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元年,十月。 长安城里的秋天,比晋阳燥得多。刘聪到任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整顿军务,是吃羊肉泡馍——连吃了三天,把城里最有名的三家泡馍店都吃了个遍。 “不对,”他第四天对随从说,“这味儿不对。” “殿下觉得哪不对?” “太温和。”刘聪擦擦嘴,“咱们匈奴人的羊肉,得辣,得膻,得有劲儿。这长安的泡馍……软绵绵的,像汉人书生写的诗。” 随从小声提醒:“殿下,这长安城里,汉人占九成……” “九成怎么了?”刘聪瞪眼,“本王来了,就得按本王的规矩来!去,把厨子叫来!” 醉仙楼的陈师傅战战兢兢来了。刘聪指着那碗泡馍:“明天起,给本王做辣泡馍。多放花椒,多放茱萸,羊肉要带肥的,汤要浓得能挂勺子!” 陈师傅苦着脸:“可……可长安人吃不了那么辣啊……” “吃不了就学!”刘聪一拍桌子,“从本王府上开始,每天的午饭,每人一碗辣泡馍。吃不完的,不许下桌!” 于是,楚王府出现奇景:一群文官幕僚,捧着辣得发红的泡馍,一边吃一边流泪流鼻涕,还得夸“殿下英明,这味道……够劲!” 消息传到晋阳,崔游直摇头:“胡闹,简直是胡闹。” 刘和却笑了:“二弟这是在立威。告诉长安人——现在当家的是匈奴王爷,得按匈奴的规矩来。” 但刘聪不只是吃泡馍。他很快开始整顿关中军政。 第一把火烧向司马颙留下的旧部——那些还没投奔汉赵的羌、氐部落首领。 十月中旬,刘聪在长安城外搞了个“秋猎大会”,邀请各部落首领参加。猎物不是鹿和兔子,是披着铠甲的草人——草人胸口写着“晋”字。 “诸位,”刘聪骑在马上,指着那些草人,“今天咱们比射箭。谁射中的‘晋’字最多,本王赏良马十匹,精钢刀十把!” 重赏之下,首领们嗷嗷叫。一轮箭雨过后,草人成了刺猬。 刘聪很满意,当场兑现赏赐。然后说:“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猎物在潼关外——司马颙那老小子,还占着咱们的城池呢。谁愿意跟本王去拿回来?” 底下安静了。 潼关易守难攻,司马颙虽然势弱,但守关的兵力还有两万。强攻,伤亡必大。 这时,一个羌族首领站出来了:“殿下,硬攻不是办法。末将有个主意……” 这首领叫姚襄,是姚弋仲的侄子,也是姚兰的堂弟。他建议:潼关守军中,有三成是羌兵。可以派人暗中联络,许以重利,让他们做内应。 刘聪眼睛亮了:“好!这事交给你办。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姚襄要了三样东西:黄金五百两,汉赵军服三百套,还有——刘聪的亲笔手令,承诺“凡归顺者,保留原职,加俸三级”。 十月底,潼关内开始流传一个消息:楚王刘聪在长安大宴羌氐首领,赏赐丰厚。而归顺的姚兰,现在已经是“安羌将军”,住大宅,儿子进了太学…… 人心,像春天的雪,悄悄化了。 十一月十五,月圆之夜。 潼关西门悄然打开,三百羌兵倒戈,接应汉赵军入关。守将还在睡梦中,就被亲兵绑了——亲兵也是羌人。 天亮时,潼关城头换上了“汉”字旗。 刘聪兵不血刃,拿下潼关。 消息传到晋阳,朝堂震动。 “楚王……真打下来了?”崔游不敢相信。 “不是打下来的,是买下来的。”刘曜派来的使者禀报,“楚王花了五千两黄金,收买了潼关守军的三成羌兵。另外,承诺所有归顺将士,俸禄加倍。” 呼延朗皱眉:“这得花多少钱?国库本来就紧张……” “楚王说,钱从关中豪强那里‘借’。”使者说,“他查了关中各地的隐田,让豪强们‘自愿捐献’军费。不捐的……就说他们私通司马颙。” 刘和听了,沉默良久。 最后他说:“传旨,嘉奖楚王。但加一句——下不为例。治国不能全靠钱买,更不能靠威胁豪强。” 圣旨送到长安时,刘聪正在潼关城楼上喝酒。 听完圣旨,他冷笑:“下不为例?等本王拿下整个关中,看大哥还有什么话说!” 他已不称“陛下”,开始称“大哥”了。 随从小心翼翼:“殿下,接下来……” “接下来,”刘聪指着西边,“打扶风,打陇西,一直打到凉州去!让天下人看看,我刘聪的本事!” 而此时,淮南寿春。 刘曜的作风完全不同。 