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云回到清虚观时,已是午后。山门内的空气依旧清冷宁静,带着特有的檀香和草木气息,将山下的尘嚣与体内的那丝火气都涤荡一空。
他正准备回自己房间再揣摩一下《乾火功》,却在正殿外顿住了。
平日里这个时间,正殿往往空无一人,只有袅袅香火。
但此刻,殿内却隐约传来谈话声。
他探头望去,只见师父玄诚道人依旧坐在他常坐的那个蒲团上,神色平和。而在客位的两个蒲团上,坐着两个陌生人。
那是两个中年男子,看穿着并非道观之人,也不是山下常见的乡民打扮。
他们身着普通的灰色和褐色短打衣装,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其中一个身材微胖,面色红润,腰间挂着一个约莫尺许高的、油光锃亮的朱红色宝葫芦,看着颇为醒目。另一个则精瘦些,眼神显得更活络,腰间挎着一个古旧的木质八卦盘,上面的漆色都有些斑驳了。
两人气息内敛,但宋知云如今对灵气感知敏锐了些,能隐约察觉到他们身上有灵力波动,只是这波动显得有些杂乱,不如观内师兄们那般精纯浑厚。看样子,修为大概也在练气期,不会太高。
“看什么呢,明云哥?”一个略带稚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宋知云回头,见是宋修芝正拿着把比他矮不了多少的大扫帚,在慢吞吞地扫着院子里的落叶。
他个子小,扫起来有些吃力,鼻尖上都沾了点灰。
“没什么,”宋知云朝正殿方向努了努嘴,“那两位是?”
宋修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小声说:“哦,他们啊。早上来的,说是旅行路过咱们这地界,听闻清虚观玄诚道长道法高深,特来拜访请教一下的。师父让他们进来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好像是两个散修,练气期的。”
散修?宋知云心里明了。
在这仙魔乱世,除了有宗门、家族依托的修士,还有大量独自摸索、挣扎求存的散修。
他们资源匮乏,功法杂乱,往往为了些许机缘便要奔波劳碌,日子过得远比宗门弟子艰难。
看这两人模样,倒也符合散修的特征。
只是不知他们是真的偶然路过,还是听闻了什么风声,比如……山下魔卵之事?
宋知云没再多想,这是师父需要应付的事情。
他见宋修芝扫得费劲,便顺手接过扫帚:“我来吧,你歇会儿。”
宋修芝也没推辞,擦了擦额头的细汗,乖乖站到廊檐下看着宋知云动作利落地将落叶归拢到一起。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扫帚划过青石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正殿隐约传来的、听不真切的交谈声。
过了一会儿,宋修芝忽然开口:“明云哥,你以后……修炼有成了,是想成为一个很厉害的大侠吗?就是那种,行侠仗义,斩妖除魔,帮助好多好多人那种。”
宋知云闻言,手上动作没停,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大侠?呵,我没想过要做大侠。”
他继续挥动扫帚,声音不疾不徐:“行侠仗义,听起来是挺不错的。但这世道,苦难太多了,一个人能帮得了多少?斩妖除魔,听着威风,可妖魔是斩得尽的吗?有时候,人心比妖魔更复杂难测。”
他将扫拢的落叶用簸箕装起来,走到院子角落的堆肥处倒下。
“我啊,”他走回来,将扫帚倚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就想做个闲云野鹤。把师父教的道理弄明白,把自己选择的路走踏实了。等将来修为高了,能去更远的地方,看看这天底下不同的山,不同的水,不同的云卷云舒。看看极北之地的雪原是不是真的万里冰封,看看南海之外是不是真有鲛人泣珠……把自己这一生过得明白,把自己的道修炼得圆满了,也就够了。”
他看向宋修芝,笑了笑:“出名什么的,太累。行侠仗义,量力而行就好,没必要当成一辈子的目标。怎么,修芝,你想当个大侠?”
宋修芝被问得一怔,随即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我也不知道。”他低下头,用脚尖蹭着地上的小石子,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觉得……好像那些话本里说的大侠,做的事情都很有意义,很了不起。可是……可是我好像又没那么大的胆子,也没那么厉害……”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迷茫:“明云哥,你说,到底什么是大道啊?师父总说道在脚下,要自己走。可我怎么觉得……好像这个世间,就没有那种……那种能真正一直做有意义的事情的大道?练气修炼,是为了活得更久,更强。可然后呢?像师父一样守着道观?还是像那些散修一样到处找资源?或者去帮官府做事?好像……都差不多,也没什么特别有意义的。”
他越说越犹豫,小小的眉头紧紧皱着,仿佛被这个过于沉重的问题压得喘不过气来。
宋知云看着他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
十三岁的年纪,在前世还是懵懂少年,在这里却已经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和大道方向了。
这该死的世道。
他沉吟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什么是“道”这个宏大的问题,而是换了个角度,语气依旧温和:
“你觉得没什么事情是真正有意义的?那你看,山下那些生病的农户,如果有人能治好他们的病,让他们恢复健康,能下地干活,养活家人,这算不算有意义?”
宋修芝愣了一下,点点头:“算……吧。”
“那你觉得,咱们师父,还有咱们观里,偶尔下山施粥,虽然救不了所有人,但能让一些人那天不被饿死,这算不算有意义?”
“算。”
“那,如果有一种人,他们不追求当什么大侠,也不追求扬名立万,就是用自己的本事,比如医术,或者别的什么法子,去帮助那些生病、受伤、需要帮助的人,减轻他们的痛苦。这样的事,算不算有意义呢?”宋知云引导着问道。
宋修芝的眼睛慢慢亮了一下,似乎被触动了什么。他喃喃道:“帮人……治病?减轻痛苦?”
“对啊,”宋知云看着他,“你不是水、木、金三灵根吗?水木相生,最是滋养温和。我听说,一些高明的医道大家,很多都是水木属性的灵根呢。他们或许没有移山倒海的神通,但一手医术活人无数,受人尊敬。这难道不是一条很有意义的大道吗?”
宋修芝彻底陷入了沉思,小脸上表情变幻不定,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宋知云也没有再打扰他。前世的阅历告诉他,有些种子,需要自己慢慢发芽。
师兄弟二人就这样一个沉思,一个安静陪伴,在廊檐下站了许久,直到暮色开始四合,远处的大山廓渐渐模糊。
正殿里的谈话声似乎也停了,那两位散修来客,不知何时已经告辞离开。
“嘿,小兄弟,看着这儿来!”一道声音突然出现在宋知云身后。
一只大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