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三年,四月。 晋阳城里的柳树刚抽芽,刘曜已经坐在“摄政王”的位置上,开始往那口名为“汉赵”的大锅里加料了——加的是他自己的配方。 第一味料,加给大哥刘和。 四月初一,刘曜在皇宫设“家宴”,只请刘和一人。菜很简单:一锅清汤火锅,几碟小菜。 “大哥,尝尝这汤。”刘曜亲自盛了一碗,“我让御膳房新调的方子,加了党参、黄芪,补气。” 刘和看着那碗汤,没动:“三弟,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大哥爽快。”刘曜坐下,“那我就直说了——您这个皇帝,当得太累了。这些年,内忧外患,您没睡过一个好觉吧?” 刘和苦笑:“朕……我确实累了。” “那不如歇歇。”刘曜说得很自然,“朝政的事,我先担着。您就在宫里养养花,读读书,陪陪嫂子。等天下太平了,您再出来主持大局。” 这话说得好听,翻译过来就是:您退休吧,实权给我。 刘和沉默良久,最后说:“二弟……你打算怎么处置?” “二哥在江南挺好的。”刘曜笑了,“周氏给他修了个大宅子,每天好吃好喝供着。就是……吃不到羊肉泡馍,只能吃江南的甜食,据说胖了十斤。” “我是说,你真的会留他性命?” “会。”刘曜点头,“只要他老实待着。但他要是还不安分……” 他没说完,但刘和懂了。 “三弟,”刘和看着他,“你会是个好皇帝吗?” 刘曜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我会努力,让这锅汤别烧糊了。” 那顿饭吃完,刘和搬出了太极殿,住进了西苑的“养心殿”。名义上是“静养”,实际上是被软禁了。 对外公告是:“陛下龙体欠安,由摄政王刘曜暂理朝政。” 第二味料,加给朝中老臣。 四月初十,刘曜召开第一次“摄政王会议”。与会的不是四臣,是六人:崔游、呼延朗、张辽还在,新增了三个——姚襄(从关中调来的羌族将领)、石勒(守洛阳有功的羯族将领)、王敦(从淮南调来的汉人将领)。 崔游看着这阵容,心里咯噔一下:胡汉混杂,新旧交织,这是要重新洗牌啊。 果然,刘曜开场就说:“从今天起,朝政改革。设‘六曹’,分管军政、民政、财政、刑狱、工事、礼教。崔公管财政,呼延将军管军政,张将军管刑狱,姚将军管工事,石将军管民政,王将军管礼教。” 这个分工很微妙:崔游的财政权没动,但呼延朗的军权被姚襄、石勒分走了;张辽从边防大将变成了管刑狱的文官;而礼教这种虚职,给了王敦这个降将。 呼延朗当场就不干了:“王爷!臣掌军多年,突然让姚襄、石勒来分权,这是信不过老臣吗?” 刘曜笑眯眯的:“呼延将军误会了。您年纪大了,该享享福了。具体军务让年轻人去跑,您坐镇中枢,把握大局,多好。” “那姚襄和石勒凭什么……” “凭功劳。”刘曜打断他,“姚将军守长安有功,石将军守洛阳有功。有功不赏,以后谁还肯拼命?” 呼延朗还想争辩,崔游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散会后,崔游拉着呼延朗:“糊涂!现在是什么时候?楚王刚倒,摄政王要立威,你跟他顶,不是找死吗?” “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把咱们架空?” “架空就架空吧。”崔游叹气,“至少命保住了。你看看楚王的下场……” 呼延朗不说话了。 第三味料,加给江南豪族。 四月十五,周札再次来到晋阳。这次他趾高气扬——毕竟他们周氏在平定楚王之乱中“有功”。 但刘曜没在皇宫见他,在晋阳新开的“江南茶楼”见的面。 茶是江南的龙井,点心是江南的桂花糕,连弹琴的乐师都是从江南请来的。 “周先生,尝尝,地道不?”刘曜亲自斟茶。 周札受宠若惊:“王爷太客气了。这茶……确实是江南的味道。” “喜欢就好。”刘曜说,“这次请先生来,是想谈谈……承诺的事。” 周札眼睛亮了:“王爷是说,长江贸易免税,江南太守推荐权……” “这些都可以给。”刘曜点头,“但有个小小的条件。” “王爷请讲。” “江南八大豪族,每家出两千私兵,组成‘江南卫’,驻防寿春。”刘曜微笑,“军饷由朝廷发,指挥权归朝廷,但各级军官可以从各家子弟中选拔。” 