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和二年,六月初一。 晋阳城太学里,刘聪穿着崭新的祭酒官服,站在讲堂上,看着底下坐得满满当当的学生——胡汉各半,年纪从十五到三十不等。 “今天咱们不讲经史。”刘聪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学生们愣住了,“讲怎么开酒楼。” 讲堂里一片哗然。 一个鲜卑学生举手:“祭酒大人,我们考太学是为了当官,学开酒楼做什么?” “问得好。”刘聪笑了,“那我问你,当官管什么?管百姓。百姓要什么?吃饭穿衣。你不懂怎么让人吃好饭,怎么管得好百姓?” 他拿起粉笔(刘曜从西域引进的新玩意儿),在黑板上画了个圈:“开酒楼,第一要务是什么?选址。得在人多的地方开,对不对?” 学生们点头。 “那治国呢?都城选在哪?边境要塞建在哪?是不是也得挑地方?”刘聪又在圈旁画了几个点,“当年我爹选晋阳,为什么?因为这儿进可攻退可守,还有汾河水路。这就是选址。” 学生们开始感兴趣了。 一个汉人学生举手:“那第二呢?” “第二是菜式。”刘聪说,“酒楼不能只卖一道菜,得有招牌菜,也得有家常菜。治国也一样——要有重头政策,比如屯田、赋税;也要有日常民生,比如修路、办学。两者缺一不可。” 他又画了个菜谱的图样:“而且菜得常换常新。我当年在江南,就犯了这个错误——老想着搞新花样,结果根基不稳。你们皇上,”他顿了顿,“我三弟,就聪明。先稳根基,再求创新。” 讲堂里安静下来,学生们听得入神。 刘聪越讲越起劲,从采购讲到后厨,从服务讲到算账,每一条都往治国上靠。 最后他说:“所以啊,你们别觉得开酒楼是贱业。能把一个酒楼开好的人,给他一个县,他也能管好。为什么?因为道理相通——都是管人、管事、管钱。” 下课后,学生们围着他问问题,直到午饭钟响才散。 刘聪走出讲堂,看见刘曜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 “二哥,讲得不错啊。”刘曜说,“朕都听入迷了。” 刘聪老脸一红:“你怎么来了?还偷听!” “朕是光明正大地听。”刘曜走过来,和他并肩往食堂走,“而且朕觉得,你说得对。治国如开店,确实有相通之处。” “那是。”刘聪得意了,“我开过酒楼,治过江南,有发言权。” 两人在太学食堂吃饭——吃的就是学生餐,两菜一汤,粗瓷大碗。 正吃着,赵平匆匆进来,附在刘曜耳边说了几句。 刘曜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二哥,朕有点事,先回宫了。”刘曜放下碗,“你慢慢吃。” 刘聪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皱了皱。 出事了。 御书房里,气氛凝重。 石勒、姚襄、崔游、赵平都在,个个脸色严肃。 “消息确切?”刘曜问。 赵平点头:“千真万确。慕容廆派使者和东晋秘密接触,已经在建康待了半个月。东晋方面,王导亲自接见。” 石勒补充:“我们在龙城的探子还报,慕容部最近频繁调动兵马,向西集结。看样子,是要打凉州。” “凉州……”刘曜走到地图前,“张骏(凉州政权首领)那边什么态度?” “张骏派人送了密信。”姚襄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说愿意归顺朝廷,但要求朝廷派兵支援。” 刘曜看完信,冷笑:“这个张骏,倒是会挑时候。慕容部打他,他才想起归顺。” 崔游担忧道:“陛下,若慕容部真和东晋结盟,东西夹击,朝廷危矣。” “结盟?”刘曜摇头,“慕容廆那个老狐狸,不会真和东晋结盟。