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染上了血色。 林老板擦拭着傲秋霜上的红色液体。血液让匕首温温凉凉。他脱下黑色的内甲,卸下面具,连同匕首藏进缝隙,若无其事地点了一盏纸灯笼。换上月白的长衫,他皱了皱眉,闻了闻袖口,寄希望于没有人能注意到自己身上混合着脂粉香味的血气。 “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锦霜看着纸上的情报,眯了眯眼,露出危险的神色。 “我造过的杀孽,南山竹砍光了做成竹简,都难以书写呢。” 一笼荧火在锦霜身侧划过,锦霜一挑眉,看着林老板不徐不疾地在自己身边走过。林老板浅蓝色的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音很轻,像是羽毛落在锦霜心上。 “林老板,身上怎会有血气?” 金陵城里有一座戏楼,戏楼里有一位名伶姓林,善唱旦角,尤其是善唱青衣,那身姿勾人心里痒痒,一天不听这林青衣唱戏就浑身难受。凭这唱戏的打赏,这林青衣翻身做了戏楼的主人,大家便都喊他林老板。 锦霜坐在二楼的雅座上,品着小厮送上来的茶水,看着那林老板亲自登台唱戏。 林老板面上点红妆,手里舞双剑,赫然是一副虞姬的扮相。 一曲寂罢,满堂喝彩。 锦霜摸出一锭金子,露了笑,“去请你们林老板,就说华山故人来访。” 锦霜斟了盏茶的功夫,只听门扉轻扣发出声响,门外公子声音温和。 “公子,林锦之这厢有礼。” “请进。” 月色漫上窗沿。 屋里水花四溅。 林锦之掩了掩脸上面具,直到夜色里只露出一副紫水晶一样的眸子。昨天夜里藏在缝隙里的傲秋霜在月光下闪烁摄人的光芒。 月明星稀,杀人放火。 今天的目标,是那三位首脑中最柔弱的妹妹。 云梦大泽上长大的小妹叫做齐绵,一手引梦术玩的出神入化。想杀她的人很多,焉知来杀她的人是身处梦境还是现实? 林锦之落在齐绵的身后,一双匕首抵在美人腰侧,只听得那妹妹一笑,“我就知道你今夜会来,林老板。” 兰花的香气和齐锦身上的药香混合,荼蘼花开的愈发绚烂。 “见你第一面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会死在你手里。”齐绵指尖钻出一只梦蝶。那梦蝶飞着飞着,悬停在林锦之的睫毛上。 “输在你手上,我也心服口服。”不过两年时间,林锦之来到金陵城辗转在那三位首脑身边不过两年,这三位首脑的同盟就已经分崩离析。 林锦之不说话。 月光之下,银色舔了舔齐绵雪白的脖颈,鲜红的血液溅在林锦之的脸上,显得人仿佛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还剩两个。” 金陵城最近接二连三的发生命案,据有关目击者表示,凶手有一双金色的匕首。 清晨,锦霜是在林老板庭院里的冷泉里看见林老板的。 林锦之用手撩动着水波,忽的一扬泼向屏风后的锦霜,随之到来的是带着笑意的问,“哈,是锦霜吗?” 锦霜又嗅到了那股子血气,笑了笑,“怎么,昨晚才知道疼啊?” 他分明以为这血是从那处流出来的。 林锦之随手摸了个石子打过去,嘴上发着娇,“公子也太过粗鲁了。” 他分明以为他骗过了我。 锦霜笑了,褪下外衫露出蜜色的肌肤,下了水。 暗流涌动。 林锦之摸了摸自己锁骨处的牙印,若无其事地抹上了脂粉,一边调笑道。“公子是狼吗?一定要在锦之身上留下点什么?” 直到被锦霜囚在怀抱里,林锦之才听到他发哑的声音。 “可不是么。” 闹市里,锦霜收到了一封带着血迹的信。 读罢不消片刻,信件化作磷火四散纷飞。 锦霜抱着双臂,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 入了夜。 