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您快走!”见毒蛇显然被他吸引了注意力,汤余安跺了跺脚,想要将蛇引过去。 一旁,鹿明茶见汤余安不听他的,眉心紧蹙,抬手便要脱下外袍,准备拧成棍条当做临时武器。 修长的手指解开系带的刹那,眼前似飞快掠过一道光影。 “咻——”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划破空气,精准刺入七寸,刀匕锋利,瞬间将蛇身一分为二,而后深深插进土里。 庭院静了一瞬。 鹿明茶猛然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那道身影。 ……果然是她。 应是方才晨走回来,她穿着一身劲装,墨发随意束在脑后,迎风摆动,墨眸凌厉,隐隐肃杀。 看着走近的戚束,鹿明茶似乎有一瞬间恍惚。没由来的,脑中倏忽浮现出那日,他在城墙指挥时,北疆神箭手朝他射来的那一箭。 那时,他本以为会殒命在那一箭之下,生死之际,不知从何处飞射来一道羽箭,瞬时绞碎了近在咫尺的敌箭。 待他循着将士呼声看去,只看到那道红如烈焰的身影拉满弓弦,朝着城外射出破空一箭。 而后,涌进耳中的,是因北疆神箭手死亡的兴奋怒吼,声浪不绝,震耳欲聋。那一刹那,留在他心中的,是深深的震撼与惊艳。 记忆被唤醒,悸动也跟着苏醒,只是见到这个人,心中便忍不住欢喜。 “呜呜公子!你没事吧!”汤余安后怕地跑过来,眼泪汪汪,“刚才实在太危险了,多亏戚公子及时相救。” “你没事吧?”另一道暗含关怀的声音也在身旁响起。 “呜呜公子曾经被毒蛇咬过,吓得厉害,还发烧了好久呢!公子您刚才一定吓坏了吧。”不等鹿明茶说话,汤余安眼泪汪汪道。 鹿明茶:“……” “……我没事。”轻轻摇了摇头,迟疑一瞬,鹿明茶突然低声解释了一句:“只是中毒发烧,并非汤余安所说那样。” 戚束微微挑眉,瞥了眼鹿明茶微白的脸,唇角勾起,轻轻一笑,没说信也不信,转身去捡回匕首。 “院子里不一定只有这一条蛇,还是找人再来检查一下的好。”戚束扫了眼庭院,随口道,“毕竟你搬来之前这里已经很久没住人,某个地方藏了蛇窝也说不定。” “蛇窝?!”汤余安瞪大眼,音调忽然拔高。 戚束:“也许,建议你们再找人排查一遍四处的角落,现在天气回暖,蛇开始苏醒觅食,应该不会太难找。” “把门关好,先去戚府休息一会吧,等人来排查。” “好,戚公子,我这就去找人,麻烦您帮忙照看一下我家公子。”汤余安说完,不等人回应就跑出大门,驾着马车转眼不见了人影。 鹿明茶想说顺便送他去分舵的话,就那么卡在嘴边,不得不咽了回去。 “走吧。”戚束轻轻偏了偏头,叫上鹿明茶。 鹿明茶抿唇,默默跟上。 戚束将人领进正厅便离开了,片刻后,再回来时,手里端了一个托盘。 戚束将托盘放下,从中端出一个瓷碗,放到鹿明茶面前。 “赤豆糖粥,喝一点儿?” 鹿明茶抬眸。 “甜的。”戚束递上汤勺,语气随意,“压惊。” 鹿明茶微微一愣。随即想到,准是汤余安说的话让戚束误会了。 然而,在戚束的注视下,鬼使神差地,他默认一般,伸手将汤勺接了过来。却又在香甜软糯的粥米在舌尖浸润化开时,心虚似的,微微红了耳尖。 戚束只待了一会便离开了。 鹿明茶喝完粥,待得无聊,便也离开了正厅,打算出门去看一眼汤余安是否已经回来。 “青岩公子。” “王管事?” “戚老爷先前订购的砖石木材等物今晨已经送到陵墓那边,还要麻烦青岩公子给戚老爷通禀一声,再派个人前去验验货。若是满意,待结完尾款,便可以动工建陵了。”王管事恭谨道。 青岩颔首:“好,你且稍等片刻,我去告诉老爷一声。” 正巧走到大门处的鹿明茶眉心微凛,有些不确定。他方才……好像听到了陵墓一词? 迟疑一瞬,渴望得到否认的心情催促着他上前。 “王管事对吗,你方才可是提到了陵墓?”鹿明茶凤眸紧紧盯着王管事,呼吸微屏。 “呃。”王管事一愣,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该说不该说。 见管事不答,明显是默认了他的问题,鹿明茶刹那心神震动,心中一寒。 他竭力压住从胸口涌出的情绪,语气迫切,追问:“这陵墓可是给戚府主人准备的?” 似乎被鹿明茶突然的异常吓到,王管事连忙点了点头:“是戚老爷的。” 猜想得到确认的一刹那,鹿明茶脸色霎时苍白,身形微晃,神色似仓皇似无措,茫然睁着凤眸,失了焦距。 戚束……开始建陵了。 不是还有时间吗,为何现在便要建陵。鹿明茶心神惶惶,隐隐意识到,也许,戚束的身体状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得多! “王管事?进来吧,我家老爷在书房等你,请随我来。”青岩去而复返,将王管事领了进去。 听着脚步声远去,鹿明茶怔在原地,好似失了魂的木偶人。 片刻,他兀的回过神,转身便往书房所在的方向追去。他要当面问她! 说不定,这只是戚束有备无患的一步棋,其实情况并没有他想的那么严重…… “工人随时可以动工,陵墓设计师傅大多找齐,只是负责陵墓机关设计的张师傅前段时间受邀去了北方,十天半个月许是回不来,您若是时间紧,只能换一位了。”王管事声音恭敬,细细说着筹备的事宜。 “那就换吧,只是普通的陵墓而已,用不着非要有名气的师傅。”戚束不在意地摆摆手,“时间紧迫,只要可以早日竣工,这种小事就不必再问了。” 门外,鹿明茶凤眸沉郁,唇瓣抿得发白,没了血色。 似是与自己僵持良久,他松开攥出血印的手掌,颤着手,轻轻敲响了房门。 “进。” 看到进屋的是鹿明茶,戚束毫无意外,语气平静且自然:“杳之来此是有何事?” 鹿明茶眸光紧紧盯着戚束:“现在就要建陵?” 戚束坦然:“是。” 鹿明茶的呼吸乱了一瞬。 “杳之可还有其他事?若是没了……” “有!”鹿明茶狠狠闭眼复睁,藏起了种种情绪,唯凤眸有墨色搅动,沉郁如漆,“让我负责陵墓的机关设计。” 戚束一愣。 她以为,最接受不了建陵一事的会是鹿明茶,倒是没想到,他会如此平静,甚至主动要求参与陵墓的建造设计。 见戚束沉默,似是迟疑,鹿明茶又道:“这些年盗墓贼猖獗,前些时日也还听闻国公墓有盗墓贼闯入,惊扰了前人英魂。” “我对墓室机关还算有些了解,如果可以,我想参与陵墓设计,尽管不能确保万无一失,但至少……能为淮阑多做些什么。”鹿明茶的声音听着平静,然,若是仔细倾听分辨,便能听见隐藏在其中的颤音。 32. 独发 前往云州 本就是一座用来掩人耳目的假墓, 谁来设计都没有区别,既然鹿明茶主动要求,戚束索性便同意了他要求负责陵墓机关的事。 自参与进陵墓建造一事, 鹿明茶也不再早出晚归不见人,偶尔出门一趟也会没多久就回来, 接着赶去陵墓地址, 似乎将全部身心投进了陵墓建造。 “戚老爷要求陵墓内尽可能简单,若是墓室只留一棺, 不放那些陪葬之物,就不必设计这么大的墓室。