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野他们上大一,春野上六年级。春野对天野的离开很伤心,那天一早,看着他和竹木匠坐上张大车的面包车,哭的嚎啕,稀里哗啦。素琴安慰她:你爸就是去送你哥上学,过几天就回来。没用,她又体验到分别的痛楚,这次更真切。以前哥哥在县城,爸爸在身边,现在俩人都坐火车去很远的地方,会不会不回来了?把她扔在这里,要是都不回来了,可怎么办?车开动的时候,春野还挣脱素琴的手追了一大段路,哭的更响,惹得路边早起买菜洗衣的邻居都笑了,安慰她,没事没事,他们很快就回来了。素琴也没去追赶,都十多岁了,就是一下子不适应而已,等会去学校就好了。果然,一会儿她就默默走回来,跟素琴回家吃饭,到了学校跟小伙伴们玩耍起来,就安心多了。不过放学到家,觉得家里空荡荡的,又心情不好,闷着头不说话。好在第二天晚上,竹木匠就出其不意回家了,这把春野高兴的,冲上去又抱又笑,问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竹木匠说寒假就会回来。然后竹木匠给天野打电话,报个平安,春野抢过去话筒聊了好几分钟。
这几个大一新生中,最不适应住大学宿舍的是张山泉。他不内向,跟舍友很快就熟识了,春梅给他们买了好多零食,一下子更是拉近了距离。可到晚上,不适应就来了。第一个是睡不着,以前都是一个人睡一个小屋,安静、私密,现在是七个金刚葫芦兄弟挤一个屋,私密不私密的倒是还好,就是噪音多,打呼噜、半夜起床尿尿、晚睡开灯看小说、被窝里跟女朋友打电话,反正各种声音,第一晚就全部爆发了出来,让作息毕竟规律的山泉失眠,直到半夜三点多才睡着。不过年轻人适应力强,过了几个晚上,大家相互之间都适应了,毕竟不是只有山泉一个人不适应。打呼噜问题安排了专人敲床镇呼,喜欢熬夜的躲在被子里,半夜起床的轻声点,打电话十点前打完。山泉适应了半个月,第一关就熬过去了。第二个难适应的是——想家。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其实该弹还得弹,也不是自己能控制的。第一晚,就有两个想家的,蒙在被窝里哭出了声。大家都互相安慰着:没事,有兄弟在。山泉没说话,他也想家,不过春梅还在附近的酒店住着,算是点安慰。等差不多一个星期后,春梅回老家的那天晚上,山泉才爆发出来,一米七多、一百五十斤的十八岁壮汉,在离家也就三百公里的宿舍,躲在被窝里抹起了眼泪,无声的哭,得忍着点,哭出声丢人,其他人早就不哭了。看来是早哭早解脱。这样无声哭泣的惆怅夜晚,山泉整整经历了十天,真是绵绵无尽的哀伤。后来,等适应学校生活,不再想家想到难受,他认真思考了下自己到底为什么哭,到底在想念什么呢?这是乡愁吗?他想念的老家的旧房子、旧院子、亲人们,想念乡上的旧春梅发廊和县城的新春梅发廊,想看到那自己些的匾额,想念春梅做的饭,想念家乡的朋友。他想念天野,虽然白天打电话时候展现的是自己已经如鱼得水的状态。他还想念很多细细碎碎的回忆,比如堂屋门外的院墙、小山、云朵、树,旧发廊的破沙发,自己房间里的墨味,平顶的双园山,等等。虽然不喜欢三中,但他还是全面想念了下三中的布局,哪里是教室,哪里是操场,哪里有小路,想的清清楚楚。他挺想念张小敏,但又不好意思找她,最近很少收到她发的短信了,无所谓,不发就不发,还省钱呢。