他到任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召开“江淮经济发展研讨会”。请来的不是将领,是商人——汉人商人、匈奴商人、鲜卑商人,甚至还有几个偷偷从江南过来的晋商。 会议在寿春最大的酒楼“望江楼”举行。桌上不摆兵刃,摆算盘;不谈打仗,谈生意。 “诸位,”刘曜开场,“今天咱们只算一笔账:打通江淮商路,一年能赚多少钱?” 一个晋商壮着胆子说:“王爷,要是能把寿春到建康的商路彻底打通,光是盐铁贸易,一年就不下百万两。” “百万两?”刘曜挑眉,“那要是加上茶叶、丝绸、瓷器呢?” “那……那得翻倍。” 刘曜笑了:“好。那咱们就做这笔生意。” 他当场宣布三条政策: 第一,在寿春设立“江淮互市监”,统一管理边境贸易,税赋减半。 第二,设立“商路护卫队”,由汉赵军和民间镖局共同组成,保障商路安全。 第三,最绝的——发行“商引”,类似贸易许可证。持“商引”者,可在汉赵全境自由行商,享受官府保护。 晋商们眼睛都直了:“王爷,这‘商引’……怎么得?” “两个办法。”刘曜说,“一,在汉赵境内投资设厂,比如开织布作坊、瓷器窑场,投资满一万两,送一张;二,介绍江南商人来汉赵贸易,介绍满十家,送一张。” 这是阳谋——用经济利益,把江南商人绑上汉赵的战车。 效果立竿见月。十一月还没过完,寿春的互市就挤满了江南来的商人。他们带来的不只是货物,还有消息: “建康城里,世家大族对司马睿不满……” “荆州刺史王敦,拥兵自重,不听调遣……” “听说司马睿在暗中联络关中,想两面夹击汉赵……” 这些消息,被刘曜一一记下,整理成《江南情报汇编》,每月派人送一份回晋阳。 但刘曜不只做情报。他还在做另一件事:挖人。 十二月初,寿春太学分院正式开学。刘曜亲自题写匾额:“江汉同源堂”。 开学典礼上,他宣布:“凡江南士子,愿来寿春求学者,包食宿,免学费。学成后,愿回江南者,赠路费;愿留汉赵者,直接授官。” 这条件太诱人了。不到一个月,来了三百多个江南寒门士子——世家大族的子弟还不敢来,但寒门子弟没那么多顾忌。 刘曜把他们安排在太学旁边的“士子公寓”,每天亲自去讲课,讲的不是四书五经,是《汉赵治国方略》《胡汉融合实例分析》。 这些江南士子,第一次听说:原来胡人也可以彬彬有礼,原来汉人也可以骑马射箭,原来胡汉通婚生的孩子特别聪明…… 他们的家书寄回江南,又成了汉赵的“活广告”。 消息传到建康,司马睿坐不住了。 “刘曜这是要挖咱们的根啊!”他对王导说,“那些寒门士子,虽然现在没权没势,但将来都是人才!不能让他这么挖下去!” 王导苦笑:“那怎么办?禁止士子北上?禁不住的。人家用脚投票,哪里好去哪里。” “那就让咱们的太学也免费!” “王爷,咱们……没钱啊。”王导摊手,“建康太学的经费,都是世家大族捐的。让他们出钱养寒门士子?难。” 司马睿气得砸了一个砚台。 而此时,晋阳的刘和,正在面对一个更棘手的问题:钱,真的不够了。 十二月中旬,户部尚书(崔游兼着)呈上奏报:国库现存银两,只够发三个月俸禄。明年开春的春耕补贴、水利工程、太学经费……全没着落。 “不是刚收了隐田的税款吗?”刘和问。 “收了三十万两,但楚王打潼关花了五万,中山王在淮南办学、开互市花了八万,各地官员的俸禄发了十万……”崔游一笔笔算,“还剩七万,不够啊。” 呼延朗提议:“要不……加税?就加一成,等缓过来再减。” “不行。”刘和很坚决,“君无戏言。说了减税一年,就得做到。” 张辽想了想:“那……削减军费?关中已定,淮南太平,可以裁撤部分军队。” “更不行。”呼延朗反对,“现在天下未定,裁军是自废武功!” 四个人吵了一下午,没结果。 晚上,刘和独自在御书房,对着账本发呆。 太监小声说:“陛下,中山王从淮南送来的奏折,还有……一箱东西。” 刘和打开奏折,刘曜写得很详细:淮南互市第一个月的税收——五万两白银。附了一张清单,写明每一笔钱的来源:盐税多少,铁税多少,商税多少…… “五万两……”刘和眼睛亮了,“还是三弟有办法!” 他打开箱子,里面不是银子,是账本——淮南各郡县重新丈量田亩后的新账册。田亩数比原来多了四成,意味着明年能多收四成的田赋。 “好!”刘和拍案而起,“传旨,嘉奖中山王!另外,把淮南的做法,推广到全国!” 