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七零后中专生的世俗修真

第9章 转行

  二〇〇二年春天来得特别迟。清明都过了,贵阳的天气还是阴一阵晴一阵,早晚出门还得套件薄外套。太慈桥街边的梧桐树好不容易抽出新叶,一场倒春寒雨打下来,又落了一地嫩黄的残叶。我的游戏室还在开着,但心境已经不同了。年前市里下了文件,严格限制未成年人进入游戏厅、网吧。虽然执行起来总有空子可钻——总有学生借了成年人的身份证来,总有孩子撒谎说满十八了——但那种理直气壮的感觉没了。每次看到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溜进来,我心里都会“咯噔”一下,像做了亏心事。更让我在意的,是几个常客的变化。小斌去年中考没考上重点高中,去了职高。他母亲再来店里时,脸上已经没了当初那种感激的光,只剩疲惫的沉默。另一个常玩《实况足球》的初三学生,一模考试掉了三十多名,他父亲找上门来,没说重话,只是红着眼睛问:“老板,你说这孩子还有救吗?”我答不上来。那天晚上打烊后,我盘膝坐在空荡荡的店里修炼。气息运转到一半,眉心光点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悸动——不是功法信息,更像是一种……警示。像有什么东西在提醒我:这条路,走到头了。不是生意做不下去。实际上,即使限制了学生客流,游戏室的收入依然可观。周末那些二十出头的青年,一坐就是一下午,烟抽掉半包,可乐喝掉好几瓶。加上会员充值和游戏碟出租,每月净收入五、六千没问题,在2002年的贵阳,这比很多上班族强。但心里那关过不去。修炼讲究“道心”。   覃师父当年说“守本心”,吴远芬说我“像深潭”——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种东西:你得知道自己为什么做,做了什么,对不对得起夜里躺下时那个安静下来的自己。四月初的一个雨夜,我决定转行。“想清楚了?”吴远芬坐在餐桌对面,手里拿着我草拟的“店铺转让”告示。“想清楚了。”我说,“游戏室再做下去,钱是能赚,但心里不踏实。每次看到那些孩子熬夜打游戏,看到家长找上门时的眼神,我就……”“像做了亏心事。”她接过话。我点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告示放在桌上:“转行做什么?你有想法吗?”“健康产业。”我说出这个词时,自己也觉得陌生,“我观察了一阵子,现在生活好了,人们开始关心养生保健。报纸上说,未来十年是大健康产业的黄金期。”“可你学的是营销,做的是游戏……”她顿了顿,“健康产业,你懂吗?”“不懂可以学。”我认真地说,“而且,我觉得我的修炼……可能会有点帮助。”这话说得含糊,但她听懂了。修炼带来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通脉之后,五感敏锐,对身体的细微变化感知特别清晰。有时候看到一个人,能从他的气色、步态、甚至呼吸节奏里,隐约感觉到哪里可能不太对劲。虽然说不清原理,但这种直觉越来越准。更重要的是,我在皮蛋清洞获得的机缘里,有关于“肉身境”的详细描述——如何淬炼筋骨,如何调理气血,如何让身体达到最佳状态。这些知识虽然不能直接套用到现代医学,但其中蕴含的对人体的理解,或许能用得上。“你想去公司学习?”她问。“嗯。先应聘个基层岗位,学明白了再说。”“那游戏室……”“转让。设备、客户、会员资料一起转,应该能收回不少本钱。”她拿起笔,在告示上改了几个字:“‘因个人发展需要’——这样写比‘经营调整’好听些。”   转让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接手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赵,以前在广东开过网吧,看中我这里成熟的客流和口碑。谈价格时他没多砍价,只是要求我把几个常客的联系方式留给他。“放心,我也是正经做生意的人。”签合同时他说,“学生我会控制,成年人市场也够吃。”交接那天,我把钥匙交给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经营了三年的地方。电视机还亮着,屏幕上跳动着游戏画面,几个青年正埋头苦战。空气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烟味和泡面调料包的味道。走出门时,阳光刺眼。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没回头。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开始找工作。