林锦之奔跑在金陵屋顶的瓦片间,一张张纸片像是利刃,撕开了林锦之的内甲。 旋转的金色利刃也割开了追击人的脖子。 林锦之靠着黑暗角落的墙滑下去,闭目许久,睁开眼睛,一片兴奋过后就是无尽的疲惫。 鲜血顺着墙面滑落。 “齐锦,会在哪里?” 接过阴影处人递来的暗紫色手帕擦干嘴角血迹,林锦之低头默念。 蓝色长发的男人站在房檐上,林锦之锁骨上的那枚红印入了他的眼,他笑了声,借着月色掩了身形。锦霜应了美人相邀,与林老板把酒言欢。 酒过三巡。 “我昨日看到锦之与我购置新扇子时袖中藏着的那双金色匕首了。”锦霜捧着酒盅,看向微醺而眼尾泛红的林老板。 眼光流转,林锦之借着三分醉意看向锦霜,心下盘算着,拇指在锦霜唇瓣上摸索,时不时探入口中沾上几分湿意。 “那小锦要把我送给应天府师大人吗,嗯?” “我这就去找应天府师大人。”虽这么说着,可锦霜的身子却并未动弹,只是放下酒盅,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林老板在自己腿上坐得更舒服。 “锦之给你讲个故事。” 林锦之醉意氤氲的眼里一抹寒光闪过,手环上了锦霜的脖子,清浅的热气打在锦霜的耳垂。 “三年前,暗香受了一次重创,当时兰亭暮春,易居,香榭,医阁,归去兮的弟子死伤无数,刀堂弟子更是几近全灭。” “当一位暗香的刀堂弟子回到暗香的时候,看到挽兰湖成了血湖。” “归去兮,种满了兰花。” “那一位刀堂弟子,成了后来刀堂的大师兄。” “可我宁可不要这大师兄的位子。” “也想要我的师兄师姐们,活过来。” 锦霜分明感受到了林锦之手掌上温温的凉意,若不出意外,应该是林锦之的匕首。 “可惜斯人已逝,我这个被丢下的大师兄,唯有手刃敌人,方能对得起这刎颈之交。” 冰凉的匕首藏在袖间,鲜血一滴一滴地滑落在地上。 锦霜握住林锦之手里的匕首,鲜红的血溅落在酒楼的地板上,“原来林老板就是当初那个没能一起杀的小师弟。” 耳边是风声呼啸,林锦之凭借着本能躲掉了锦霜封喉一剑,碧空魂断的剑刃擦着他的鼻尖而过。他反身上踢,足尖的机关展开,利刃在锦霜胸前的衣服上划开一道口子,刹那鲜血淋漓。 “锦霜?我早该猜到的,你就是齐锦,齐绵的亲生哥哥。” 林锦之袖间香尘拂过,脆弱香尘构建成的护盾终究抵不过齐锦的藏风流云。狂风撕开了林锦之的衣裳,点点香尘也被狂风吹散。 兰花的香气环绕在林锦之身旁。 “林老板身上好香啊。” “你想干什么?” 林锦之本就重伤未愈,上次那太阴打入身体里的碎纸还尚未清理,藏风流云里暗含的风刃又将伤口撕开——齐锦的白衣已经被林锦之的血染成了红色。 “失败,就要付出代价啊,林老板。”齐锦低头嗅了嗅林老板颈间,然后点了人的穴。 林锦之醒来的时候,齐锦已经到了暗香静夜思。 他分明看到宁宁师姐和蔓薇师姐迎了出来,质问着齐锦的身份。 “在下锦霜,偶然识得贵派林老板,林老板伤重,托锦某送来暗香。” “你是我们大师兄的媳妇吗?” 不能让齐锦伤到两位师姐。 林锦之感受了下身上仅存的内力,暗自做好了最后的打算。他舔了舔上颚,随即勾住齐锦的脖子,当着两位师姐的面与仇人吻的难分难舍。 “唔……”齐锦也没料到林锦之这突如其来的吻,下意识的搂紧怀里的林老板,无暇注意林锦之的动作。 最后的内力化作一记三分明月,傲秋霜的利刃沾满了仇人的血。 “屁的媳妇,师姐,他就是齐锦。” 最后的最后,林锦之用他的傲秋霜撑在地上,轻轻听着她们的喊声,回答道。 “三年前刀堂弟子一案凶手俱已伏诛。” “两位师姐,让我,休息一下。” 这一休息,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