大学生活与高中相比,是一阵松弛和自由。仿佛只要上大学,一切就成型了,光明的未来在等待,不需要再那么用力学习,也没人在身边管控监督,也没有了明确目标。什么事情都随自己、随大流,是种舒服的感觉。很快,山泉和天野都过上了欢快大学生活。山泉加入了篮球协会,天天练球。天野加入了志愿者协会,并开始正式接触电脑,成迷于电脑知识学习和电子游戏。他们接触东西差不多:逃课、上课,网吧、机房,动漫、电影,游戏、运动,集会、社团,图书馆、教室,体育场、活动中心,考试、论文,及格,挂科……生活中满是青春气息和沉迷感。
相比之下,张小敏的大学生活可能更精彩些,因为她第一学期就谈恋爱了。小敏对山泉的“背叛”很生气,偷偷哭了好几次,甚至还抱着期望像以前一样粘着山泉,幻想他回心转意,愿意去主动找她,甚至采取非常手段修改志愿,把志愿修改到跟她一个城市,或者反过来,要她跟他都去省会,那也行,那她真的愿意看看能不能改志愿。可惜,一切期盼终究是错付了。等录取公布的那一天,小敏心凉凉的。她锁上门在被窝里哭了很久,很伤心。哭完又反思自己为什么伤心。没错,自己确实对山泉有好感,超越了友谊,甚至超越了爱情。她感觉这是双方不对等的情谊。在学校时候,只是互相牵绊拉扯,没有分别,也没有进步,因而相安无事。现在,到了分别时刻,是检验真假、认清现实的时候了。小敏抱着幻想,是因为她简单的认为人的感觉是差不多的,不论你多么聪明或者笨、会不会表达,感受到的情绪是差不多的。她认为山泉对她也是不舍的,只需要挣扎一下、折腾一下,拉平双方的不对等,就会走向美好。可惜,没拉平,拉断了。小敏是个好孩子,抱着幻想,并不是不能放下。她难受了些时候,心变得硬朗了、成熟了。她依然愿意做个主动的人,依然认为人的感觉是差不多的,但方向、目标是可以变的。她增加了一个很重要的认识:人的一切内在感觉,都是消耗品,不能徒然损耗,而需要培养、积累,存出量,才有质。她不再主动给山泉打电话、发短信,有些许联系也只是普通朋友般的问候与关心。她不再落的稍有卑微、粘腻,转眼便站直身姿,迎风矗立,迎接新生活,让新生活填满自己。
张小敏的第一任男友是迎新时候认识的大二师哥,一个腼腆帅气瘦高南方小哥。其实她也没想到能发展成男女朋友,小哥对她很热情,可能有一些一见钟情吧,毕竟小敏已经不是原来那个瘦长、腼腆、细声细气的小女孩,而是个身材匀称、面相姣好、落落大方的长发大姑娘。小哥主动要了她的手机号,当天晚上就收到他的短信,约她第二天一起吃午饭,吃晚午饭又约她一起吃晚饭,吃晚饭后又约她一起晚自习或者去图书馆。小敏以前都是自己约山泉,现在突然有人约她,很受用,除了跟舍友有活动的时候,来者不拒,况且小哥还每次都抢着付钱。