周札愣了:“这……这不是把我们的兵收编了吗?” “话不能这么说。”刘曜喝了口茶,“兵还是你们的兵,只是换个地方驻防。而且军饷朝廷出,你们省了钱,子弟还能当官,多好。” 周札犹豫:“那……指挥权……” “周先生,”刘曜看着他,“你们要的是生意,不是天下,对吧?把兵交给朝廷,朝廷保你们生意平安。要是各家的兵还握在各家手里,万一哪天谁想不开,学我二哥那样起兵,那不是害了大家吗?” 这话说得软中带硬。 周札权衡再三,最后说:“容我回去跟各家商量……” “可以。”刘曜说,“但时间不等人。下个月初一,我要在寿春看到江南卫的旗号。要是看不到……长江贸易的事,咱们再议。” 送走周札,幕僚问刘曜:“王爷,他们会答应吗?” “会。”刘曜很肯定,“因为他们是商人。商人算账,只要赚的比赔的多,就会干。收编他们的私兵,他们每年省下几十万两军费;子弟能当官,将来有前途;长江贸易免税,赚的更多。这笔账,他们算得清。” 果然,四月二十,江南八大家族联名上书:同意组建江南卫。 第四味料,加给慕容鲜卑。 四月二十五,刘曜派使者去龙城,带的不是刀剑,是图纸——建筑图纸。 “我家王爷说了,”使者对慕容廆说,“龙城地处苦寒,宫室简陋,配不上大单于的身份。特命工匠绘制了晋阳宫殿的图纸,请单于过目。如果单于喜欢,汉赵可以派工匠、送材料,帮单于重修龙城王宫。” 慕容廆看着那些精美的图纸,眼睛都直了: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比他的帐篷豪华一百倍。 “刘曜这是……想收买我?” “非也。”使者微笑,“我家王爷说,汉赵与慕容部是兄弟之邦。兄弟过得好,脸上都有光。单于要是愿意,还可以派子弟来晋阳太学读书,学汉家礼仪,学治国之道。” 慕容廆心动了。但他毕竟是老狐狸,问:“条件呢?” “条件很简单。”使者说,“请单于把去年代郡之战中俘虏的汉赵百姓放还。另外……约束部众,五年内不南下。” 慕容廆想了想,这笔买卖划算。用几千俘虏换一座王宫,换子弟的教育机会,还换五年和平——这五年,他可以好好整顿内部,消化抢来的地盘。 “好,本王答应了。” 五月,北边暂时安定了。 但西边又出事了。 五月初,关中传来消息:被刘聪封为“扶风公”的李雄,联合关中十几家豪强,又反了。这次打的旗号是:“清君侧已毕,请陛下归位!” 意思是:楚王这个奸臣已经被打倒了,现在该请真正的皇帝刘和重新掌权了——当然,潜台词是:刘曜你这个摄政王也该滚蛋了。 消息传到晋阳,刘曜正在吃火锅。听到后,他筷子都没停:“预料之中。李雄那种墙头草,不给够甜头,迟早要反。” “王爷,怎么处理?”姚襄问——他现在是工事曹尚书,但毕竟是关中出身,对那边熟。 “你带兵回去。”刘曜说,“但这次不打,谈。” “谈?李雄会跟咱们谈吗?” “会。”刘曜涮了片羊肉,“因为我会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什么条件?刘曜没说。 五月中旬,姚襄回到长安,以“钦差大臣”的身份召见李雄。 李雄带着五百亲兵来赴宴,一副“你要敢动我,我就翻脸”的架势。 但姚襄很客气,酒过三巡,才说:“李公,摄政王让我问您一句话:您是想当一辈子的扶风公,还是想……当关中王?” 李雄筷子掉了:“关中……王?” “对。”姚襄压低声音,“摄政王说了,只要您听话,他可以上奏陛下,封您为‘关中王’,世袭罔替。整个关中,除了长安,都归您管。” 李雄心跳加速:“那……那长安呢?” “长安是国都,当然归朝廷。”姚襄说,“但您可以在长安设王府,常驻长安,参与朝政。您的子弟,可以直接进太学,将来为官为将。” 这条件太诱人了。关中王啊!虽然只是名义上的,但也是王! “那……那我要做什么?” “三件事。”姚襄说,“第一,解散联军,各回各家;第二,把军权交给朝廷,您只保留三千护卫;第三,送一个儿子来晋阳……学习。”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委婉,但李雄懂:是当人质。 他犹豫了三天,最后答应了。 为什么?因为他算了一笔账:继续反,打不打得过朝廷两说,就算打过了,关中也会被打烂,他什么也得不到。投降,虽然没了军权,但有王位,有富贵,子弟还有前途。 