去掉此处中空,无论是用材还是建造时间,都可以缩减不少。” 书房中, 几位陵墓师傅正围着桌上铺开的一叠设计图纸低声讨论。 “正是此理,既然不建夫妻合葬墓, 寝殿无需太大,去掉此处空间亦有利于墓室稳固。” “没错, 另一方面, 若是独葬墓,封棺入墓后,也不用留下什么机关通道,直接做成密封墓室。届时墓室一封, 莫说盗墓贼,便是连只虫蚁也进不去。” “鹿公子,你怎么看?可有什么建议?”几人讨论了半晌, 发现鹿明茶一直沉默不言,不由出声询问。 另一旁,对墓室建造完全不了解, 正在默默神游的戚束闻声也抬眼瞟过去。 鹿明茶垂眸看着桌上的图稿,凤眸幽深如墨,面上却没什么情绪。被问及,他抬头,缓缓道:“我建议寝殿按原定面积建造。” “诶,这是为何?”几人疑惑。 鹿明茶抬手,修长的指尖在他们圈定的空处轻点一下,忽而掀眸,看向戚束:“淮阑与夫人鹣鲽情深,与其缩减空间建独葬墓不如保留空间建成夫妻合葬墓。如此,一墓两棺,其内留下一条机关暗道,待百年以后夫人逝世,也可入墓同淮阑长眠,再续良缘。” 他的声音平静,让人听不出一丝异样情绪。 鹿明茶说罢,众人皆是一静。 戚束也是一愣。合葬墓?她与夏倾玦是假夫妻,自然从未考虑过合葬一事。 戚束正要回绝,又忽听鹿明茶张口道:“陵墓一事,淮阑可有问过夫人的意愿?” 戚束张嘴的动作一顿。 “淮阑许是不愿与夫人谈及这般伤心事,未曾聊过吧。”鹿明茶看着戚束,目光一瞬不瞬,“我曾私下里与夫人谈及过建陵一事。” “一世佳偶,再续良缘,亦是她心中所愿。”鹿明茶眸色深深,浮动着让人看不透的情绪,“淮阑……何不圆了夫人此愿。” 戚束怔住。夏倾玦与鹿明茶聊过? 夏倾玦应是为了演戏方才说出那些话吧,未曾想却被鹿明茶记在了心里。 微微迟疑一瞬,戚束叹了口气,道:“既是倾玦的意愿,那便如她所愿,建夫妻合葬墓罢。”反正不管是独葬墓还是合葬墓,于她计划都无丝毫影响。 见戚束答应,鹿明茶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随即垂眸掩去眼底的波澜,平静应声:“如此,那我便按合葬墓设计机关了。” 戚束要求简单,参与陵墓设计的师傅经验丰富,经过反复探讨,几日内便敲定了建造陵墓的一切事宜。 陵墓督建一事全权交给青岩与王管事,安排妥当后,在四月下旬,一个春和日丽的日子,戚束决定实施死遁的最后一步计划——假死脱身。 - 戚府书房。 “淮阑有事找我?”敲了两下房门示意,鹿明茶抬脚便走进书房,眸光扫过一旁的夏倾玦,轻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将目光移到戚束身上。 “嗯。”戚束点头,倒上一杯茶,推到鹿明茶面前,“有一件事要拜托杳之。” “好。”鹿明茶没有一丝犹豫。 戚束愣了愣,下意识问道:“杳之不问一下是何事吗?” 只要是戚淮阑拜托的事情,他怎会拒绝。尽管如此想,鹿明茶还是顺着戚束问了句:“何事?” 戚束犹豫了一瞬,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无奈笑了笑,说道:“我想拜托杳之帮忙照顾一段时间年年和安安。” 鹿明茶神色一怔:“帮你照顾孩子?” “为什么?”