这么持续了两个月,小敏便掌握了小哥的全面信息及个性表现,稍汇总如下:男,1989年生,独子,父母是国企职工,家境应该不错,近视200度,上课才带眼镜,爱吃面食,不吃辣,听的多说话少,超级乖孩子,爱学习,更爱看漫画,没什么主见,电脑小白,每天定时打电话回家,有轻微洁癖但不过分,书包上喜欢挂很多挂件,显得幼稚。在十一月中旬的深秋周日,他突然约小敏出来逛逛(以前他们周末一般不一起活动),小敏本来要跟舍友去逛街,舍友们听说有男人约她,便纷纷主动抛弃她。去约定地点的路上,小敏很敏锐的感觉到小哥大概率要表白,因为约定见面地点是学校一条名字很暧昧的路——爱琴路。果然,小哥见面后,带她往落光树叶的小树林间一座大鲤鱼雕像走去,并从雕像后面拿出一大束玫瑰,紧张的满脸通红,想单膝跪地,又觉得不合适,最后还是单膝跪了地,抬头努力镇定的看着小敏,咽了口口水,对她说:小敏,我……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张小敏并不是镇定自若的,她这是人生第一次被表白,内心是激动的,心脏砰砰乱跳,也是满脸通红,环顾了四周,还不错,位置选的好,附近没人,雕像挡住了路上的人,估计不会注意这雕像后面发生的事情。她喜欢花,稍有犹豫,便接过了花,还闭上眼闻了闻:新鲜的玫瑰,气味很好。这个动作让小哥很激动,他冲动的把小敏一把保住,挤坏了几多红玫瑰。小哥抱了她一会儿,便俯下头想亲吻小敏,小敏没有动,闭着嘴唇,任由他亲吻了会儿。拥抱分开后,小哥便紧紧牵着她的手,一句话不说,只管在附近走动。吃饭太早,去图书馆卡没带,去哪呢?小哥估计是太幸福了,脑子一片空白。还是小敏提议,去学校对面的咖啡馆坐坐吧,请我喝杯咖啡,小哥才如释重负,没有捏她的手太紧了,拉着她往外走去。晚上,小敏吃完饭回宿舍,舍友立马围上来问她八卦,她没有隐瞒,说小哥对她表白了,她没说话,说就牵了牵手吃了个饭,没干什么。舍友都不信她没有接吻,她发誓:真的没有接吻。于是,整个夜间的舍友卧谈会,全部围绕小敏的八卦以及各种的感情生活展开,畅谈到很晚很晚。
第二天,生活如常,小哥如常约她吃饭,偶尔牵她的手、搂她的肩膀,其他没什么变化。小敏昨天的激动感消逝了,一切如常,跟没有表白没有区别。哦,不是完全不同,她脑子里从昨晚起就潜藏着一个想法:要让某个人知道,看他会是怎么样的嘴脸。要怎么告诉他呢?还得不让他跟家里人说。她思考了一天,心事重重的,小哥很关心她,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有些歉意的摇摇头,说昨晚没睡好。晚上,她没有跟小哥一起去图书馆,而是留在宿舍里跟两个舍友扯淡,并编着一条短信。这条短信经过无数次删减,终于在九点发了出去:告诉你个秘密,你千万不要告诉家里人啊:我谈恋爱了。千万不要告诉家里人啊!嘿嘿……张山泉这时候正跟舍友在网吧玩游戏,十点前得赶回宿舍,不然锁门了。等他看到短信,已经是狂奔回宿舍气喘吁吁上楼的时候。他在楼梯上楞了会儿,恍恍惚惚,似乎想不起来张小敏是谁,又似乎这个人在他生命中很显眼。终于他的记忆鲜活了起来,一阵嫉妒感强烈的袭来,让他差点把手机砸得粉碎。他捏紧手机表情严肃回到宿舍,滚上上铺,闭眼躺下,深呼吸了几次,给小敏回了短信:哦哟,那恭喜你啊,放心,我不会到处说的。这条两条短信,是他们俩往后十年的最后两条信息。别再联系了,蠢货。