但问题又来了:丈量田亩,触动的是各地豪强的利益。在淮南,刘曜能压得住;在其他地方呢? 特别是关中——刘聪刚用强硬手段“借”了豪强的钱,现在又要丈量他们的田亩? 刘和想了想,给刘聪写了封信,语气很委婉:“二弟,潼关大捷,功在社稷。然治国需刚柔并济,今国库吃紧,拟重新丈量田亩,以增税赋。关中初定,望弟妥善处置,勿激民变。” 信送到长安时,刘聪正在大宴将领。 看完信,他当场就把信撕了。 “刚柔并济?妥善处置?”他冷笑,“本王打潼关的时候,怎么没人说刚柔并济?现在要钱了,倒想起本王来了!” 幕僚劝道:“殿下,陛下说得也有道理。咱们刚‘借’了豪强的钱,再丈他们的田,确实容易激起民变……” “民变?”刘聪喝酒,“那就镇!本王有兵,怕什么民变?” “可这样……会失了民心啊。” “民心?”刘聪醉眼朦胧,“本王只要军心!有了军心,什么都有了!” 他下令:关中各地,限一个月内,自行丈量田亩,上报官府。隐瞒一亩,罚银十两;隐瞒十亩,没收田地。 命令一出,关中哗然。 豪强们联合起来,派人到晋阳告状:楚王暴虐,强征强抢,民不聊生! 刘和收到诉状,头更疼了。 光和元年,就在这种内外交困中,走到了尾声。 腊月三十,三地都在过年,但过得不一样。 长安,刘聪在军中过年。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士兵们高呼“楚王威武”。但城里的百姓,家家闭户,生怕楚王府的人又来“借”东西。 寿春,刘曜在太学和士子们一起过年。吃的是“南北合璧宴”——有北方的饺子,有南方的年糕,还有刘曜发明的“火锅煮汤圆”。士子们作诗联句,其乐融融。连江南来的商人,都被邀请参加,感慨“汉赵气象,确与江南不同”。 晋阳,刘和在皇宫里,和崔游、呼延朗、张辽一起吃年夜饭。饭很简单:四菜一汤。吃饭时,四人还在讨论明年的预算。 “陛下,”崔游叹气,“老臣算过了,就算丈量田亩能增加收入,也得到秋收才能见到钱。春耕的种子钱、水利钱、太学经费……还是没着落。” 刘和放下筷子:“朕有个想法。” “陛下请讲。” “发行‘国债’。”刘和说,“向民间借钱,年息一分,三年还清。借来的钱,专门用于春耕和水利。等秋收后,用增加的税收来还。” 三人面面相觑——这主意,闻所未闻。 “能行吗?”张辽怀疑,“百姓会信吗?” “所以需要担保。”刘和说,“用朕的内库做抵押。如果朝廷还不上,朕变卖家当来还。” 呼延朗急了:“陛下!这怎么行!” “没什么不行。”刘和很平静,“父皇说过,皇帝不是天下之主,是天下人的管家。管家没钱了,抵押自己的东西,天经地义。” 当晚,刘和亲自起草了《光和国债发行令》。 正月初一,诏书颁布。 百姓们议论纷纷: “国债?啥意思?” “就是朝廷跟咱们借钱,给利息。” “能信吗?朝廷要是赖账怎么办?” “诏书上说了,用陛下的内库抵押……” “那……借点?” 第一天,只收到三千两。 第二天,五千两。 第三天,一个从豫州来的商人,一次性买了十万两国债。他说:“我信陛下。在豫州时,陛下减税,说到做到。这样的人,不会赖账。” 消息传开,认购的人多了起来。到正月十五,国债发行总额达到五十万两,解决了春耕的燃眉之急。 消息传到长安,刘聪嗤之以鼻:“借钱治国?丢人!” 传到寿春,刘曜却眼睛一亮:“大哥这招……高明!既解决了钱的问题,又得了民心。我得学学。” 他立刻在淮南发行“淮南建设债”,专门用于修路、修水利。利息比国债还高半分——因为他算过,修好了路,商税能增加,还得起。 光和二年,就这样在“借钱”中开始了。 三兄弟,三地,三种治国方式。 就像三口不同的锅,煮着不同的汤。 刘聪那锅,火大,料猛,煮得快,但容易烧干锅底。 刘曜那锅,火候匀,配料精,煮得慢,但味道丰富。 刘和那锅,火不大,料不多,但一直在添水,保持温度。 哪口锅能煮到最后? 没人知道。 只知道,这三口锅,还在各自的灶台上,咕嘟咕嘟地煮着。 而江南的司马睿,关中的司马颙(现在躲在陇西),都在盯着这三口锅。 等着看哪口锅先烧干。 或者,等着往锅里撒把沙子。 乱世的棋局,越来越复杂了。 但下棋的人,似乎还没意识到——他们自己,也是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