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和十一年,腊月二十三。 晋阳城的年味浓得化不开。赵三的“赵氏粮行”门口排起了长队——不是买粮的,是卖粮的。十里八乡的农户把今年的余粮拉来,粮行按市价加一成收购,说要运往江南。 赵三坐在柜台里,戴着老花镜打算盘。儿子赵铁柱在旁边招呼:“王老伯,您这一车麦子,净重八百斤,按每斗三十文,共二两四钱银子。您点点?” 王老伯接过银子,手直抖:“这……这么多?往年卖给粮贩,最多二两!” “那是往年。”赵铁柱笑道,“今年朝廷开通了漕运,咱们的粮能卖到江南去。江南粮价高,咱们收购价自然就高了。” “朝廷……朝廷真是……”王老伯说不下去了,对着皇宫方向作了个揖。 街对面,“钱记酒楼”的掌柜钱贵(钱四的儿子)趴在二楼窗口看着,心里五味杂陈。他爹钱四去年走了,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贵儿,爹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没跟上朝廷的步子。你看赵老三……你好好干,别学爹。” 钱贵深吸一口气,下楼招呼客人。酒楼今天推出了“团圆宴”——八菜一汤,只要五百文,普通百姓也吃得起。生意火爆。 跑堂的小二忙得脚不沾地,嘴里还哼着新编的童谣: “咸和年,太平年,皇上种田咱种田。 胡人汉人一锅饭,你添柴来我加盐。 北边羊,南边鱼,西边骏马东边船。 四海一家不是梦,日子越过越香甜……” 江南吴兴,又是另一番热闹。 太湖边的“渔市”已经扩建了三倍。不仅卖鲜鱼,还有鱼干、鱼酱、鱼丸,甚至有了“全鱼宴”酒楼。周家、顾家、张家各开了加工坊,雇的工人八成是以前的渔民。 周顗(江南节度使)今天陪孙文(吴兴知府)来视察。 走到顾家的鱼酱坊,一股咸香扑面而来。顾坊主(顾清的堂弟)迎出来:“周大人、孙大人!尝尝新出的‘太湖三鲜酱’?” 孙文舀了一勺尝尝,点头:“不错。卖得怎么样?” “供不应求!”顾坊主眉飞色舞,“已经卖到淮南、甚至晋阳去了。工人月钱从三两涨到五两,还招不到人——都去张家的造船厂了,那边给六两!” 周顗笑道:“这是好事。百姓有钱赚,朝廷才有税收。” 正说着,一个年轻渔民跑过来,满脸兴奋:“周大人!我……我买船了!” 周顗认得他,是渔村的小伙子,叫阿水。“买船?不错啊!多大的?” “三丈的篷船!”阿水比划着,“以前租船,捕的鱼要分一半给船主。现在自己有了船,捕的全是自己的!今年赚了五十两,明年我要娶媳妇!” 孙文拍拍他的肩:“好!就是要这样!朝廷的‘渔船贷’就是给你们用的。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好。” 离开渔市,周顗感慨:“孙大人,十年前,谁能想到太湖渔民能自己买船?” 孙文点头:“是啊。十年前,渔民是江南最穷的。现在……比有些小地主还富。” “这都是新政的功劳。”周顗说,“不过,新问题也来了——工钱涨得太快,作坊主们叫苦连天。” “让他们转型。”孙文说,“粗加工赚辛苦钱,精加工赚技术钱。我正计划在吴兴建‘工艺学堂’,教更精细的加工技术。鱼酱可以做成礼品装,鱼干可以做成即食小包装……价值能翻几倍。” 周顗眼睛亮了:“这个好!我周家第一个投钱!” 凉州草原上,年味没那么浓,但热闹不减。 