张小敏的第一段不为家人知道的恋情,只持续到了寒假前。他们之间连亲吻都再没有发生过。寒假最后一天,小敏给小哥发了短信:我考虑了很久,觉得我们不合适,回到普通朋友吧!对不起。小哥回了:同意楼上意见,祝你幸福,提前祝你新年快乐。是不是大部分分别都是有预谋的呢?毕竟人们作为各自独立个体,即便希冀长久相伴,也是需要分别来证明相伴相随的价值吧。
第一学期过完,回到家过寒假的大学生们或多或是都有些变化。丁天野又长高了点,没长肉,精瘦。人变得外向很多,脱去了一层书呆子的感觉,增加了一层年轻、经事不深驱动下产生的洒脱得志感,无忧无虑、随遇而安、浅尝辄止。他偶尔还炫耀几句标准普通话,在春野面前炫耀几句英语。不过整体还好,并没有虚荣伪善的气质发生。张山泉外表变化不大,但练篮球练的精壮了些,还留了长头发,回来前还烫了头,精气神不错。不过回家没几天,发型就因疏于打理,恢复了杂草状态。他愈发能说会道,也有些得志感,但表现更圆滑些。但这些圆滑、得志、油嘴滑舌,在春梅眼里都是小儿科,一个不顺眼便把他骂的狗血喷头、偃旗息鼓,再废话就把长毛全剪了。山泉嬉皮笑脸说,烫头的钱是他替宿舍兄弟们剪头发换他们请吃饭省下来的,省的不容易,还是别轻易剪掉好,要会过日子。张小敏则变得沉稳了些,独立、自立,如同刚刚苏醒的强大灵魂。她回县里没主动找山泉,约相好的高中女同学天天到处逛荡,互相分享着各地的新生活。女生聚一起是真能聊,根本停不下来。不太熟悉的张中浩还是不太容易让人熟悉,天天宅在家里研究电脑程序。
朋友们聚还是要聚一下的。春梅让山泉邀请小敏、张中浩、天野和春野,自己再喊这几个大人,带上表姨和学徒,一起在春梅发廊旁边火锅店吃午饭,吃完发廊就开始放假。王梅得带个蛋糕,正好天野过生日。这几个孩子,过生日的日子容易在家的也就天野了。竹木匠和素琴不来,让天野、春野自己来。中午十二点多,大家拖拖拉拉到发廊集合。张小敏最后才到,还精心打扮,可漂亮了,散发着年轻的女人味。春梅夸儿媳妇好看,王梅夸她有女人味,春野也夸她好看,几个大男孩腼腆起来,不好意思直视她,说话也装的或秀气了些,或霸气了些。天性机能的稍稍展现。只有山泉冷冷的看看她,便当她不存在般,刻意规避与她的直接接触。春梅不知,还以为小敏是特意为山泉打扮的,极力撺掇他们的互动,但他俩的表现没有逃脱她的法眼。吃完饭回到发廊,等其他人都走了,春梅问山泉:你和小敏是不是闹矛盾了,儿媳妇没戏了吗?山泉没好气的说:人家都在学校谈恋爱了,还有什么戏!春梅皱皱眉头,看着山泉,叹口长气骂他:都是你,不争气,身在福中不知福,活该!山泉傲娇的甩甩头发:没事,明年我也交个女朋友,带回来给你看看。
八卦传的很快。小敏父母也收悉了这个八卦。他们笑眯眯的问小敏是不是谈男朋友了,小敏矢口否认,态度坚决。小敏父亲说:要是谈了也没事,可以带回来看看,给你把把关。都已经是大人了,可以谈了。就是怕有人会伤心呢!天野也知道了,他问山泉伤不伤心,你俩可是青梅竹马呀。山泉说:伤心个屁,爱谈谈去,关我屁事!