他这是两头要价——跟东晋说,给我钱粮,我帮你牵制汉赵;跟咱们说,给我援助,我不打你。” “那咱们……” “咱们也得要价。”刘曜说,“石勒,你立刻回幽州,加强边防。记住,慕容部要是小股骚扰,就打回去;要是大军压境……就先谈谈。” “谈什么?” “谈生意。”刘曜笑了,“慕容部缺什么?缺铁器,缺粮食,缺工匠。咱们有。但得拿东西换——战马,皮毛,还有……情报。” 石勒眼睛一亮:“陛下的意思是,用物资换和平,顺便套取东晋的情报?” “对。”刘曜说,“慕容廆既然跟东晋接触,肯定知道些咱们不知道的。撬开他的嘴,比打一仗值。” 石勒领命而去。 刘曜又看向姚襄:“工部加快兵器铸造。尤其是弩箭,要能破甲的。” “臣遵旨。” “赵平,锦衣卫往建康加派人手。朕要知道,王导和慕容廆到底谈了什么条件。” “遵命。” 安排完毕,刘曜对崔游说:“崔公,拟旨:封张骏为凉州牧,准其世袭。但凉州军队,必须接受朝廷整编。另外,从晋阳调拨十万石粮食,五万件冬衣,支援凉州。” 崔游犹豫:“陛下,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不大。”刘曜说,“凉州是西大门,丢了凉州,慕容部就能直入关中。关中若乱,江南必动。这个道理,朕懂,张骏也懂。所以他敢要价,朕也敢给。” 旨意发出后,刘曜去了刘聪的宅子。 刘聪正在院子里下棋,自己跟自己下。 “二哥好雅兴。”刘曜坐下,拿起白子。 刘聪头也不抬:“心烦的时候,下棋能静心。看你这脸色,也心烦?” “慕容廆和东晋勾搭上了。” 刘聪执棋的手顿了顿:“果然。那老狐狸,从来不安分。” “二哥觉得,该怎么应对?” 刘聪放下棋子,想了想:“慕容廆这个人,我了解。他像草原上的狼——有肉吃的时候,温顺;饿的时候,六亲不认。现在他为什么闹?因为咱们给他的肉,不够吃了。” “什么意思?” “当年你爹在世时,为了拉拢慕容部,给了他们多少好处?”刘聪说,“战马五千匹,铁器十万斤,粮食百万石。现在呢?你当皇帝,讲究公平,对各部一视同仁。慕容部觉得吃亏了,自然要闹。” 刘曜皱眉:“可朝廷现在也没那么多资源……” “那就换个方式给。”刘聪说,“你不是要在边境开‘畜农交易市’吗?给慕容部特权——他们的马匹、皮毛,在交易市里免税。再允许他们用皮毛换铁器,比例优惠。” “这不会助长他们的实力吗?” “会,但也会绑住他们。”刘聪解释,“慕容部一旦尝到贸易的甜头,就不想打仗了。打仗多累?还得死人。做生意多好?坐着数钱。而且他们的命脉——铁器、粮食——捏在咱们手里。真要翻脸,断了贸易,他们自己就先乱。” 刘曜眼睛亮了:“二哥高见!” “高什么高?”刘聪撇嘴,“这都是我在江南玩剩下的。只不过江南玩的是钱粮,草原玩的是铁马。道理一样——利益捆绑,比刀枪管用。” 刘曜立刻回宫,下旨给石勒:在幽州边境增设三个“胡汉交易市”,给慕容部特别优惠。同时,允许慕容部商人进入晋阳、洛阳经商,关税减半。 旨意传到龙城,慕容廆正在大帐里喝闷酒。 儿子慕容皝(现在已经是部落二号人物)拿着圣旨进来:“父王,汉赵皇帝又下旨了。” 慕容廆接过一看,愣住了。 “免税?优惠?还能进晋阳经商?”他反复看了三遍,“刘曜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慕容皝说:“探子报,朝廷现在重心在内政,不想打仗。这应该是……安抚。” “安抚?”慕容廆冷笑,“我慕容廆是那么好安抚的?” 但看着圣旨上的条件,他又心动了。 免税意味着,一匹马能多卖五两银子。 进晋阳经商意味着,能买到江南的丝绸、西域的珍宝。 更重要的是——铁器!朝廷允许用皮毛换铁器,比例是市价的八成! “东晋那边呢?”慕容廆问。 “王导答应给十万石粮食,五万两白银。但要求咱们秋后出兵,牵制汉赵北方兵力。” 慕容廆算账:东晋给的是现钱,但一次性的。