丝路税关旁的“驿站市场”已经成了不夜城。汉人商人卖丝绸、瓷器、茶叶,羌人卖皮毛、奶酪、骏马,甚至有了西域来的胡商,卖香料、宝石、玻璃器。 姚远(凉州转运使)今天在这里办“年货大集”。 羌人首领扎西的摊位最大,挂了条横幅:“草原三宝——皮毛暖,奶酪香,骏马快!” 几个晋阳来的绸缎商围着他砍价:“扎西首领,这三百张羊皮,再便宜点?” “不能再便宜了!”扎西操着生硬的官话,“我的皮,是最好的!你看这毛,多厚!” “那我们多买点,五百张?” “五百张……每张便宜五文!” “成交!” 扎西乐得合不拢嘴。他儿子跑过来:“阿爹!咱们的摊位费该交了!” “交!交双倍!”扎西大手一挥,“姚大人把市场办得这么好,咱们不能小气!” 市场另一边,几个年轻羌人围着一个汉人匠人学手艺——学怎么鞣制皮革,能让皮子更软更亮。 匠人姓李,是工部派来的。他边教边说:“学会了这个,你们的皮子能多卖三成价。不过有个条件——得去‘工艺学堂’登记,将来要带徒弟。” “去!一定去!”年轻羌人们连连点头。 姚远巡视完,回到转运使衙门。书吏递上账本:“大人,今年凉州商税,比去年增了五成。丝路护卫队已经组建完成,沿途三十六个部落都派了人参加。” “好。”姚远点头,“不过要注意——护卫队不能光有羌人、氐人,也要有汉人。各族混编,才能真的融合。” “下官明白。” 这时,张骏(前凉州牧,现兵部侍郎)派人送来封信。姚远打开一看,笑了。 信上写:“姚贤弟,愚兄在京,日日思凉。闻丝路繁荣,商税大增,心甚慰。昔愚兄执迷,今方知朝廷深意。盼贤弟多建功业,他日共饮。” 书吏小声问:“张骏这是……服软了?” “不是服软,是想通了。”姚远说,“在京这半年,他看到了朝廷的强大,看到了天下的变化。知道自己那点小算盘,成不了气候。不如顺势而为,还能落个好名声。” “那要不要调他回来?” “不急。”姚远摇头,“让他在京多待待,多看看。等彻底转过弯来,再说不迟。” 腊月三十,除夕。 晋阳皇宫今年的“万民宴”格外隆重——摆了整整一千桌,宴请万人。 刘曜坐在主桌,左边是刘聪,右边是崔游。三人看着满场欢腾的景象,感慨万千。 崔游老泪纵横:“陛下……老臣还记得,十年前第一次万民宴,只摆了三百桌,来的都是战战兢兢。现在……您看,胡人汉人坐一桌,官员百姓坐一桌,说说笑笑,像一家人。” 刘聪也感慨:“老三,你做到了。爹当年想都不敢想的事,你做到了。” 刘曜举杯:“不是我做到了,是天下人一起做到的。来,敬天下!” 全场起立,万人同饮。 宴后,刘曜单独留下刘熙、刘和、石弘三个少年。 “你们历练回来半年了,有什么新想法?”刘曜问。 刘熙先说:“父皇,儿臣在太原试点‘土地银行’,发现一个问题——富户愿意存钱,但不愿意贷给穷人,怕还不上。儿臣想,是否可以朝廷担保,降低风险?” 刘和接着说:“皇上,吴兴的渔业加工虽然兴旺,但作坊之间恶性竞争,压价抢工。儿臣建议成立‘行会’,制定标准,避免内耗。” 石弘最后说:“陛下,凉州丝路繁荣,但沿途部落贫富差距拉大。有的部落靠市场致富,有的部落还是老样子。儿臣想,是否可以搞‘结对帮扶’,富部落带穷部落?” 刘曜听完,对刘聪说:“二哥,你看,新一代不光能发现问题,还能持续思考。” 刘聪点头:“后生可畏。不过,你们想的这些,朝廷已经在做了。土地银行,朝廷准备注资担保;江南行会,孙文已经在筹备;凉州帮扶,姚远也有计划。” 三个少年面面相觑。 刘曜笑了:“别灰心。你们能想到,说明你们在思考。