恋爱是人的天性吗?是的。只不过要让恋爱走入符合人性渴求又符合社会教义的步伐中,并不容易。太容易因为视而不见、欲擒故纵、权衡掂量、雾里看花、失之交臂、独善其身、喜新厌旧等等,使恋爱走上支路,开出品色各异的花朵。不过还是要勇于尝试,不可自我封闭。对年轻人来说,一切都还充满希望,脚下的路还没有收紧。不用担心,毕竟支路到最后也都会成为主路。这一年冬天,平凡的生活并没有什么波澜,远方城市的新生活与足下乡间的老日子都平静的延伸向远方。这样的日子难以在记忆中留下印记,仿佛从来没经历过。不过还是有个小插曲的,那就是初三这一天,一位陌生的男人进入来春梅家拜年,春梅热情迎接了他,热情的让山泉直撇嘴。不过这个男的倒不让人讨厌,很客气,文质彬彬的。他问春梅这是哪里的亲戚,春梅没理他。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北方的城市虽然开春晚些,树木也无法避免的抽出了新一年的嫩芽,走向新的轮回。大学生都回到了大学,小学生也回到了小学。这一学期是枯燥的一学期,没有什么新鲜事发生。山泉说要找个女朋友,其实精力全放在练球和玩游戏上,好在各门课还过得去,去年没挂科,虽然除了体育课,超过80分的一门都没有。天野申请了勤工助学,一个月有五百元补贴,工作内容是每周末早晨去继续教育学院负责签到,每次呆一个小时就行。张小敏班上组织了春游,小敏又熟识了同学,但是没有有火花的。张中浩倒是发力了,各门课成绩都拔尖。他早早的计划要考研,考个好大学的研究生,是个有上进心的孩子。这年暑假,山泉和天野商量了下,决定都不回老家,在城里打暑期工挣点钱。这两个月的暑假工,让山泉和天野有不少成长,稍微感受了些社会的运转节奏。六月中旬他们就开始找工作。张山泉面试了餐厅洗碗、发传单、家教中介、保健品销售、KTV服务生、工地小工这几种暑期兼职,最终选择了工地小工,主要是因为工地就在学校旁边,而且工作简单(就是在钢筋上拧铁丝),钱给的最多,还按天结算,还管午饭,缺点就是热。山泉觉得,热点不算什么,吃苦也是锻炼,而且不用跟人打交道,舒服些,钱多就行。天野则是跟着两个不熟识的同学被志愿者协会的师哥忽悠一起进了厂,不是什么大厂,是个做签字笔的一个环节的包工小厂,十几个人工人,工作内容完全单一——给签字笔贴标签。
先来看看山泉干的怎么样。六月二十日,放假第二天大早上七点,山泉和另外两个同学按通知赶到工地板房报到,包工头见面就说来得太晚了,现在天气热了,最好天有点亮就来,明天六点来报到。山泉一听有点恼火,六点可不一定起得来,前面面试时候不是说七点上工嘛!包工头也是经验丰富,估计是用惯的套路,又说中午休息时间长,十点半吃饭,下午两点上工,还能睡一觉,习惯就好了,不累的。然后就安排了位老钢筋师傅带他们带上安全帽,爬上了需要绑钢筋的楼层。好几个工人都在绑了,大妈较多,看着可利索了,一两秒就绑一个。师傅教会他们,让他们练了几个,绑的合格。工作简单是简单的,就看手速,然后给他们安排这天的任务,说中午时候来检查,绑的不合格不行,要扣工资的。看着指定给自己的不算太多的任务,山泉还挺有信心。不过信心很快就被摧垮了。天气真的热,这孩子傻的也没带水,没过一小时就又热又渴,赶紧爬下楼买了一大瓶矿泉水。包工头也不提醒他们带水,看来是想让他们纯纯自己积累经验。手疼。没绑一个小时,山泉手腕就酸疼的像要掉下来,只能绑几个歇一下。