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二年的春天,来得有些迟疑。三月都快过完了,贵阳的早晚空气里还缠着一丝去冬未散的阴冷。世纪城楼下的樱花倒是开得不管不顾,一树一树粉白,在尚显料峭的风里颤巍巍地热闹着。那个周六下午,阳光难得挣破了连日的云层,泼洒下来,有了点实实在在的暖意。我们一家三口决定出门走走。小雨快七岁了,上了小学一年级,正是活泼好动、对世界充满无穷疑问的年纪。她扎着两条马尾辫,穿着吴远芬给她新买的鹅黄色春装外套,像只小雀儿似的,在我们前面蹦跳着,一会儿捡片形状特别的叶子,一会儿指着远处问:“爸爸,那是什么楼?”我们沿着小区外围的人行道慢悠悠地走。这条路一边是新建的住宅楼,另一边是尚未完全开发、用蓝色挡板围起来的空地,挡板缝隙里能看见荒草萋萋。周末午后,行人不多,偶尔有车辆驶过,带起一阵微风。吴远芬挽着我的胳膊,说着炉具公司最近的趣事,她上个月刚升了财务副总监,眉宇间添了份沉稳的干练,但和我说话时,眼神依旧柔和。“上周审计,查出采购部一笔旧账有问题,牵扯到前任……” 她话音未落,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短促的惊叫,紧接着是沉闷的呜咽和重物拖拽的声音。我们同时抬头望去。就在前方约三十米处,临街一家关门歇业的店铺屋檐下,一个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女孩,正被一只体型巨大的狼犬扑倒在地。那狗毛色棕黑混杂,肩高几乎齐腰,壮硕得吓人,此刻正疯狂地撕咬着女孩的手臂和肩膀处的衣物,狗头甩动间,能听见布帛撕裂的刺啦声和女孩压抑的痛苦呻吟。女孩用另一只手臂徒劳地推挡着,身体在地上扭动挣扎,书包甩在一边,书本散落出来。一切发生得太快。路边仅有的两个行人吓得呆立原地,一个中年妇女捂住嘴,另一个男人掏出手机,手却在发抖。“啊——!”小雨也看见了,吓得尖叫一声,猛地躲到吴远芬身后,小手死死攥住妈妈的衣角。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某种开关被骤然按下。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本能的反应。眉心深处那点温凉的光点,在感知到危机和暴戾气息的瞬间,自主地、剧烈地搏动了一下。随即,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丹田炸开,不是平时修炼时温和引导的真元,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爆裂的力量,沿着瞬间贯通的足三阳经,直冲右腿。腿部的肌肉纤维仿佛被无形之力瞬间拧紧、压缩,又充盈了爆炸性的能量。视觉、听觉、嗅觉,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而缓慢。我能看见狼犬颈后竖起的硬毛,能听见它喉咙深处发出的威胁性低吼,能闻见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和狗身上浓重的腥臊气。女孩校服袖子已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抓痕。没有思考的时间。“看好小雨!”我对吴远芬低喝一声,人已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三十米的距离,在全力爆发下,不过两三秒的时间。我的速度远超常人,脚步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咚咚”声,却异常稳健。奔跑中,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沉,右腿肌肉绷紧如铁,意念自然而然地锁定了那扑在女孩身上的狼犬侧后腰肋部位——那是犬类身体相对脆弱、受重击易导致内脏损伤的位置。我没有练过专门的武术或格斗,但长期修炼《基础炼体诀》,导引术配合真元运转,早已将身体淬炼得协调无比,力量收发由心。这一冲、一蹬、一踢,动作朴实无华,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将全身筋骨之力、瞬间爆发的真元,通过最直接的线性轨迹,集中于脚掌前端。那狼犬似乎察觉到了来自侧后方的威胁,猛地松开女孩,拧过粗壮的脖子,獠牙外露,赤红的眼睛凶光毕露,作势欲扑。