五月底,关中再次平定。李雄被正式封为“关中王”,迁居长安。他的儿子李班(历史上成汉的第二位皇帝)被送到晋阳太学“读书”。 六月初,刘曜完成了他的“加减法”: 加——给刘和加了清闲,给老臣加了虚职,给江南豪族加了生意,给慕容廆加了面子,给李雄加了王位。 减——减了刘和的权力,减了老臣的实权,减了江南的兵权,减了慕容的敌意,减了关中的威胁。 现在,这口锅看起来平稳了。 但真的平稳了吗? 六月中旬,三件事同时发生,让刘曜意识到:火候还是没掌握好。 第一件,刘和在西苑“静养”得抑郁了,开始绝食。 太监来报时,刘曜正在批奏章。他放下笔,叹了口气:“我去看看。” 养心殿里,刘和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大哥,何必呢?”刘曜坐在床边,“您这样,不是让弟弟为难吗?” 刘和看着他,眼神空洞:“三弟,你告诉我实话——你是不是打算,等我‘病逝’,就自己登基?” 刘曜沉默。 “你说啊!”刘和突然激动起来,“就像你对二弟做的那样,先软禁,后……后处置?” “大哥,”刘曜缓缓道,“我不会杀您。但您必须明白——这个位置,您坐不稳了。与其坐在上面担惊受怕,不如退下来,安享晚年。” “那你要关我一辈子吗?” “不会。”刘曜说,“等局势稳定了,您想去哪就去哪。江南,关中,甚至……去二弟那里,都可以。” 刘和苦笑:“去二弟那里?看他怎么笑话我?”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刘曜起身,“大哥,吃饭吧。活着,才有希望。” 他走后,刘和看着天花板,很久很久。最后,对太监说:“拿粥来。” 第二件,江南出问题了。 周札从晋阳回去后,江南八大家族确实组建了“江南卫”,但问题来了:谁当统帅? 八家都想让自己人当,吵得不可开交。最后决定:每家轮流当一年,先从周氏开始。 于是,周玘成了第一任江南卫都统。但他刚上任,就发现一个尴尬的问题:八家的私兵,只听各家主的话,不听他这个都统的。 五月,东晋小股部队骚扰寿春边境,周玘下令江南卫出击。结果只有周氏的两千兵听令,其他七家按兵不动。 周玘硬着头皮带两千人迎战,差点全军覆没。 消息传到晋阳,刘曜笑了:“意料之中。商人组成的军队,能打仗才怪。” 他派石勒去寿春,接管江南卫的指挥权。 石勒到任后,第一道命令:打散重编。不管原来是哪家的兵,全部打乱,重新编组。军官由朝廷任命,不从各家选拔。 第二道命令:加饷。军饷翻倍,但军纪加倍严厉。违令者,斩。 双管齐下,江南卫勉强有了点军队的样子。但八大家族不满了——兵权真被收走了! 他们联名上书抗议。刘曜的回信很简单:“要么接受,要么解散江南卫,长江贸易加税三成。” 八大家族算了笔账:解散江南卫,每年省几十万两军费;但长江贸易加税三成,每年多交上百万两税。 亏大了。 于是,抗议书悄悄撤回了。 第三件,最麻烦——并州北部的匈奴部落,开始闹事了。 这些部落,很多是刘渊起家时的老部众。他们看到刘聪被废,刘和被软禁,刘曜掌权,心里不平衡了。 “老单于(指刘渊)的三个儿子,两个被收拾了,就剩老三一个。”部落长老们议论,“老三还是半个汉人(刘曜母亲是汉人),他能真心为咱们匈奴人着想吗?” 六月底,几个大部落联合起来,向晋阳上书:要求恢复刘聪的楚王爵位,要求刘和重新亲政,要求朝廷增加对匈奴部众的补贴。 刘曜接到上书,眉头紧锁。 这事处理不好,会动摇汉赵的根基——毕竟汉赵的军事力量,一半以上是匈奴人。 他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亲自去部落安抚。不带兵,只带礼物:牛羊、布匹、铁器,还有……火锅底料。 第二,召开“匈奴部落大会”,邀请各部首领来晋阳“共商国是”。 七月初,大会在晋阳召开。一百多个部落首领,坐了满满一殿。 刘曜开场就说:“诸位叔伯兄弟,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担心我刘曜当了权,会亏待咱们匈奴人。” 底下安静了。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刘曜提高声音,“我刘曜身上,流着一半匈奴的血。