健康产业在当时的贵阳还是个新鲜词。报纸上的招聘广告,大多是医药代表、保健品推销员之类。我投了几份简历,有约面试的,有石沉大海的。最后录用我的是一家叫“康之源”的公司。办公地点在延安中路一栋半新的写字楼里,租了整整一层。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穿着浅蓝色的制服,笑容标准得像量过角度。“谯先生是吧?请跟我来。”面试我的是营销部的李经理,四十岁左右,戴金丝眼镜,说话语速很快,像在赶时间。“你的简历我看了。中专学历,营销专业,自己开过游戏厅……经验挺特别。”他翻着我的资料,“为什么想转行做健康产业?”我早就准备了答案:“觉得这个行业有前景。而且我自己对养生保健感兴趣,平时也看些中医方面的书。”“中医?”他眼睛亮了一下,“我们公司正好在推一款产品,理论基础就是中医的‘气血平衡’说。你了解吗?”“略知一二。”他问了几个关于气血、经络的问题,我结合修炼的体会答了。回答时很小心,把那些玄乎的部分都包装成“从古书上看来的知识”。李经理显然很满意:“不错,比那些只会背销售话术的强。这样,你先从见习讲师做起,参加公司的培训,合格了再上岗。”“见习讲师?”“对。我们公司主要做会议营销,开健康讲座,现场推销产品。讲师是关键——你得讲得让人信,让人愿意掏钱。”他顿了顿,“底薪不高,主要靠提成。讲得好,一场下来收入很可观。”我点点头:“我愿意学。”培训从第二天开始。一起参加培训的有八个人,年龄从二十多到四十多不等。有以前做保险的,有做安利的,有刚毕业的大学生,还有两个像我一样从其他行业转过来的。培训讲师姓王,五十多岁,据说以前是某医院的中医科主任,退休后被公司高薪聘来。他讲课很有特点——前半截讲正经的中医理论,阴阳五行、气血津液,讲得头头是道;后半截就开始往公司的产品上引,说某款口服液能“补气养血”,某款仪器能“疏通经络”。我听得认真,也听得皱眉。理论部分,他讲的东西和我从传承中获得的知识有重合,也有矛盾。比如他说“气”是一种能量,这没错;但他说“用我们的仪器照射半小时,等于练气功一年”,这就夸张得离谱了。课间休息时,我问了一个问题:“王老师,您刚才说仪器能产生‘仿生物电’,刺激穴位。这个‘仿生物电’的具体参数是多少?频率、波形、强度,有没有临床数据支持?”王老师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这个……技术部门有详细资料。我们做讲师的,重点是让消费者理解原理,太专业的数据他们听不懂。”“但如果有人问起来呢?”我坚持。旁边一个做保险出身的学员插话:“老谯,你想太多了。来听讲座的都是大爷大妈,你跟他们讲频率波形?他们只关心有没有效果,价格实惠不实惠。”王老师笑了笑:“小谯有钻研精神是好的。这样,课后你来找我,我给你看些内部资料。”课后我真的去找他了。在他的小办公室里,他给我看了一叠产品宣传册,上面印着各种证书、专利号、专家推荐,看起来像模像样。但当我问起具体的检测报告时,他又含糊了。“这些资料都在总公司,我们分部只有这些。”他拍拍我的肩,“小谯,做这行要懂得变通。我们的产品肯定有效果——那么多消费者反馈摆着呢。你要做的,是把这种效果用老百姓听得懂的话讲出来。”我点点头,没再追问。心里却明白了一件事:这行水很深。真假参半,虚实结合,就看讲的人怎么把握那个度。   培训持续了半个月。除了理论课,还有演讲技巧训练。怎么开场吸引注意力,怎么互动调动气氛,怎么在关键时刻推出产品,怎么应对各种质疑……王老师讲得细致,还让我们轮流上台模拟。我第一次上台时很紧张。面对台下七个“观众”,我讲的是“四季养生”。内容是我自己整理的,结合了中医理论和一些实在的生活建议——春天要早睡早起,夏天要适当出汗,秋天要润燥,冬天要保暖。讲得干巴巴的。下台后,王老师点评:“内容不错,但太‘实’了。老百姓来听讲座,不是来上课的。你要讲故事,举例子,最好是自己或身边人的亲身经历。”“可我没有那些经历……”“编啊!”做保险的那个学员小声说,“又不犯法。你就说我二舅妈吃了产品,高血压都好了;我邻居用了仪器,老寒腿都能爬山了。谁还真去查?”我沉默了。   晚上回到家,吴远芬看我脸色不对,问:“培训不顺利?”我把白天的事说了。她听完,想了想:“其实王老师说的也没全错。做销售,确实要懂得把专业的话说得通俗。但编故事……你不愿意,可以不编。”“可不编故事,产品怎么卖得出去?”“那就讲真话。”她看着我,“讲你知道的,你相信的。如果产品真的好,真话也能打动人。”这话点醒了我。是啊,我有我的优势——我真的在修炼,真的了解身体,真的相信某些传统养生方法有效。那我为什么不讲这些?虽然不能提修炼,但我可以把其中的道理提炼出来,用科学能接受的方式讲。从那天起,我调整了思路。我不再试图背那些夸张的话术,而是认真研究公司产品。口服液,我看成分表,查每味药材的功效;仪器,我借来试用,感受它到底有什么作用。