汉赵给的是长期利益,细水长流。 而且真打起来,慕容部得死多少人?东晋会补偿吗?不会。 “回复东晋,”慕容廆做了决定,“就说秋后草黄马肥,再议出兵。先拖着。” “那汉赵这边……” “接受条件。”慕容廆说,“派商队去晋阳,多换铁器。另外,让咱们在建康的人,把东晋的价码透露给汉赵的锦衣卫——总得让刘曜知道,我慕容廆是值这个价的。” 消息传回晋阳,刘曜笑了。 “看见没?老狐狸上钩了。” 赵平不解:“陛下,慕容廆这是两头吃啊!” “让他吃。”刘曜说,“吃得越多,陷得越深。等他离不开咱们的贸易,离不开晋阳的市场,他还敢反吗?反了,那些投了钱的商人第一个不答应。” 顿了顿,又说:“而且他透露东晋的价码,就是在向朕表忠心——看,我没真想跟东晋混。这种人,得哄着,也得防着。” 六月十五,第一批慕容部商队抵达晋阳。 一百辆大车,满载着皮毛、奶酪、战马。 刘曜亲自到市署迎接——不是以皇帝身份,是以“晋阳商会名誉会长”的身份(他新搞的头衔)。 慕容部的商队首领叫慕容德,是慕容廆的堂弟。 看到刘曜,他吓了一跳,连忙要跪。 刘曜扶住他:“这儿是市场,只论买卖,不论君臣。慕容掌柜,一路辛苦。” 慕容德受宠若惊:“不辛苦不辛苦……陛下亲自迎接,折煞小人了。” “应该的。”刘曜说,“你们远道而来,是客。客来了,主人得招待。走,朕……我带你们看看晋阳的市场。” 他领着慕容德一行人,逛遍了晋阳的商业区。 看到琳琅满目的商品,看到井然有序的交易,看到胡汉商贩讨价还价的热闹场面,慕容部的人都看傻了。 在江南丝绸铺前,慕容德摸着一匹锦缎,眼睛都直了:“这……这得多少钱?” 掌柜的笑眯眯:“这是苏绣,一匹五十两。不过慕容掌柜要是买,四十五两就行——皇上交代了,慕容部的客人,一律九折。” 慕容德手抖了抖——四十五两!在草原,能买十匹好马了! 但他咬咬牙,买了三匹:“带回去给女人们开开眼。” 在铁器铺,慕容德更是走不动道了。 刀、剑、矛、箭头……还有农具、铁锅、铁钉。 “这些……都能换?”他问。 铁铺老板点头:“能。按朝廷定的比例:一张上等狼皮,换一把刀;十张羊皮,换一口铁锅。要是用马换,更划算——一匹三岁口的好马,换三十把刀。” 慕容德心里飞快算账:这次带来五百匹马,要是全换铁器…… “换!”他一挥手,“三百匹马换铁器,两百匹卖钱!” 交易进行了三天。 慕容部带来的一百车货,换成了五十车铁器、三十车丝绸瓷器、二十车粮食盐巴。 临走时,慕容德握着刘曜的手,激动地说:“陛下!以后我们每月都来!不,每半月都来!” 刘曜笑道:“欢迎。不过下次来,别光带皮毛马匹。草原上不是有草药吗?晋阳的药铺收购,价格好商量。” “有有有!雪莲、甘草、枸杞……多的是!” 送走慕容部商队,刘曜对赵平说:“看见没?仗,可以这么打。” 赵平佩服得五体投地:“陛下圣明。不过……东晋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吧?” “当然不会。”刘曜说,“王导那个老狐狸,肯定还有后手。等着吧,很快就有消息了。” 果然,七月初,东晋动手了。 不是军事,是经济。 东晋突然宣布:江南丝绸、茶叶、瓷器,对汉赵商人加征三成关税。同时,禁止江南粮食北运。 消息传到晋阳,朝堂炸锅。 户部尚书赵简急得跳脚:“陛下!江南是朝廷重要的粮食、丝绸来源。这么一搞,物价必涨!” 刘曜却很淡定:“涨就涨。咱们又不是没准备。” 他下旨:第一,动用常平仓储备粮,平抑粮价;第二,鼓励北方种桑养蚕,朝廷补贴;第三,加大从西域、蜀中采购茶叶瓷器的力度。 “另外,”刘曜补充,“给江南的商人传话——愿意来北方经商的,免税三年;带技术来的,赏。” 旨意传到江南,周玘(现在已经是江南节度使)立即执行。 效果立竿见月。 江南不少中小商人,本来就被大家族压得喘不过气,一看北方有这么好的政策,纷纷北上。 