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碑林残图所指引的方向,并非内陆,而是向东,指向茫茫东海。林牧海一路跋涉,穿越人烟渐稀的丘陵地带,终于在十日后,抵达了大陆东缘一个名为“望归”的破败渔村。 渔村很小,依着一个小小的天然海湾而建。几十间低矮的石头屋子散落在沙滩和高崖上,大多已荒废,只有寥寥几户还有炊烟升起。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涛声阵阵,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内陆截然不同的、空旷而寂寥的氛围。 村口的木牌坊已经腐朽倾斜,上面“望归”二字模糊难辨。几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渔民正坐在破损的渔船上修补渔网,看到风尘仆仆的林牧海,投来警惕而麻木的目光。 林牧海能感觉到,这个村子弥漫着一股衰败和压抑的气息。不仅仅是贫穷,更仿佛有一种长久以来的失望和恐惧,沉淀在每个人的眉宇间。 他走向一位看起来年纪最长的老渔民,拱手道:“老丈,请问村里可有船只可以出海?我想雇船东行。” 老渔民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林牧海一番,缓缓摇头,声音沙哑:“后生,东边去不得。那是片死海,有去无回。村里…早就没船敢往那边去了。” “死海?”林牧海皱眉。 旁边一个稍年轻些的渔民插嘴,带着几分神秘和恐惧:“是啊,小伙子,你不知道?东边那片海,邪门得很!常年大雾不散,进去的船没有能出来的!都说里面有海妖作祟,吞吃船只!我们祖辈传下来的规矩,绝不向东越过‘黑礁线’。”他指了指海湾出口处一片突兀的黑色礁石群。 林牧海心中一动。古碑林若在东海深处,其所在之地必然非同寻常,有此类传闻并不意外。他继续问道:“难道村里一条能用的船都没有了吗?我愿出高价。” 老渔民叹了口气,指向海湾最偏僻的一个角落:“那边…倒是有条老船,是村主任老李头留下的。他儿子三年前不信邪,非要往东边去寻什么仙岛,结果…再也没回来。老李头受了刺激,去年也走了。那船就搁在那儿,破得不成样子,也没人要。” 林牧海顺着指引走去,在堆满破烂渔网和贝壳的沙滩上,看到了一条几乎被遗忘的小船。船身不大,约莫两丈长,是典型的东海渔船样式,但此刻船体多处木板腐朽开裂,桅杆折断,缆绳烂成了絮状,整个船身倾斜在沙滩上,被海沙埋了小半,显得无比凄凉。 然而,林牧海却注意到,这船的龙骨依然完好,主体结构并未完全散架。更重要的是,他在残破的船身上,隐约感受到一丝极微弱的、类似符文的刻痕残留,虽然灵力已失,却说明这船并非凡物,或许曾受过加持。 “就是它了。”林牧海心中定数。他不需要一艘多么坚固华丽的大船,只需要一个能载他渡过海域的载体。剩下的,他可以自己来。 接下来的几天,林牧海便在望归村暂住下来。他用身上所剩不多的银钱向村民购买了一些食物和淡水,又找来一些还能用的工具和木材。村民们对这个执意要修复破船东行的外乡人议论纷纷,大多认为他疯了,但见他只是默默干活,并不扰民,也就由他去了。 修复的过程并不轻松。林牧海对造船并非行家,只能凭借修士对结构和力量的理解,以及记忆中有限的常识来摸索。他仔细清理船身的海沙和污垢,用新木材小心替换掉彻底腐朽的部分,以灵巧的手劲将松动的结构重新加固。他甚至尝试着,以守正笔蘸着混合了自身灵力的特殊树脂,在船身关键节点勾勒出几个粗浅的“固”字符文,希望能增加一些船体的韧性。 这对他而言也是一种修行,是将符语之力运用于实际的全新体验。每一次下笔,每一次敲击,都让他对力量的掌控多一分理解。 期间,他与村里唯一还愿意和他说话的那个年轻渔民——阿水,有了一些交流。从阿水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林牧海得知,望归村原本是个繁荣的渔村,但近百年来,东边海域变得越来越诡异,雾气终年不散,航船频频失踪,甚至有时会有诡异的歌声在雾中飘荡,村民称之为“海妖的呼唤”。久而久之,再无人敢向东航行,村子也日渐凋零。 “我爷爷说,很久很久以前,东边海上是有仙山的,后来不知怎么就没了,变成了死地。”阿水望着迷雾笼罩的海平面,眼中既有恐惧,也有一丝被祖辈故事勾起的好奇。 第五日,朝阳初升,晨雾弥漫。小船终于被林牧海拖下了水。经过修复,它看起来依旧简陋破旧,船身上满是补丁和新旧不一的木头,但整体结构已经稳固,静静地漂浮在浅滩上,随着波浪轻轻起伏。 林牧海将最后的补给搬上船,检查了一遍简陋的帆和桨。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沉睡中的渔村,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和海雾的清冷空气,纵身跃上船头。 守正笔别在腰间,《百妖谱》和古碑林残图贴身收藏。他解开了缆绳,用船桨在礁石上轻轻一撑。 小船晃晃悠悠,离开了浅滩,向着被浓雾笼罩的东方海域缓缓驶去。 海雾如纱,很快将小船的身影吞没。身后的大陆海岸线在雾中迅速模糊、消失。四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海水与天空,以及船舷破开波浪的哗哗声。 孤独感如潮水般涌来,比这海水更冰冷,比这迷雾更沉重。天地茫茫,唯此一叶孤舟,载着一个少年,驶向未知的险境。 林牧海站在船头,任由海风吹动他的衣袂。他握紧了腰间的符笔,目光穿透浓雾,望向东方深处。 那里有古碑林的秘密,有他必须追寻的答案,也有无法预知的危险。 孤舟入海,道阻且长。但他心志已坚,唯有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