但它的动作,在我此刻高度集中、仿佛时间放缓的感知里,显得笨拙而迟滞。就在它后腿蹬地、前半身扬起的瞬间,我的右脚已如重锤般,结结实实地踹在了它右侧腰肋偏下的位置。“砰!”一声闷响,不像踢中活物,倒像踢中了一个塞满硬物的沉重麻袋。接触的刹那,脚掌传来清晰的触感——坚韧的皮毛、紧绷的肌肉、然后是肋骨在巨大冲击下弯曲、断裂的细微震动。“呜嗷——!”狼犬发出一声短促凄厉到变调的惨嚎,庞大的身躯被这一脚踹得凌空横飞出去,撞在旁边的蓝色挡板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挡板剧烈摇晃,那狗滚落在地,四肢抽搐了几下,口中溢出带血的泡沫,眼神迅速涣散,不动了。从冲出去到踢飞恶犬,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街上一片死寂。那个打电话的男人手机掉在了地上。捂嘴的妇女瞪大了眼睛。地上受伤的女孩停止了呻吟,呆呆地看着我,又看看不远处瘫软的死狗,似乎还没从极度的惊恐中回过神来。我缓缓收回脚,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体内奔涌的灼热气流迅速平复,回归丹田,眉心光点的搏动也渐渐缓和。右腿除了发力后的微微酸胀,并无不适。但我能感觉到,刚才那一脚,至少调动了目前肉身境通脉阶所能驱动的六七成真元力量。没想到,在灵力枯竭的今日,纯粹淬炼肉身、运转真元带来的力量,竟能达到如此程度。“胜军!”吴远芬拉着小雨快步跑过来,脸上煞白,眼神里满是后怕和惊疑。她先看了一眼那不再动弹的狼犬,随即蹲下身,查看女孩的伤势。“小姑娘,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女孩大约十三四岁,吓得魂不附体,好半天才“哇”一声哭出来,指着左臂和右肩:“手……肩膀……疼……”她的校服左袖被撕裂,小臂上有几道深深的、正在渗血的牙印和抓痕,右肩衣服也被扯破,肩头红肿,所幸未被咬穿。伤口看起来吓人,但未伤及动脉要害。“得赶紧去医院打狂犬疫苗,处理伤口。”吴远芬冷静地说,一边掏出纸巾轻轻按住女孩手臂上流血最多的伤口,一边抬头对我说,“报警,还有,叫救护车。”我点点头,捡起地上那男人掉落的手机递还给他,用自己手机拨通了110和120。简短说明情况地点后,我走到那只死去的狼犬旁边。它体型确实巨大,看样子是某种杂交的烈性犬,脖子上没有项圈,或许是附近工地看场子的,也可能是被遗弃的流浪狗。刚才那一脚,我清晰感觉到了肋骨的断裂和内脏的剧烈震荡,这种程度的打击,对于犬类来说是致命的。周围开始有更多的人聚拢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认出了女孩是附近中学的学生。很快,警车和救护车先后赶到。警察勘查现场,询问情况,拍照记录。我和吴远芬作为目击者和施救者,配合做了笔录,如实陈述了经过,只是略去了自己发力时的细节,只说情急之下奋力一脚踢开了恶犬。警察看了看那只死状明显的狼犬,又看了看我(我身高一米七五,体型匀称偏瘦,绝非魁梧壮汉),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但现场痕迹和女孩的伤情摆在那里,他们也没多问,重点转向追查恶犬来源和主人。女孩被抬上救护车,她的家人接到通知正赶往医院。离开前,女孩的母亲拉着吴远芬的手,流着泪千恩万谢。我们留下联系方式,表示如果需要作证随时可以找我们。人群渐渐散去,现场只剩下警察和后续来处理犬只尸体的人员。阳光依旧很好,但空气中那股血腥和暴戾的气息,似乎久久不散。 回家的路上,小雨紧紧拉着吴远芬的手,不时偷偷看我一眼,眼神里混合着害怕和一种陌生的好奇。吴远芬沉默着,一直回到世纪城十六楼的家中,关上门,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玄关的墙上。“刚才……那一脚,”她看着我,声音有些发干,“你……怎么做到的?” 我知道瞒不过她。这些年,我修炼虽未刻意宣扬,但身体的改变、精力的旺盛、偶尔流露出的异常敏锐,她朝夕相处,多少能感觉到。只是我们默契地不去深谈,她尊重我那部分“秘密”,我也尽量不让它过分影响家庭生活。“修炼……有点用。”我斟酌着词句,尽量说得平常,“就是身体力气比常人大些,反应快些。当时情况紧急,没想那么多。”吴远芬走到沙发边坐下,示意我也坐下。小雨很懂事地自己去了小房间,关上了门。“不只是力气大。”吴远芬摇摇头,目光深邃,“我看见了。你冲出去的速度,不像正常人。踢中那狗的时候,声音……还有那狗飞出去的样子……那绝不是普通人情急之下能踢出来的效果。”