我要是亏待匈奴兄弟,天打雷劈!” 这话说得很重。首领们动容了。 “但是,”刘曜话锋一转,“咱们也得讲道理。父皇创立汉赵,打的是什么旗号?是‘汉’!为什么?因为天下汉人多,得汉人者得天下。咱们要是只顾着匈奴人的利益,不顾汉人的感受,这天下能坐稳吗?” 首领们面面相觑。 “所以,我的原则是:胡汉一体,公平对待。”刘曜说,“汉人种地,交税;匈奴放牧,也交税——但税率减半。汉人子弟可以考太学,匈奴子弟也可以考——而且单独设‘武举’,考骑射、刀法,这是咱们的长项。” 他顿了顿:“至于楚王的事……他起兵造反,按律当斩。但我念在兄弟情分,留他性命,送去江南享福。这已经是法外开恩了。诸位要是还不满意,那我也没办法。” 软硬兼施,首领们没话说了。 最后,刘曜抛出一个重磅消息:“从今年起,朝廷设立‘草原补贴基金’。每年拨出十万两白银,专门用于改善草原水利、防治疫病、购买种畜。这笔钱,由各部共同管理,朝廷监督。” 这才是实打实的好处。首领们高兴了。 大会圆满结束。 七月中旬,刘曜终于能喘口气了。 他站在晋阳城头,看着夕阳,对身边的崔游说:“崔公,这掌勺的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崔游笑道:“王爷已经干得很好了。加减得当,火候适中。” “是吗?”刘曜苦笑,“可我总觉得,这锅汤的味道,还是不对。” “哪里不对?” “太……太刻意了。”刘曜说,“我加什么料,减什么料,都是算计好的。不像父皇煮汤,是随心所欲,但浑然天成。” 崔游沉默片刻,说:“因为先帝煮的是‘创业汤’,王爷煮的是‘守成汤’。创业可以豪放,守成必须精细。” 刘曜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他望向南方:“只是不知道,江南的二哥,现在在煮什么汤。” 此时的江南,吴兴周氏大宅。 刘聪确实在煮汤——不是火锅,是江南的“腌笃鲜”。他系着围裙,亲自下厨,忙得满头大汗。 周玘在旁边看着,哭笑不得:“楚王殿下,这些事让厨子做就行了……” “不行。”刘聪很认真,“本王现在别的干不了,就研究研究厨艺。等将来回长安,开个酒楼,就叫‘楚王私房菜’。” 他说得轻松,但周玘知道,这位楚王心里憋着火呢。 每天除了研究菜谱,就是练武。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他砍得伤痕累累——那是他想象中刘曜的脑袋。 “周将军,”刘聪一边切笋一边说,“你说,我三弟现在在干嘛?” “摄政王应该……在忙朝政吧。” “忙朝政?”刘聪冷笑,“他是在忙着怎么把刘家的天下,变成他刘曜的天下!” 刀剁在案板上,砰砰作响。 “殿下息怒……” “我没怒。”刘聪放下刀,擦了擦手,“我是在想,老三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犯一个致命的错误。” “什么错误?” “他把我送到江南。”刘聪笑了,“江南是什么地方?是东晋的地盘,是八大豪族的老巢。他以为周氏会看着他?太天真了。” 周玘心里一紧:“殿下,您可不能……” “放心,我现在不会做什么。”刘聪说,“我在等,等老三出错。等他出错的那天,就是我回去的时候。” 他望向北方,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三弟啊三弟,你以为你赢了?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七月的晚风吹过江南,带着湿热的气息。 而在北方的晋阳,刘曜打了个喷嚏。 “谁在念叨我?”他揉揉鼻子,继续批奏章。 锅还在煮,火还在烧。 只是掌勺的人不知道,锅底下,已经有人悄悄添了新柴。 光和三年,就在这种表面的平静下,缓缓走向秋天。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因为这是乱世。 乱世的锅里,从来不会只有一种味道。 而新的味道,已经在酝酿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