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隐镇这几日颇不平静。王家牲口暴毙的阴影还未散去,镇上又来了几个生面孔。他们不像寻常商旅,也不似走亲访友的访客,言行举止间透着一股与这海滨小镇格格不入的气息。 林牧海自那日从山林归来,心中便压着一块石头。那片冰冷的黑色鳞片贴身藏着,像一块寒冰,时刻提醒他潜藏的威胁。他没有立刻返回山上,而是选择在镇里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了下来,借口是游学路过,盘缠用尽,需暂住几日作画换些银钱。他需要时间,需要弄清楚那妖邪的动向,也需要避开家族可能因他“失踪”而展开的搜寻。 这天午后,他正在客栈大堂角落,铺开画纸,描绘窗外街景,实则暗中留意着往来人流。就在这时,那几名“异客”走进了客栈。 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模样的男子,面容白净,三缕长须,穿着一身看似普通、实则用料讲究的青灰色长衫,眼神平静却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高一矮,高的那个身形挺拔,动作间带着一种刻板的协调感,矮的那个则眼神灵动,不住地四下打量,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腰间的皮囊。三人风尘仆仆,却不见多少疲态。 他们选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要了酒菜,声音不高不低地交谈起来。林牧海的画笔微微一顿,他的耳力远超常人,加之那几人似乎并未刻意完全避人,对话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此地便是雾隐镇了,依山傍海,倒是好风水。”那文士模样的男子呷了口茶,淡淡道。 “先生,据舆图所示,那镇海林家的山门,应在此镇东南方向十里外的望海崖之上。”高个随从的声音低沉,没有太多情绪起伏。 “嗯。千年世家,镇守海眼,这‘镇海大阵’想必是巧夺天工。”文士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而非寻常人的敬畏,“只是不知,历经千年风霜,如今这大阵,还剩下几分当年的威力?” 矮个随从嘿嘿一笑,接口道:“可不是嘛,老大。咱们一路走来,听闻近海妖祟频现,怕是这‘定海神针’,也有些年头没好好打磨了吧?木头久了还朽呢,何况是阵法。” “慎言。”文士轻轻呵斥了一句,但语气并不严厉,反而像是默许了这种讨论。他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向过来上菜的店小二打听:“小二哥,我等是外乡行商,初来贵宝地。听闻贵地有仙家林家坐镇,妖邪不侵,不知近来可还太平?” 店小二见这几位客人气度不凡,连忙堆起笑脸:“太平,太平!有林家仙师在,咱们镇上安稳着呢!就是前几日王员外家出了点怪事,不过林家已经派人来看过了,想必很快就能解决!” “哦?怪事?”文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不知是何怪事?我等行商,最怕路途不靖,也好提前做个防备。” 店小二压低声音,将王家牲口暴毙、伴有黑气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那文士听得仔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若有所思。 林牧海在一旁作画,心中却已掀起波澜。这几个人,绝非常人!他们对林家和大阵的关注,带着一种审视和评估的意味,绝非普通商旅的好奇。尤其是那句“木头久了还朽”,隐隐透露出对林家乃至其守护大阵的质疑,甚至……是一丝不以为然。 饭后,那几人并未在客栈久留,而是起身出了门。林牧海心中疑窦丛生,悄悄尾随而出。他远远缀着,只见那三人并未在镇上闲逛采买,而是径直朝着镇子地势较高的地方走去,那里可以远远望见东南方向林家山门的轮廓。 那高个随从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罗盘状器物,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刻度和小巧的指针。他对着林家山门的方向,缓缓调整着角度,那罗盘上的指针微微颤动,发出极轻微的嗡鸣。矮个随从则拿出一个单筒的、类似千里镜的东西,但镜筒上似乎镶嵌着晶石,他透过那镜筒,仔细地观察着远方的山势和林家山门上空隐约流动的灵光。 “灵压稳定,但流转略有滞涩……东南角,巽位,灵光偏暗,似有薄弱之处。”高个随从低声汇报,声音冰冷精准,如同在陈述数据。 “嗯,观测记录。阵法覆盖范围……计算能量逸散率……”文士负手而立,微微颔首,口中吐出一些林牧海似懂非懂的词语。 他们这是在……探测镇海大阵?!林牧海心中剧震。寻常人根本感知不到大阵的灵压,更别提如此精确地分析其运行状态!这几人,不仅身怀奇特的机关器物,其行为目的,更是直指林家根基! 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林牧海。王家怪事未平,这来历不明、意图叵测的“异客”又至。雾隐镇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已是暗流汹涌。 他不敢靠得太近,那几人显然训练有素,感知敏锐。他记下了那罗盘和观测镜的大致模样,以及他们话语中提到的“巽位”、“薄弱”等关键词,便悄然退回了客栈。 回到房间,林牧海心绪难平。他铺开画纸,却无心作画,而是凭着记忆,快速勾勒出那三名“异客”的形貌,尤其是他们使用的奇特器物。画完之后,他盯着画纸,眉头紧锁。 “逆命楼……”一个名字突然跳入他的脑海。他曾在家中的某本杂记上看到过只言片语的记载,说海外有一派,不修符箓,不敬天地,专精机关奇巧,信奉“人定胜天”,其名似乎便是“逆命”。书中对此派评价寥寥,却隐有“离经叛道”之意。 若真是他们……林牧海感到一阵寒意。这些人对镇海大阵的“兴趣”,恐怕绝非善意。他们的到来,比那隐匿山林的妖邪,或许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他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连同妖邪的线索,一起带回山上。尽管他厌恶家族的刻板,但家族的存亡,关系到雾隐镇乃至更多人的安危。 夜幕悄然降临,林牧海收拾好行装,决定连夜返回林家山门。当他推开客栈房门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楼下大堂,恰好与那名正准备上楼的中年文士目光相遇。 文士的脸上依旧带着那抹平和的笑意,对着林牧海微微颔首,仿佛只是对一个同住客栈的陌生少年打个招呼。但林牧海却从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如同打量一件有趣物品般的探究神色。 林牧海心中一凛,不动声色地回了一礼,随即快步融入夜色之中。他感觉,自己仿佛已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盯上了。回山的路,恐怕不会太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