治国就是这样——问题永远有,办法永远要想。你们要做的,不是想出完美的办法,而是学会怎么在复杂情况下找到平衡点。” 他顿了顿:“过了年,熙儿去吏部,和儿去工部,弘儿去兵部。从基层做起,慢慢学。” “儿臣(学生)遵命!” 咸和十二年,正月初一。 刘曜起了个大早,在御书房写“新春诏书”。 他写道:“朕临天下十二载,幸得百官辅佐,万民拥戴。今北疆安定,江南繁荣,丝路畅通,天下初定。然治国如行舟,不进则退。望百官继续勤勉,万民继续努力,共筑太平盛世。” 写完后,他加盖玉玺,让太监发往各地。 崔游进来,递上一份名单:“陛下,这是今年申请致仕的老臣名单。共二十三人,都是六十岁以上。” 刘曜看了看:“准。但致仕待遇,按新政执行——按贡献定等级,不是按官位。” “老臣明白。”崔游犹豫了一下,“陛下,老臣也……七十六了。” 刘曜抬头:“崔公想致仕?” “不是想,是应该。”崔游说,“太傅之位,该让给年轻人了。老臣去顾问院,一样能为朝廷出力。” 刘曜沉默良久:“准。但有个条件——崔公要当顾问院院长,帮朕看着那帮老臣,别让他们闲着。” 崔游笑了:“遵旨!” 正月初八,大朝会。 刘曜当众宣布了几项重要人事变动: 崔游致仕,任顾问院院长。 陆明调回中枢,任户部尚书。 孙文升任江南布政使。 姚远升任凉州总督。 刘熙任吏部员外郎。 刘和任工部主事。 石弘任兵部主事。 朝堂上一片贺喜声。 退朝后,刘曜和刘聪在御花园散步。 “二哥,你说朕是不是老了?”刘曜忽然问。 刘聪看他:“四十六岁,老什么?” “可朕觉得累。”刘曜说,“不是身累,是心累。这十多年,天天熬汤,天天调火,生怕糊了、淡了、咸了……” “那是因为汤快熬好了。”刘聪说,“熬汤最难的不是开始,是快好的时候——怕火大糊了,怕火小不熟,怕调味不准……你现在的累,是精益求精的累。” 刘曜点头:“也许吧。二哥,你说这锅汤,还要熬多久?” “熬到咱们这代人喝不动了,就交给下一代。”刘聪说,“你看熙儿、和儿、弘儿,他们已经开始学掌勺了。再过十年,二十年,汤会熬得更好。” 刘曜笑了:“那朕就再熬十年。” 正月十五,元宵节。 晋阳城张灯结彩,万人空巷。 刘曜微服出宫,走在街上。看到赵三的粮行还开着,门口挂着一副对联: “上联:昔日佃户无立锥地 下联:今朝掌柜有济世心 横批:皇恩浩荡” 刘曜笑了,继续往前走。 看到钱贵的酒楼,生意火爆。钱贵亲自在门口迎客,看到刘曜(他不认识皇上),热情招呼:“客官里面请!今天元宵,送汤圆!” 刘曜进去,要了碗汤圆。 邻桌几个老人在聊天: “听说了吗?江南的鱼干卖到西域去了!” “凉州的骏马,现在晋阳就能买到!” “朝廷要在各地建学堂,孩子读书不要钱!” “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刘曜吃完汤圆,放下钱,悄悄走了。 他走到城楼,俯瞰全城。 万家灯火,炊烟袅袅。 胡汉交融,笑语声声。 天下初定,盛世初显。 这锅他熬了十二年的汤, 终于到了最合适的时候—— 不浓不淡,不咸不甜, 刚刚好。 虽然还有小问题, 虽然还要微调, 但至少, 天下人都有了碗, 都能喝到汤。 这, 就是治国的终极目标。 而现在, 这个目标, 已经实现了。 剩下的, 就是保持火候, 让汤一直这么醇香。 直到永远。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