他看看旁边的一位把毛巾垫在安全帽下擦汗的大妈在飞快的绑着,一点都不累,就问她:阿姨你手不酸嘛?阿姨操着浓重的方言口音说:多练练就不酸了,我都绑了好几年了,每年都出来绑。他们聊起天来,知道了大妈今年四十二岁,是隔壁省小城市的远郊村里人,家离着不远,农闲出来工地做小工,家里两个双胞胎儿子在上高一。大妈挺能说,开了口就滔滔不绝,很多话山泉也听不懂,不过有了背景音,干活也舒服些了。十点半,大妈准时停了手里的活,喊山泉下楼领盒饭。盒饭很简陋,唯一的肉菜是青椒肉丝。大妈跑去和其他工友聊天了。山泉想找那两个同学,没找到。吃晚饭走回学校,他去宿舍找那两个不同楼层的“工友”,才发现他们干了一个小时就放弃了,不干了。山泉打心里有点看不起他们,不过表面上还是说工地确实辛苦,便回屋午睡。下午一点半,他被闹铃吵醒,带上条毛巾,从楼下小卖部买了个超大的塑料杯(大妈让他买的,还让他泡点浓茶,提精神),跟早已混熟的门卫大爷要了点茶叶,去一楼水房接了一半热水一半凉水,又跑去工地了。包工头在点名,看见天野来了,嘿嘿直笑说:哟,小伙子还不错,能熬下来的。好好干,下班找我领工资啊!下午,山泉被师傅安排换了位置,又跟旁边的大妈聊了起来。山泉发现他不是不喜欢跟人接触,而是不喜欢带着利益目的跟人接触,跟人聊天还是挺开心的。等干到六点下班时候,山泉赶紧手都不是自己的手了。他跟着工人们下楼,交回带子被汗水腌透发着臭气的安全帽,去包工头那签字领钱。包工头桌边一大沓钱上搓了一张递给他说,小伙子干的不错,你师傅说你挺努力的,绑的也合格。明天还来吗?山泉用有点发抖的手接过钱说:来。包工头说:那好,六点到这集合。其实今天应该扣你早上迟到一小时的钱的,就不扣了。明天不要迟到。山泉听了还挺开心,应声走了。第二天,山泉挣扎了半天,五点半从床上做起来,坐在床边又斗争了几分钟,才轻手轻脚下了床(还有四个舍友都没回家),洗漱去了工地。刷牙的时候,手腕酸疼减弱了些。昨天快下班时候,跟他聊天的大妈教了他发力技巧:尽量不用手腕,而用小臂发力,手腕硬住,这样就不会太酸,等手腕练老了再用,最后速度就会起来了。他觉得今天应该会好过些。工人们在开晨会,包工头看见他,让他一起站着听听,讲安全的。开完会,他找包工头签到,包工头说今天还要来几个大专生小工,你要干的住,过几天就当他们的师傅,带带他们,同龄人好沟通,人留得住。山泉答应下来。就这样,山泉整整干了两个月,到八月二十四号才跟包工头说要开学,自己要休息休息。这两个月,他前前后后总共带了快二十个徒弟,干超过一个星期的有八个,干超过一个月的只有四个。包工头表扬他有毅力、能吃苦,他也挺欣赏自己,竟然干这么热苦累的活干了两个月,确实很有毅力。他跟包工头说明年还来,包工头笑笑,明年这个工地就结束了,你存着我电话,明年再联系吧。山泉总共赚了整六千一百块(他是有那么点强迫症,想咬着牙干满六十天凑个整数,实际情况是中间休息了六天,才拖到八月二十四满六十天,结果最后一天结账,包工头多给了他一百块奖金)。这可是一笔巨款了。他在这天晚上,终于傲娇的跟春梅说了实话,因为之前他骗春梅说是在学校勤工俭学,一个月八百,春梅是支持的。要是跟她说去工地,春梅肯定不支持,估计得骂他。现在他赚了巨款,可以好好跟春梅炫耀一下了。果然,春梅没骂他,只是跟她说,傻儿子吃苦了,赚钱不容易吧。山泉回答说,还行吧!