鹿明茶倏忽想到某种可怕的猜测,心底生出一股寒意,难道……戚束已经…… “杳之莫要多想,”戚束察觉鹿明茶忽变的神色,轻轻一笑,打断他的可怖猜想,温声说道,“只是近来温度适宜,我打算同倾玦回一趟云州老家罢了。” “这些年一直在边关,想家想得紧,终于回来了便想回老家看看。只是前段时间天气寒冷,路上奔波不便,这才拖到现在。”戚束缓缓解释道。 “考虑到去云州路途遥远,安安年纪还小,不宜长途奔波,年年呢,刚刚开始启蒙,也不宜耽搁了课业。思来想去,干脆将两个孩子留在涔月作伴,等他们再大一些再带他们回老家,此次就不带上他们了,只我和倾玦先回去看看。”戚束温声说罢,看向鹿明茶。 不是托孤便好,鹿明茶紧提的心脏稍稍放下几分。 他默默扫了几眼戚束,从她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她的话听起来也合情合理……可是,心中为何隐隐不安? 瞧见鹿明茶眉头轻蹙,似有迟疑,戚束道:“若是杳之不方便,我再寻其他人就好,不必不好意思说。” 鹿明茶抽回心神,轻轻摇了摇头:“并无不方便。” “既然淮阑托付,我自当好生照顾他们二人。”鹿明茶压下若有若无的不安,应下。 戚束笑道:“那便多谢杳之了。” 此次去云州,主要是为了假死事宜,带两个孩子着实不便,只能将他们留在涔月城。虽然夏倾玦说府上管家也是可靠,但……说不上来是从何而来的信任,她似乎更相信鹿明茶。 将孩子也安排妥当,次日一大早,戚束便和夏倾玦备好马车,准备上路。 戚束刚要登上马车,便听见马蹄疾驰而来的声音。闻声看去,是鹿明茶不知从何处骑马匆匆赶来。 “现在便走?”鹿明茶拽住缰绳,眸光紧紧落在戚束身上,心脏有一丝莫名的紧勒。 “嗯,早些出发也好早点回来。”戚束笑容温和。 鹿明茶抿了抿唇,翻身下马,拿过一个包裹,走到戚束面前,递给戚束:“带上它。” 戚束愣了下,疑惑:“什么?” “药。”鹿明茶低声叮嘱,“所有的药都做了标注,路上记得按时吃。” 戚束眸光微闪,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神色,最终无声叹了口气,伸手接过:“多谢杳之。” “那我便走了。”接过包裹,戚束微微一笑,转身登上车。 “关于极寒之毒,我已经有了些眉目,很快就会研制出解药。”掀起车帘,正要进车厢时,鹿明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戚束不由一顿。 慢慢转过身,看向正抬头紧紧盯着她,凤眸忐忑又明亮的鹿明茶,戚束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复杂感觉。 沉默一瞬,她轻轻勾起唇角,笑容温和如旧,朗声道:“我等你的解药。” 得到回应的鹿明茶,霎时凤眸一亮,心中萦绕几日的不安被冲散,只余下一片融融晴朗。他眸光灼灼,炽热的情感化作墨色柔情,望着车上的人,忍不住弯起唇角。 “早去早回,一路平安。”他轻声道。 戚束笑着挥了挥手,转身走进车厢。 马车缓缓驶远,离开问月巷。 “我总觉得,这个鹿先生对阿束很不一样诶。”马车里,夏倾玦托着下巴,歪头看了眼离开的方向,小声嘀咕道,“一直都对阿束关心得紧,总让人感觉有什么图谋呢。” 戚束愣了下,好笑道:“我有什么可图谋的,一无权势二无家财。” “许是……因为之前救过他一命吧。” 33. 独发 送棺入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