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1988等你

第204章 那只是一个聊斋故事

  新兵小柯端着搪瓷缸子,把身子凑近了成一,压低了声音说:“管理员,这里闹鬼!晚上车底下老有‘咚咚’的撞声,这几天想尿尿,都不敢,每天都憋到天亮,尿脬都快憋炸了。”   他一脸认真神秘兮兮的样子,惹得大家一起发笑。怕是一回事,敢说出来又是一回事,男人当着领导和战友的面,敢说怕,也挺不容易的。   不过,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孤零零的几座小山包,夜深人静的时候,车底下突然传来咚咚响,确实让人头皮发麻,腿肚子转筋。人没被直接吓尿了,就不软。   “对,我们这几天晚上都是这样,他们说那边是乱坟岗子,会不会有女鬼来吸阳气啊,我们都还没结婚呢,童蛋子,纯阳之气呢。”   炊事班长跟着笑过之后,一脸正经地说。他们这辆车,孤悬于大部队之外,离对面的乱坟岗子又近,直面鬼魂害怕也正常。   “真的吗?”   成一来了精神,他在来的路上就听司机说了,对面山包是乱坟岗子,但对于闹鬼的事,他还是有几分怀疑,他心底下泛起了嘀咕:“会不会是幻听了呢?”   “骗你是小狗!闹了好几天了,当时我们几个都听到了,我大着胆子打开门之后,没发现任何东西,下车后,用手电筒照了照车底下也没看到有人。”   班长憋红了脸,大家也纷纷点头,脸上挂着的都是惊恐与迷惑。看着大家的样子,成一有些纳闷,这么多人一起出现幻听,可能性不高。   这时小柯眨着小眼睛,又冒了句:“那天勤务队的人,在一个小山头下的一个小洞里,摸出个陶瓷罐,里面装着一个骷髅头,还有铜戒指和铜钱!会不会惹怒了他呢?”   成一听着离奇的故事,皱起了眉头,一时也搞不清原因。   “那个混球把那个骷髅头放回去了吗?埋了没?”   班长追着问,打扰了厉鬼,让鬼不得安息,可不是闹着玩的事。鬼可捉,不可辱!和人的感觉应该一样。   “没有!他一脚把骷髅头踢飞了,我劝他,他说这么多年了,那货早投胎了。”   小周忐忑地说道,脸有些发红,车里空调开得冷气十足,但他却冒起了汗。   “这个混蛋,人家没招他没惹他的,拿了人家戒指和铜钱就是大不敬了,再把人家的脑壳当球踢,这是侮辱鬼,这不是故意挑事吗!这下好了,人家找上门了。”   班长把茶壶放下,两手一摊,直接骂了起来。   “但这也说不通啊,冤有头债有主,孤魂野鬼,也不该找上你们吧!要找,它也只会去找勤务队的人啊!是他拿走他的东西,骷髅头也是他踢飞的,这鬼凭什么找你们算账呢,稀里糊涂,连仇家都找不对,我看它也是一个糊涂蛋鬼!”   成一虽然觉得自己的逻辑有点说不过去,和鬼讲逻辑本身就很荒唐,但道理,应该是阴阳通用吧。   听成一这么说,小柯的脸更红了,他犹豫再三,唯唯诺诺地从裤兜里掏出一枚铜钱,“勤务队的人是我老乡,他也给了我一枚。”   “你小子不要命了!”班长轻轻地扇了小柯一脑瓜瓢。“怪不得呢,人家会找上咱们的门呢!全是你招的!你想当宁采臣?也要有张国荣的样子吧!还不赶紧把这脏东西扔了,扔得越远越好。”   班长怒了,拿宁采臣说事,他也是《倩女幽魂》的录像看多了。   对于那枚招魂铜钱,别人唯恐避之不及,成一却伸手拿起来,仔细地端详,铜钱上没了泥土,生出的绿色铜锈依然很多、很厚,他用手指使劲搓了搓,也没搓下来。像是被埋地下,陪着骷髅很久了。但即便如此,想让成一相信闹鬼,还是很难。他轻轻地放下铜钱。   “我家附近有个人定湖公园,解放前也是乱坟岗子,解放后,政府发动群众,把它改造成了带人工湖的公园,因为当时老人家给武汉题词“人定胜天”,而公园又是周围群众共同参与兴建的,所以,当时市政府就把这个公园命名为“人定湖公园”了。小时候,我们夏天在那抓知了,冬天在那滑冰车。不分昼夜,玩得不亦乐乎,也没碰到过一次鬼。”   成一停顿一下,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接着说:“有一次,我在泥地里挖知了猴,无意间挖出了一枚铜的象棋子“車”,小伙伴们当时都说不吉利,是给死人的陪葬品,让我扔了,但我没舍得,现在还在我的行李里放着呢,我把它当成我的幸运符带着,它随着我,从西到东,又向南走过了大半个中国,这么多年了,也没见过什么脏东西,也没被它吸走了阳气,你们看看我,现在仍是阳气十足。”   成一特意弯了弯胳膊,拉起短袖军装袖口,秀了秀肱二头肌,胳膊虽不算粗壮,但隆起的小鼓包倒也是硬邦邦的,看着确实是有几分干巴劲儿。   可惜他不知道,按着民间说法,人被吸走阳气之后,大概率就是像他这种麻秆样子,瘦骨嶙峋,脱了衣服,可以直接当搓板用。   唉!反正吹牛也不上税。   “可,可…这是砍头的刑场啊!冤死鬼多!”   班长梗着脖子反驳,手里的茶壶盖“当啷”地掉了下来,砸翻了一个小茶杯。他赶紧扶起茶杯,捡起茶壶盖,盖上。   小柯听管理员这么一说,他偷看了班长一眼,悄悄地把铜钱放回了兜里。   “北京故宫的午门也是刑场,王公大臣在那里说被斩就被斩了,还有BJ的菜市口,也是古代杀人行刑的刑场,要说那里,冤死鬼更多吧,但现在那里车水马龙,热闹异常。菜市口还是有名的商业街了呢,大家南来北往,也没见谁被吸走了阳气。”   成一对于这些“不吉利”的地方根本无感,高中那会儿还经常骑着自行车光顾。他不仅不怕鬼,甚至还有几分向往,随嘴说了一句:“这世上,人死了,能变成鬼就好了!”   “管理员,你别逗我们了,变成鬼有什么好的!”   成一滔滔不绝地说古论今,炊事班班长并不信,他不停地给成一的茶杯里续茶水,也只是出于尊重。他可不像成一,对鬼那么豁达,从小老家鬼故事听多了,想不迷信很难。   “我现在最怕的是死,不怕变鬼,更不怕遇到鬼了。”真遇到鬼了,小爷就是钟馗!成一在心里冷哼了一声,拿出了喝白酒的劲头,一口气把茶杯里的茶喝掉。看着班长把茶杯斟满,他接着说:“如果人死后,真能变鬼,小爷连死都不怕!”   成一真的希望人死了,能变成鬼,不管有没有投胎,精神不死,就是永生。成一端起茶杯,又啜了一口茶,但没有放下茶杯,而是悬在空中,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地夹着小茶杯,品玩着。   “我们老家都信这个,家里人没事都不让去坟地,不过,那个被踢飞的骷髅头,要是像王祖贤那样的聂小倩,被缠上也值了。”   班长对于成一所说有关鬼的悖论,不信,也不感兴趣,更不好反驳。但他想起《倩女幽魂》聂小倩的样子,又有几分期许,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最好是有钱的女鬼!”   小柯也陪着幻想,色胆包天了,尿被子也值。   “铜戒指,两铜钱,看着也不像富婆!而且乱坟岗子,也不是正儿八经的坟地。”   成一毫不留情地敲碎了俩人的白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