天野他不回家,其实也是不想干农活。他那给签字笔贴标签的工作,干了一个月,总共挣了1872元。他先是在学校闲玩几天,七月一日才进小厂里报到,是学校隔了两条街的一个老旧小区里的一楼。接待他的是小厂老板娘,一位红染短卷发中年大姐,年纪估计得有三十多岁,保养不错,笑嘻嘻的,说话干脆,气势很足,一看就是有点社会经验的人,让天野还挺紧张。老板娘让天野作了自我介绍,问了为什么做兼职。天野回答的很官方:增加社会阅历、提升能力什么的。老板娘听着不是很满意,便冷了脸说:这里是计件工,每贴一个标签一分钱。十个一毛,一百个一块,一千个十块,一万个一百块。兼职工资按整月来结,干满一个月结一次账。这里最厉害的工人一个月可以赚一万多。上班时间是八点到下午五点,加班随意。标签要贴正,不合格的不算钱,听明白了嘛!天野回答:明白了。老板娘大喊一声老王,一位得有六十多岁的大爷进来带天野去了二楼一个空工位(就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独立的,每个人都是独立的),拉着窗帘,灯光昏黄,安静,空调很足,里屋有几个人探出脑袋看他们,他的两个同学看到了他,跟他打招呼。老王说,这里一二三楼都是老板娘的房子,一楼有个房间办公的,二楼三楼是工人干活的。老王指着屋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纸盒子说,这些都是要贴标签的笔,贴完一箱自己搬下楼放去一楼仓库,晚上有人会运走。一大箱一万只笔,都是一百只一捆扎好的,贴完一捆,扎好放进旁边的空纸箱,一箱贴完正好空出个纸箱,完美衔接上。标签堆在桌子上,老王教了天野怎么贴才算是正,以及一点技巧,让天野贴了几个,不满意,让他纠正纠正,纠正了十几个,才算满意,说就按找个贴,开始贴吧。等老王走了,天野拿起前面贴的几只对比了下,感觉没什么差别,都挺正的。奇怪。他开始贴了起来,很慢,明显贴歪的还得撕了重新贴。过了一会,老板娘上来了,站着他后面看他贴了几个,说:你这么贴不行,贴的不正,速度还慢。便给天野演示用手指肚子搓开标签,搓开的一瞬间贴上笔头正确位置,速度快的竟然,给天野都看呆了。老板娘演示完,笑嘻嘻的说:贴吧!再练练,要贴正了啊,不贴正不给钱,拿下去时候是要验货的。天野尝试了老板娘教的手法,不是很熟练,但明显比刚开始的手法好。于是,枯燥的日子开始了。到中午吃饭时候,天野算了下,贴了二十三捆多点,2300只,二十三块钱。下午,天野一点半赶到工位,发现人都还没来。等两点多人们才陆陆续续感来,一坐下来,便都默不作声,专心工作。天野很奇怪,他贴了这么一上午,走神了不知道多少次,上厕所三次(一大两小),伸了无数个懒腰,才熬过去。他们怎么能熬得住天天、月月做这个,那得是多大的毅力。是不是他们都麻木了。上午的纯重复劳作已经耗光了丁天野的耐性,下午的日子更难熬了。天野心神不宁,摇头晃脑,还想去跟那两个同学套套近乎,刚起身发现人家在全神贯注的机械劳动,不要意思打断人家挣钱,于是作罢,开始便贴便抖腿,开始胡思乱想:想如果回家会怎么样。想放弃,认为现在做的事情对不起自己努力学习这么久考进大学的辛勤付出。想最近自己也没出去找找看有什么其他兼职可以干,就想着偷懒随便干点啥,以为这个工作简单,可熬的难受啊!想最近关注的动漫还没看完,今天的球赛都没看到。想着自己离开这里能享受的美好生活,还有希望。可如果自己干这半天就走,也太怂了,没毅力,关键还得再找兼职,自己又怕跟人接触,费劲……带着无数的胡思乱想,天野坚持熬到了五点半,简直是在水里憋了一整天。起身点完数目搬下楼的时候,他在楼道猛吸了几口长气,舒服。老板娘在算账,看见他进屋,笑嘻嘻的问他:走这么早,还适应嘛。天野苦笑的摇摇头,没说话。老板娘起身冷起脸,检查天野的劳作成果,给出的结论是:差距很大,不少都贴的不合格,会让老王检查一遍,看看有多少合格的,再告诉天野合格数量。天野觉得毫无精力去争辩,便离开了。总共贴了四十三捆,就算都不合格,也才四十三块。吃完饭回宿舍,有一个也去兼职的舍友还没回来。