七月中旬,第一批江南商人抵达晋阳。 带来了丝绸技术、制茶工艺、甚至还有几个陶瓷工匠。 刘曜亲自接见,当场赏银。 一个苏州来的绸商感动得热泪盈眶:“陛下!小人在江南,被那些大家族压得十年没翻身。来了晋阳,才知道什么叫公平!” 刘曜拍拍他的肩:“好好干。在晋阳,凭本事吃饭,不看出身。” 八月,北方的丝绸作坊建起来了,虽然质量还比不上江南,但价格便宜。 茶叶也从蜀中运来了,虽然味道不同,但别有风味。 物价涨了一阵,又慢慢回落。 东晋的经济封锁,没起到预期效果。 建康城里,王导看着北方传来的情报,眉头紧锁。 幕僚问:“丞相,下一步……” “下一步……”王导叹口气,“难了。刘曜这手内循环,玩得漂亮。咱们封锁他,他正好借机发展自己的产业。时间长了,江南的优势就没了。” “那怎么办?” “只能等。”王导说,“等慕容部反悔,等汉赵内乱,等……刘曜犯错。” 但他心里清楚:刘曜犯错的可能性,越来越小了。 九月,秋高气爽。 刘曜在晋阳城外检阅新军。 这支新军很特别——骑兵是匈奴、鲜卑人,步兵是汉人,弩手是羌人,工兵是氐人。胡汉混编,但指挥统一,训练有素。 检阅完,刘曜对石勒说:“这支军队,就是未来的方向。胡汉一家,不是嘴上说说,是要在战场上背靠背的。” 石勒点头:“陛下放心,臣明白。” 正说着,刘聪来了——他现在常来军营,给军官们讲兵法,结合他当年在江南的经验。 “老三,我刚听说一件事。”刘聪说,“慕容部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慕容廆病了。”刘聪说,“病得不轻。现在部落事务,大半交给慕容皝。而慕容皝这个人……年轻,激进,可能不会像他爹那么圆滑。” 刘曜皱眉:“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东晋肯定会趁机拉拢慕容皝。”刘聪说,“年轻人,容易热血,也容易许诺。咱们得早做打算。” 刘曜沉吟片刻,说:“那就再给慕容部加点甜头——允许慕容皝的儿子来太学读书,享受宗室子弟待遇。再赐婚,把宗室女嫁过去。” 刘聪笑了:“这手狠。人质加联姻,双保险。” “不是人质。”刘曜摇头,“是融合。让慕容部的下一代,在晋阳长大,读汉人的书,娶汉人的妻。等他们接班了,还会跟朝廷作对吗?” 刘聪愣了愣,然后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十月,慕容皝的儿子慕容儁(才十岁)来到晋阳,入太学读书。 同时,刘曜的侄女(刘和之女)被封为公主,许配给慕容皝的次子。 龙城里,病榻上的慕容廆听到消息,长叹一声。 “刘曜啊刘曜……你这是要连根挖走我慕容部啊。” 但他无力反对——儿子慕容皝已经答应了。 十一月,第一场雪落下时,刘曜在“熬汤守则”上续写第二十三条: “外火慢煨,内火要稳——外患如柴,加得适量能助燃,加得过多会烧锅。” 注解写道: “慕容部、东晋,都是外火。一味对抗,汤易沸;巧妙周旋,火候正好。治国如熬汤,不仅要管好锅里的火,还要看好灶外的柴。” 写完后,他推开窗。 雪夜寂静,晋阳城万家灯火。 北方的慕容部,暂时稳住了。 东晋的经济封锁,被化解了。 江南在周玘治理下,日渐归心。 关中在李班手中,没出乱子。 这锅汤,经历了外火慢煨,内火调整,终于熬到了最合适的时候。 味道,也该出来了。 但刘曜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因为熬汤的人明白: 一锅汤熬好了, 接下来要面对的, 就是分汤的人了。 而分汤, 往往比熬汤, 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