我发现,产品本身并没有宣传的那么神奇,但也不是完全没用。口服液里有几味补气血的药材,适量服用确实可能有些益处;仪器产生的温热感和轻微振动,对缓解肌肉疲劳可能有点帮助。关键是怎么说。第二次模拟演讲,我换了个讲法。还是讲“气血养生”,但我不再空泛地谈理论,而是从日常生活切入——为什么久坐会腰酸?为什么熬夜后脸色差?为什么天冷手脚冰凉?然后解释,这些都和气血运行有关。讲到产品时,我也实话实说:“这款口服液,里面有黄芪、当归这些补气血的药材。有没有用?有。但它不是仙丹,不能包治百病。它更像是一种辅助——如果你平时注意作息、适当运动,再配合这个,效果会更好。”下台后,王老师沉默了很久。“小谯,”他终于开口,“你讲得……太实在了。这么讲,产品卖不出去的。”“但我相信这样讲是对的。”我说。其他学员看着我,眼神复杂。有人摇头,有人若有所思。培训结束前的最后一天,是实战考核。公司真的请了二十多位中老年人来听讲座,让我们轮流上台讲十五分钟,然后现场评估——包括观众的反馈,以及模拟的“成交意向”。我抽到的顺序是第五个。前面四个人讲得都很精彩。有激情澎湃的,有温情动人的,有讲得听众哈哈大笑的,有讲得大妈们抹眼泪的。每个人讲到产品时,都用了各种话术和“案例”,现场气氛热烈。轮到我了。走上台时,手心微微出汗。台下二十多双眼睛看着我,有好奇,有期待,也有经历过前面四场演讲后的疲惫。我深吸一口气。“各位叔叔阿姨,下午好。刚才几位老师讲得都很好,我可能讲不了那么生动。”我开口,声音还算稳,“今天我想跟大家聊点实在的——怎么让自己老得慢一点,舒服一点。”我从最常见的“腰酸背痛”讲起。没有用医学术语,就用大白话解释:为什么年纪大了容易这里痛那里痛?因为气血运行慢了,关节润滑不够了,肌肉力量下降了。然后我讲了一些简单的自我调理方法——哪些穴位按摩可以缓解头痛,什么动作可以活动肩颈,饮食上注意什么,作息怎么调整。讲这些时,我融入了修炼中对身体的体会,但包装成“从老中医那里学来的经验”。讲得很细,很具体,台下的人听得认真,有人还拿出小本子记。最后五分钟,我才提到公司的产品。“说到调理,除了自己注意,有些辅助产品也可能有帮助。比如公司这款按摩仪,”我拿起样机,“它通过温热和振动,可以放松肌肉,促进局部血液循环。我自己试用过,对于缓解疲劳确实有效。但它不是治疗仪,不能代替医生。大家如果用,要调整好期望——它帮你放松,但治不了病。”我又拿起口服液:“这个也是。里面是些补气血的药材,体质适合的人喝了可能感觉精神好些。但如果你本身湿气重,或者有其他问题,可能就不适合。用之前,最好了解一下自己的体质。”讲完了。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不热烈,但持续。下台后,李经理把我叫到一边。“小谯,”他表情复杂,“你讲得……很特别。”“是不是太实在了?”我苦笑。“是太实在了。”他顿了顿,“但刚才我观察了,你讲的时候,台下的人听得最认真。而且结束后,有三个阿姨来问我产品的详细情况——她们说,这个小伙子讲得实在,不忽悠人。”我有些意外。“这样,”李经理说,“下周六在工人文化宫有场正式讲座,两百人的规模。你准备一下,讲四十分钟。就按你今天这个风格讲——实在,有用,不夸张。”“我能行吗?”“试试看。”他拍拍我的肩,“现在市场上缺你这种讲师——懂点专业知识,又不把消费者当傻子。说不定能走出条新路子。”   考核结束,我正式成为了康之源公司的讲师。头衔是“初级健康讲师”,底薪八百,每场讲座另有补贴和提成。不高,但足够生活。回家的公交车上,我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从游戏室老板到健康讲师,这个转变我自己都没想到。但仔细想想,又有内在的逻辑。修炼让我关注身体,关注生命本身的状态。而健康产业,至少在理想层面上,也是帮助人们更好地生活。虽然这个行业鱼龙混杂,虽然我知道公司的产品没那么神奇,但至少,我可以选择用一种真实的方式去讲——讲我知道的,我相信的,对人有实际帮助的。这或许就是我在平凡社会里的修行方式:不脱离人间烟火,但在烟火中守住自己的那点“真”。到站了。我下车,走回太慈桥的家。七楼的窗户亮着灯,吴远芬应该已经下班回家了。上楼时,我想着下周六的讲座要讲什么。不能只讲产品,要讲些真正有用的东西——那些我从修炼中体会到,又能用科学语言解释的养生方法。也许,我可以从“呼吸”讲起。最深奥的道理,往往藏在最平常的事里。就像修炼从调整呼吸开始,而健康,也可以从学会好好呼吸开始。走到门口,我拿出钥匙。门开了,屋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平凡的生活还在继续,而我在其中,找到了新的位置和方向。这只是一个开始。但路,总是从第一步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