他躺了会儿,才恢复了精神,但不知道干啥,网吧不太想去,便开了大厅的电视机看会电视。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一天的工作让他有一种无法灭除的孤独感(可能也因为宿舍没人,整个宿舍楼都没几个人,空荡荡的)。不知道怎么了,他的脑子不停的在思考工作的意义、生活的意义、上大学的意义,思考一切事物的意义,可又想不出所以然,只能在那空转,脑子转到发晕,电视看着都发晕。他用力摇摇脑袋,决定去跑个五公里。上大学这一年,天野跑步坚持的还不错,只要天气不是太冷、不下雨雪、不是太热、没大风,基本上能偶尔跑五公里。拼死拼活跑完五公里,满身湿透回宿舍,兼职的舍友回来了,一身怨气的开始跟他吐槽这一天的工作。天野突然感觉开阔了,脑子安静了,也开始吐槽他这一天变成贴标签机器人挣了不到四十三块钱的工作。睡觉前,他把本来定好的闹铃关了,一切随缘,如果八点前他睡醒了,就还去兼职贴标签。如果八点没醒,那就得找下一个兼职了。第二天,他自然醒在七点五十。行,总不能对自己食言吧,起床贴标签去。第二天他带去了耳机,用手机听收音机,脑子轻松了不少,效率高,两天正好贴完一箱。老板娘做检查时,没在说什么,感觉态度也变好了些。晚上回去,天野又跑了三公里。就这样,天野算是坚持了下来。熬到八月一日,他总共干了二十四天,贴了187200支笔,平均每天贴7800根。按每天八小时算,每小时贴1100根,每分钟贴16.25根,差不多3.7秒钟贴一支,只有熟练工的三分之一水平。结账这天,老板娘没扣他第一天的工钱,发了正好1872块给天野,还祝他学业顺利。天野很开心,简单无趣的机械式工作做到头了,解脱了,开朗了。他打电话跟山泉说了,也跟竹木匠说了。人生第一次挣钱。大家都很开心。
竹坑村的丁家竹木匠,娶了龙桥村张家的女儿。张家的女儿张素萍,生了男孩叫丁天野。素萍过世了。竹木匠娶了王素琴。丁天野上幼儿园时右眉目摔了个刀疤。素琴生了个妹妹叫丁春野。
龙桥村的张家张大车,娶了竹坑村丁家的女儿。丁家的女儿丁春梅,生了男孩叫张山泉。春梅跟张大车离婚了。
丁天野和张山泉在小学三年级共同创立了小学校内民间业余养生活动团体“天山派”,但没有经营好,因为游野泳触犯了天条,门派被天雷击的粉碎,形神俱灭。
张山泉开始练字。天野偷钱。他们上初中了。丁春野要上小学了。
张山泉被小小霸凌了一下,教导主任帮助了他并要教他写毛笔字。张大车要再婚了。天野进了重点班,开始了自我加压、自我超越。
春梅有了短暂而激烈的艳情史。丁天野开启了全面比较的自我加压学习模式。天野和山泉都顺利完成中考。丁天野在庆功晚宴上喝醉了,做了春梦。山泉在当夜离家出走了,去张大车的修车店做暑假工,遇到了杂工小王。春梅和大车的新老婆成了好朋友,准备把春梅发廊开进县城。竹木匠的白墙黑瓦新房建好了,大家都来吃酒,好日子。
高一上学期过去了,天野开始跑步和搜集动漫卡片,山泉开始打篮球和打架和谈女朋友。高二也来了,他俩都选了文科班,外公带天野配了眼镜。城里的他们一起夏游去爬双园山的这一天,外公过世了。又熬了两年,山泉第三次出走回来,天野熟识了李雪这个“强力”人物,终于迎来高考这场人生大门槛。成绩出来,他们忙着填报志愿,忙着收拾收拾。
尘埃落定。大家都填好志愿,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忙着怀顾家乡。大学开学,东敏、西泉、南浩、北野分别赶赴新城市,家长们都热心的送“货”进校门。竹木匠出趟大远门,心慌焦虑,外面呆不住,还是祝这些年轻人好运吧。
张小敏在大一就交了第一任男朋友,但只持续了两个月,看来不是真爱。大一下学期暑假,山泉和天野都留在学校做兼职。山泉在工地当绑钢筋小工,天野去小工厂做贴标签计件工,都很辛苦,都有磨练,都有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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