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胜军,我知道你有些……特别。以前觉得,可能就是身体好,懂些养生门道。可今天……那是会死人的。你一脚,就把那么大一只发狂的狗踢死了。”她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这……就是你说的‘修炼’?能练到这种程度?会不会……对你身体有什么不好?或者,有什么……麻烦?”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有些凉。“放心,阿芬。”我温声道,“我心里有数。修炼是循序渐进,强身健体,修心养性为主。今天的事是意外,也是那狗正在行凶,不得已。我不会滥用这种力量,更不会让它惹来麻烦。这就像……就像你懂财务,能解决复杂的账目问题,是一种能力,但用之有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反手握紧了我的手,用力点点头:“我信你。只是……以后遇到这种事,还是要小心。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我知道。”我郑重应下。然而,这件事的余波并未就此平息。尤其是对吴远芬而言。接下来的几天,她似乎总是有些心神不宁。做饭时会走神,看电视也心不在焉,夜里有时会突然醒来。 终于,在一个周末的晚上,小雨睡下后,她泡了两杯茶,坐在我旁边,像是下定了决心。 “胜军,”她轻声开口,“我……我也想试试。”“试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修炼。”她吐出这两个字,眼神里有忐忑,也有认真,“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有点……但我不是想像你那天那样,一脚踢死什么。我是觉得……”她努力组织着语言,“你看,你修炼之后,身体一直很好,精力充沛,情绪也稳。我有时候工作压力大,容易失眠,总觉得累。而且……那天看你那样,虽然后怕,但心里也有点……怎么说呢,觉得有那种保护自己、保护家人的能力,挺好的。我不求多厉害,就想身体好点,精神头足点,心里踏实点。”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一直是务实而坚韧的,很少主动要求什么,更别提这种听起来有些“玄”的事情。她能开口,是真的经过了思考,也是对我们之间信任的延伸。“好。”我点头,“我教你。不过,阿芬,有件事得先跟你说清楚。修炼,尤其是入门,需要天赋,更需要持之以恒的心性。不是每个人都一定能练出‘气感’,更别说像我那样。而且过程可能枯燥,见效也慢。你能接受吗?” “我能。”她眼神坚定,“就当是学一门特殊的养生操,每天坚持锻炼。我不急,也不贪心。” 于是,从那天起,我开始指导吴远芬修炼最基础的入门功夫——调息与桩功。我选择了一套相对温和、偏重养生的导引法门,结合简单的静坐观息。每天晚上,等小雨睡熟,我们就在客厅清出一小片地方,我示范,她跟着学。然而,事情并不顺利。吴远芬学得很认真,动作一丝不苟,呼吸也努力调整。但一连半个月过去,她始终无法感受到所谓的“气感”。静坐时,杂念纷飞,不是想着明天的报表,就是担心小雨的功课,难以真正入静。站桩时,腿酸腰僵,注意力全在身体的酸痛上,更别提体会内在能量的流动了。“我怎么就感觉不到呢?”一天晚上,她有些气馁地收功,揉了揉发麻的腿,“是不是我太笨了?或者年纪大了,经脉堵了?” “别急。”我安慰她,“入门本就不易,需要时间和耐心。各人资质不同,契机也不同。我当年也是在皮蛋清洞有了特殊际遇,才打下基础。你把它当成一种放松身心的慢运动就好,别强求。”她点点头,但眉宇间那丝淡淡的挫败感,并未完全散去。 又过了几天,晚饭时,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我们公司财务部新来那个小姑娘,叫林薇的,你还记得吗?上次年会来过咱们家,挺文静的那个。”“有点印象。”我想了想,是个戴着眼镜、话不多的年轻女孩。“她今天中午跟我一起吃饭,闲聊时不知怎么的,说到现在年轻人亚健康,然后她居然问我……”吴远芬顿了顿,表情有些古怪,“问我知不知道有什么……嗯,比较‘传统’的、能调节身体内在能量的方法。她说她外婆以前懂点草药,也提过‘气’什么的,她自己也喜欢看些道家养生的书,总觉得现代医学之外,还有别的门道。还悄悄问我,有没有听说过……‘修炼’。”