也没人看到,有那工夫不如吃顿宵夜。 今晚便是误打误撞,她在吃宵夜,而鹿明茶恰好失眠。 尽管是一场误会,戚束却并无解释的意思。 鹿明茶误会与否,对她的计划毫无影响。既如此,她为何要解释呢。 8. 独发 彻夜难眠 送走鹿明茶,戚束倚着椅背,似是放空了片刻。回过神,捞起小酒坛,从筷筒抽出一根,捏着尾端往坛底插去,穿透了梨肉,拎出送进嘴里,不紧不慢地嚼着。 这鹿明茶……好像太关心她了些。 不算几个月一次的两城会议的交集,他们正式认识的时间不足两个月。至于说什么并肩作战的同袍之情,她和那么多人一起打过仗,也没见谁关心她关心得如此细致。 莫非,是因为她从雪地里捡回他一条命的缘故?除此之外,似乎也没什么更好的解释了。思考间,将梨肉吃得差不多,戚束方才起身回到床上继续打坐。 - 那厢,鹿明茶回到房间,静静躺在床上许久。隔壁的戚束似乎已经睡下,没了一丝声响……默默倾听中,鹿明茶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深夜,起风。寒风裹挟着冰雪,呼啸着撞上墙壁与窗户,几缕寒风钻过缝隙,发出呜呜的兴奋吼声。 “呜呜——” 黑暗中,床上沉睡的黑影似有醒来迹象,凸起的黑影微动,被角悄然滑落些许。片刻,一只白皙到在黑夜里也分外显眼的修长玉手从被中抽出,搭上了额头鬓角。 如墨染的眉不知何时紧紧蹙起,在眉心拧起了两道褶。其下,细密如羽的长睫,似有些湿润,使得鸦色愈深。半晌,抚在额角的指腹轻轻揉动几下,鹿明茶倏忽睁开眼。 戚淮阑! 眼前只有一片难见五指的黑暗,耳边却似乎还回荡着扶灵抬棺的哽咽低泣。 指腹滑过眼角,触及到些许冰冷的湿润。鹿明茶神色怔怔,似乎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凤眸望向黑漆漆的房顶,隐隐失去了焦距。 头痛得厉害,胸口似乎还残留着梦中的窒闷感,让人心情不免生出些烦躁。想到方才的混乱梦境,鹿明茶漆黑的凤眸浮现一抹暗色,浓郁沉沉。 良久,鹿明茶扯了扯唇角,黑暗中随之响起一声轻轻的嗤笑。 戚淮阑会因病早逝?开什么玩笑!这梦,做得未免也太荒诞了些。 鹿明茶否定得干脆,然而,内心深处却被这场噩梦缠上了一丝丝的阴影,即便理智清醒,也难以摆脱阴影带来的窒闷压抑。 他想,他或许应该找机会探听一下戚束的具体病情。 他兀自胡思乱想倒不如发挥自身的优势,替戚束寻她不易寻到的珍稀药材,替戚束寻那些散在不知何处的对症良方。 可若戚束仍骗他只是什么内伤未愈,他又该如何? 一场噩梦,让鹿明茶彻底失去了睡意,难再入眠。于是,黑暗中一夜沉默,直到天光大亮。 - “公子,昨夜降雪使得路面难走了许多,估计到青树县应该会晚一些。”刘铁微微侧身,附着马车车窗低声道。 间隔了几个呼吸,马车内才传出一句低低的:“嗯,无妨。” 马车车厢内。 戚束左手拿着一本用来打发时间的游记,右手手肘撑在桌角,身子懒懒半倚。虽说游记仍持在手中,但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书页上。 戚束正侧首看着旁边的鹿明茶,原本因为看游记有些懒散困意的眸子多了几分精神,似乎对观察鹿明茶颇有兴致。 戚束看得光明正大,而鹿明茶没有丝毫察觉,好似任戚束偏头看他。 戚束眼瞅着鹿明茶从眼帘掀掀合合的挣扎到彻底垂下,将那双已经不怎么清醒的凤眸完全遮住,从端坐的严谨君子仪态到渐渐歪了身子,最后软软靠在车厢,就这么睡了过去。 第一次见一直芝兰玉树清雅君子模样的鹿明茶这番与睡神作斗争的全过程,倒看得戚束唇角勾起,满是趣味。 至少,比看游记生动有趣得多。尤其是,鹿明茶风姿俊逸,长得着实养眼。 “哗——”终于,握在修长手掌中的书卷也随着看书人的入眠从掌心滑落,跌向木板。 一只手比坠落的书更快,无声伸出,将书截拦在骨节分明的指间,及时将惊梦的扰人声响扼杀。 戚束探出半截身子,安静而迅速地将书接在手中。 怎么说鹿明茶也是给她熬梨汤才没怎么睡好,路上无聊,车厢温暖舒适,倒不如让他补眠一会儿。心里想着,余光瞥了眼鹿明茶。 方才还是闭合的眼帘,忽而颤动掀起,似因书落被惊醒。下意识端正身姿,抬眸,却突兀瞧见近在咫尺的戚束,登时,尚有几分迷茫的凤眸一愣。 “淮、淮阑?”清朗玉质的声音尤带困倦的沙哑,还有几分惊诧。 “嗯。”戚束神色自然,退回探出的身子,收回手,将鹿明茶的书放到桌上。 恍惚间,鹿明茶的目光顺着戚束的动作落到书卷上。熟悉的文字内容映入眼帘——正是他方才所看的那本书。 丢失书卷的手动了动,掌心空空,哪还有什么书?鹿明茶骤然反应过来,他刚才……竟然睡着了! 一瞬间,脸颊浮上一层薄红,热度又以极快的速度蔓延至耳尖。他竟然在戚束前打了瞌睡,那模样定然失礼丑态至极! 鹿明茶瞬觉脸上烧得慌,身下似有针毡,坐立难安。 若说以往,他不是个脸皮薄的人,就算那些谋士因为谋略不和指着他的鼻子骂时,他也能面不改色将人噎回去。 但现在,面对戚束,偏偏薄得厉害,全然失了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淡然平和。 戚束注意到鹿明茶的异常,瞟过晕染薄红的白玉面庞,心中不免觉得好笑。打瞌睡被人发现了便会脸红吗?那这人的面皮是有多薄?也不知面皮这么薄是如何在营中混下下来的。 戚束想着,眼前随之闪过自家帐下的那群谋士——一个个脸厚心黑得很,有时若是争议得激烈,甚至直接怼到一起,撸起袖子便能打起来,哪会顾及什么文人雅士的姿态。 念头一闪而过,戚束回过神,温声递出台阶,道:“杳之昨夜受累,应是未曾睡好。” “此处距离青树县尚远,一时半会儿到不了,不妨多休息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