我挑了挑眉:“她怎么想起问这个?”“她说看我一直精神很好,气质也……嗯,用她的话说,‘挺沉静的,有种由内而外的稳定感’,不像她们年轻人整天浮躁。我就随口说了句,可能是年纪到了,心态平和了。结果她追问,是不是有什么秘诀……”吴远芬笑了笑,“我看她是真的感兴趣,不是开玩笑。而且这姑娘品性不错,踏实肯干,心思也单纯。我就提了句,说我爱人在研究这些,懂一点。她眼睛立刻就亮了,犹豫了好久,才小声问我……能不能……请教一下?或者,有没有什么可以入门的方法?”吴远芬说完,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征询:“我觉得她是真心想学,不是一时好奇。而且,看她那样子,好像身体也不是特别好,有点虚。你说……能给她吗?就是最基础的那种。”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脑海中闪过《四境问道》的诗句,想起皮蛋清洞中那“法不轻传”的古老警示,也想起自己这些年摸索的艰辛。在这个灵力枯竭、道统几近湮灭的时代,一个真心向道的苗子,何其难得。“法,确实不轻传。”我缓缓开口,“不是吝啬,是怕所托非人,误人误己。修炼一途,心性第一。若心术不正,或急于求成,反而可能出偏,有害无益。”吴远芬点点头:“我明白。那……怎么判断她是不是那块料?要不,你见见她?或者,我先给她点最浅显的呼吸法子试试?”我沉思片刻,忽然心念一动,想起当年覃师父“守住本心”的教诲,也想起自己经营“安年健康”时坚持的“真话实价”。传承固然珍贵,但若固步自封,也可能让真正的有缘人失之交臂。或许,可以换个方式?我放下茶杯,一本正经地看向吴远芬,伸出右手食指:“这样,你告诉她,功法有,基础入门篇,凝神调息,导引气血,正适合她这种体质偏虚、心思又静的年轻人。 但是——”我故意拖长了声音。“但是什么?”吴远芬追问。“但是,法不轻传。这样吧,功法一千,叫她加我微信,转账即传。”我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严肃。吴远芬愣住了,眼睛慢慢睁大,看了我好几秒,仿佛在确认我是不是在开玩笑。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轻拍了我胳膊一下:“掉钱眼里了你!谯胜军,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这么市侩了!那是小林,我同事!人家真心请教,你倒好,开口就要钱!”见她急了,我才绷不住笑了出来:“开玩笑的,不收钱。”吴远芬这才松了口气,嗔怪地瞪我一眼:“吓我一跳!哪有你这样考验人的!”“这不就是考验吗?”我收敛笑容,正色道,“她若一听要钱,就嫌铜臭,或觉得我故弄玄虚,那说明她求道之心不纯,或悟性不足,给了也白给。她若真心向道,哪怕犹豫,最终也会想方设法来问个究竟,那时再谈不迟。而且,”我顿了顿,“我确实担心她没天赋,入不了门。修炼这东西,有时候不是努力就够的。你这些天的体会,不也深有感触吗?”吴远芬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我自己都摸不着门呢。那……我明天先跟她聊聊,把你这‘玩笑’说说,看看她反应?如果她还是诚心,我再带她来见见你?” “好。”我点头,“先观其心,再察其质。若真是可造之材,指点一二,结个善缘,也是好事。在这个时代,能多一个人懂得向内求索、修养身心,总是好的。”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灯火如星河倒泻。客厅里暖黄的光晕笼罩着我们,茶几上的茶杯袅袅升起淡淡的热气。吴远芬靠在我肩上,轻声说:“有时候觉得,你这人,真像那山里的雾,看着清楚,走近了又觉得深。”我揽住她的肩膀,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想着,或许不久之后,除了家人,在这座喧嚣的都市里,会多一个安静地尝试调息站桩的年轻身影。而那条因暴戾伤人命丧当街的恶犬,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涟漪荡开,不仅让最亲近的人看到了水面下的冰山一角,也可能将一丝微不可察的、关于另一种可能性的涟漪,荡向更远的地方。修炼之路孤独,但道心共鸣的相遇,或许会让这趟旅程,少一些寂寥,多一分人间烟火的温暖与牵绊。而这,或许也是“平凡的社会”里,不平凡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